第50章 表明心意

江步青已经分不清这份绝望究竟是从自己的眼睛里传递出去的,还是01那双如大海般平静的眼眸深处透出来的，那些丑陋的，强大的,诡谲的怪物融化在了视野里,他只能看见他。

“快跑！”他听见自己大喊。

01却仿佛没有听见，他孤零零地站在一群怪物之间，好像当初那个被抛弃的小孩。

离他最近的怪物一身铠甲，背上长满宝剑般的刺，手臂从中裂开，透明的胶质从小臂一路裹到指尖，在祂抬手对准01的那一刻，胶质变成浓郁的墨色。

危险！

那怪物没有第一时间发动攻击，似乎在忌惮这个瘦削高挑的男人，但任由江步青喊破了嗓子地让他赶紧出来，01恍若未闻。

他在求死。

这个念头一出,江步青不再犹豫,即便浑身疼痛,但他从未有现在这么灵活。那些怪物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01身上，没有注意到有个人类在缝隙中穿梭。

眼看着即将来到他身边,那些黑色的胶质忽然化做一双大手,狠狠地朝着01掐去！

01没动。

没必要躲,这点攻击对他造成的伤害还没江步青不愿意说“喜欢”来得大，他把那些怪物吸引来暂时没动手，一是最近透支得太厉害，无法一次性寄生全盛状态的怪物们,二是刚刚又和“符龙”硬碰硬了一场，对方还说了很多“世界规律”“意识”之类玄之又玄的话,听得他脑仁疼，精力不济。

等江步青坐电梯离开，他从人皮里爬出来杀一通再挑着寄生几个备用好了。

01对这里有印象，他的第二次实验就是在这里接受的，完全自愿，毕竟这里有能最快办法增长力量的机会。

当时01混在一众实验品里，这里的研究说残酷也残酷，但对一个原本没有形态，硬生生被实验到长出人皮还被无数次灌药剂，又接受了数不清的测试的怪物来说，和娱乐消遣没什么区别。

他就这样吞噬了同组的十九个怪物，等着实验员把祂放进新的组类，在发现他们把他关起来后，偷偷溜出去把其他组“蛊王”全吃了，一抹嘴套上人皮装了会儿人，又强迫医生给他详细“体检”测出各项数值后，对着报告千叮咛万嘱咐。

死人镇是对古堡最近的小镇，江步青总是受伤，一定会来医院。

他当时坚信江步青是因为自己不够强才抛弃的他，留下报告后又兴奋又忐忑，隔三岔五去医院偷看报告会不会被取走，可惜崭新的报告放在门口的小桌一直到受潮卷边，一直到医生被祂吃到只剩下最后一个，江步青还是没回来。

于是祂把乌鸦杀了。

眼前这一批是当初祂吃剩下的，口感太差，01啃了几口就丢回去了。

一帮老弱病残，完全没有警惕的必要。

巨大的冲击力让01踉跄数步，勉强稳住身形，黑色的大手如影随形，对着两人又要掐下，01眼神动了动。

他抽出江步青的匕首，塞进他的掌心。

江步青想也不想挥刀就砍，断了刃的金属玩具被他竖直刺出，断面发出“滋滋”腐蚀声，势如破竹，大手溃然破碎，化做一缕黑烟，烟雾包裹江步青之时，匕首已经没入怪物的胸口！

01脸都快皱起来了，但为了江步青，他不得不赶紧吃。

这怪物的肉酸臭酸臭的，口感和死了一年的窨井盖无甚区别，又硬又硌，如果这把匕首长一点，01少吃点就能抵达控制中枢，可匕首短得江步青松手都能掉出来，为了不让他发现端倪，他只好努力。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被愤怒冲昏了头的江步青不会关注这种细节。

近两米的怪物轰然坠地。

背上的尖刺纷纷脱落，二次砸在地面上，细小的石屑砸在他小腿，江步青喘着粗气，肋骨一阵阵地疼。

很快，一双手从后抱住了他。

那只手按在伤处，断裂的骨骼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愈合，钻心的疼变为钻心的痒，江步青终于回过神，愣愣地望着01。

“你，你没事吧。”江步青磕磕巴巴地说。

“有哥保护我，我怎么会有事呢。”01摇了摇头，认真地望着他，“如果没有哥，我就死了。”

说到这个，江步青想起来追责了：“刚刚喊你你怎么不躲？”

01转了转眼珠：“我以为自己躲不掉，反正都是要死的，还不如省点力气……”

“呸呸呸！”江步青急眼了，“净说些不可能发生的坏事！遇上你真是倒霉死了！”

喜欢上他真是倒霉！倒霉！

等到真正对上01的时候，江步青悲哀地发现，自己寄存在心底的话竟然被上了锁，他还不记得密码。

光是想到“表白”两个字，江步青大脑就一片空白。

好不容想起一点，江步青结结巴巴地开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还没说下去就见01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刺，试了试锋利程度后果断脱下上衣把剑身包住，递给江步青：“快拿着！”

眼下那些怪物没有发动攻击，单纯是被竞争对手毫无预兆地倒下震慑住了，等祂们反应过来，依旧会毫不留情地对着二人攻击。

让江步青用真正有攻击力的武器，自己伪装起来省力，也不用几秒内啃一个窨井盖。

01虽然瘦，但该有的一样没少，还真是胸肌大腰细皮肤白，江步青被一打岔，好不容易编出来的话术忘了个精光。

他愣愣地接过01裹好的“宝剑”，眼神还在他身上流连忘返。

“哥，就靠你了。”01星星眼，继续当他的小迷弟，“一把断了匕首就能让哥对这么恐怖的怪物一击必杀，感觉哥的实力又上了一个阶层，打boss估计也就几招的事。”

