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膝盖压上大理石地面的瞬间,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楼上没再传来声音，像刚才那句“跪下”，不过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而他萧墨宸,只需要照做。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小时零七分钟。他的姿势始终没变。
后背挺直,手贴在腿侧，连垂下去的视线都规规矩矩落在楼梯转角。
这是萧家养出来的东西。
也是萧溟亲手一点点压进他骨头里的规矩。
老宅一向安静。
墙上的钟每走一下，都格外清楚。
二楼偶尔传来几声笑，像是老爷子今晚心情不错，有人在陪他说话。
萧墨宸没动，他大概猜到上面那个人是李家的人。
订婚宴刚结束,李家撤资，他突然毁约，总归要回来给个交代。
所以今晚跪在这里,对他而言并不意外。
从早上在翡冷翠抽第一支烟开始，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遭。
只是快四年没跪了，他有点不太习惯。
他微微闭着眼，脑海浮现每次江云澈犯错后跪在他面前的样子。
少年总是跪得很直。
腰背绷着，膝盖并紧，连西裤压出来的那道线都很利落。
大多数是那套玫红色西装。
他特意定制的。
颜色太艳,偏偏穿在他身上又很乖。
跪下去的时候,裤腿会往上收一点，露出细瘦的脚踝。
鞋底隐约透出一点很艳的红。
人却总是安安静静低着头。
只有被罚久了的时候，肩膀才会很轻地发颤。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样生生跪在大理石地面上很疼。
可这也是让对方能快速记住错误的方式。
至少他觉得。
而且每次效果都不错。
.
“嗒。”
楼上传来脚步声。
不重，却很稳。
一下,两下。
步子随着节奏一步步朝他靠近。
他没抬头。
视线里先出现一截黑色西裤。
再往上，是男人垂在身侧的手。
很大。
骨节宽而分明,手背隐约凸起青筋，指腹带着明显的厚茧，虎口一道旧疤横过去，像很多年前留下的。
萧溟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是深灰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来的那截手腕结实得有些过分。
唯一有些违和的地方，是他的两鬓已经染了些许白霜。
男人下楼时没看任何地方。
经过萧墨宸身边时，他脚步也没停，径直走向客厅沙发，然后随手摘下腕表。
“啪。”
黑色表盘落在桌面上，萧溟挽起下袖口，动作很随意。
茶几上摆着一套他最喜欢的茶具，他低头兑茶的时候，掌根抵着壶盖，热水浇下来，手指都没晃一下。
水声缓慢，白气一点点浮到半空。
他坐进沙发里，腿分开些，后背往后靠。
茶洗了一遍，第二遍热水落下去时，墨绿色的茶宠慢慢变得明亮。
萧溟终于开口了。
“知道为什么让你跪吗？”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萧墨宸低着头，回了一声。
“知道。”
萧溟没看他，低头继续泡茶。
萧墨宸继续跪着。
与此同时，二楼，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正推着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往楼下花园走去。
他们一边走，一边对话。
“你母亲只亲近你一个人，你要多陪陪她，祖父身体还凑合，不用担心。”
“嗯，您放心。”
经过走廊时，他偏头往楼下看了一眼。
然后唇角微微上扬。
.
江云澈盯着那枚袖扣看了很久。
需要去高档裁缝店鉴定吗？
他觉得不需要。
可是萧墨宸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脑海中回忆起最近一次两个“人格”最直观的切换那次。
也就是萧墨宸的订婚宴。
陆墨辰借口去了卫生间，出来后，领口的方巾由蓝色变成了红色。
一切看起来很自然，但是未免自然得有些过了。
像被人安排好的一样。
但他第一反应还是双重人格。
因为只有这样，一切才解释得通。
他们的长相，声音。
甚至连吃饭拿筷子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他以前认真观察过两人拿筷子的姿势。
萧墨宸和陆墨辰都一样，喜欢把筷子捏得很靠后，中间空出一大截。
江云澈自己不是，他习惯贴着虎口握紧。
他们就是人格分裂。
可下一秒。
江云澈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宝格丽那晚，他偷偷握住陆墨辰的手，因为是游泳运动员的原因，他手上的指纹很淡。
但就在前天，当萧墨宸把手伸进他嘴里要他舔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
萧墨宸的指纹没那么淡。
或许是那天光线太暗，他看错了。
可萧墨宸身上一直有股很淡的烟味，偶尔混着一点冷冰冰的柠檬香。
陆墨辰没有。
他身上只有阳光晒过后的味道，很暖。
他又想起更多细节。
比如陆墨辰那两次接吻都会习惯按着他的后颈，慢慢附上来，很温柔，生怕弄疼他一点儿。
萧墨宸没有。
唯一算得上亲吻的那次，对方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然后一股极大的力道把他往上提，接着重重地撞上来，咬他。
他现在嘴上还带着那些伤口，嘴角扯一下，疼。
他想起之前在游泳馆，陆墨辰和他说的那些话。
“原来你也会选别人。”
“为了他。”“连我也不要了？”
现在细想，陆墨辰的话很值得品味。
那个ta到底指的是谁？
是陆墨辰知道一号人格的存在？还是，他们之间……是两个人？
可如果不是人格分裂，又怎么解释他们俩长得一模一样呢？
江云澈越想越觉得恐惧。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可越往下想，思绪越乱。
乱到最后，连方向都开始变得离谱。
他觉得，可能性很多。
比如，都市灵异。
二号人格是萧墨宸小时候在妈妈肚子里被萧墨宸这个魔童抢夺营养死掉的孪生兄弟，这些年一直以灵魂的方式抢占自己的生存空间。
再比如，偏科幻一点，陆墨辰是萧墨宸的基因克隆体，混入萧墨宸的生活中，目的是取代他。
……
江云澈摇了摇头，他小说看的实在太多了。
可笑归笑，他后背那层凉意却一直没散。
宿舍窗户没关严，晚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轻轻翻动。
江云澈低头看着那枚袖扣。
忽然第一次觉得。
自己好像根本没真正认识过那两个人。
.
“江云澈，出去吃点东西吗？”
李浩楠推开宿舍门，喊了他一声，他站在门外，没进来，走廊没开灯，他的身影隐在黑暗里。
江云澈敏锐察觉到对方心情不是很好，脸色很差。
他和自己一样，从昨天开始出去了一天一夜，现在才回来。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没吃饭吗？”江云澈问。
李浩楠摇了摇头，“想你陪我喝点酒，”他的声音压的很低，“不想带另外两个。”
“可以吗？”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江云澈看了看时间，七点半了，魔都的天早早得黑了下来，十一月，天黑的就是这么早，他