江步青若有所思。

但也只是思考了片刻，江步青就暂时搁置了这个问题，趁着那些怪物对他们所有忌惮，江步青催着01赶紧走。

就在这时，劲风迎面袭来，江步青提剑就挡，挑开祂的触手后干脆利落刺入祂的腹腔，怪物轰然到底，剑上挂着腥臭的血液，手腕一抖，尽数洒到地面，江步青赢得轻松。

01松了口气。

江步青没有恋战，拉着01赶紧跑。

他把从怪物身上掉下来的“剑”插入电梯缝隙，手中用力，门竟然毫无阻碍地开了，江步青差点摔进去。

01眼疾手快扶住他，把在门内用力的分身尽数收回：“哥你先进去，我试试。”

“试什——”

电梯门关得飞速，短短几秒就只能看见一条缝隙，江步青看着01摸出什么东西用力丢了出去，很快，电梯门重重关上。

尘埃落定。

电梯很快就回到了一楼，01拉着江步青快速向外跑去，一切来得太块，江步青猛然想起：“符龙呢？”

“他不是符龙。”

01不知道那是什么，原本只是他的分身，可“符龙”体现出来的一部分能力，不是他的。

“那……真正的符龙呢？”一直跑到街上，江步青才想起把话问完。

他并不指望01能给他一个答案，在符龙表现出异样前，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被掉包。江步青很快联想到了之前在死人镇居民身上发现的红虫。

“已经回去了。”01回答。

江步青苦笑：“你的安慰水平比之前高了很多。”

符龙离开得太突然，又被代替得神不知鬼不觉，江步青想要追根溯源都无法确定一个准确的时间，想到自己和“符龙”同一个屋檐下的不知道多久，江步青分不清是伤感多些，还是毛骨悚然多些。

忽然，爆炸声响起，地面震颤，足有四五层楼高的医院轰然倒塌，天空有一瞬被灰尘侵占，天幕之下，并无阳光。

建筑倒塌余震仍在，断壁残垣，时不时掉下来几页碎砖块，空荡荡的金属椅子在动荡中扁下去了一块，破烂焦黑，孤零零地矗立在一众碎石中，又一块巨石震落，轰隆一声，再也不见踪影。

江步青怔愣地站在原地，谈不上多伤心，只是心空了一块。

似有风声呼啸而过。

“他真的回去了，不是在安慰你。”01揩掉江步青脸颊上的灰尘，顿了顿，手往上移了几寸：“灰尘好多。”

他放下手，湿润的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

青年眼神动了动，他僵硬地把脸转向他，似在强调：“那只是一个占据了他皮囊的怪物。”

“嗯。”

“它真该死！”江步青一下子找到了发泄口，恨很地骂道。

01的手指蜷了蜷，他垂下眼，又很快抬了起来，眼神平静而哀伤。

“嗯。”

“这种寄生种，最恶心了！”江步青心里憋着一口气，无尽的悲哀终于在这一刻追上他，指尖发麻，“我一定会杀了它的母体！”

“……好。”01静静地听着他的大骂，等到江步青筋疲力尽，小声说，“我和哥一起。”

既然他不爱他，恨也可以。

01的世界很贫瘠，他不挑的。

小而亮的日头灼灼地刺穿灰尘，一阵风吹过，连尘埃都不见了，青天白日，山的尽头漫出微薄的晚霞。

01很想说点让江步青高兴的话。伊诺尔说得对，他没办法对江步青不管不顾，他是他生命里避无可避的一捧火。靠近会死，只有保持距离才能留住这份浅之又浅的羁绊，可如果碰不到火，他不如去死。

他只是一只可怜的蛾子。01并不后悔当这只蛾子。

“那枚炸弹，是符龙留给我的。”

其实他说了谎，符龙没有留给他，是他在他的身上搜刮来的，符龙当时还有最后一点意识，他说，01你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只有好人才会被震慑住，01不怕死，是符龙怕。

江步青的鼻子都红了，他吸着鼻子，眼泪哗啦啦流，谁都对他此刻的脆弱心知肚明，但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01说着安慰他的话，江步青听着他说话。

“有一天晚上你睡着了，他忽然找到我，说他感觉自己真的撑不住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离开。然后把那枚炸弹给了我。”01编起谎话毫不含糊，“他让我照顾好你，他说他觉得你很厉害，比他勇敢，你一定能实现愿望的。”

“……我要杀了boss，然后回家。”江步青哑声说。

一次两次还能算是巧合，但红虫又出现了，江步青有预感，它的主人一定是一个十分强悍的怪物……大概率是最后的boss。

他要杀了祂！

心中的哀伤一点点被愤怒替代，怒火烤干了他的眼泪，江步青双拳紧握，茫茫然的内心再一次被填满。

他的坚定似乎让01也感到震撼，他没有错过01脸上一闪而逝的僵硬，这无疑是对他最好的鼓舞。

江步青的心又一次活跃地跳动起来，死者已去，再缅怀也无意义，不如用行动作为纪念，他会承载着他的期待，坚定地走到最后。

哪怕殉道。

同伴已经离开，现实残酷，他无路可退，干脆再当一次赌徒，想到之前打败了那么多怪物，江步青信心重燃。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还未斩断的情丝。

他的眼睛熠熠生辉，好像什么都不能把他压垮。

“你听我说。”江步青深吸一口气，心脏又因为这份不属于英雄的情爱剧烈跳动起来，愈合的肋骨此时又开始发痒，痒得他不得不张开嘴吐出点什么。

“等我杀了boss，一定带你回家。”他说。

迎着01的目光，江步青摸了摸鼻子：“……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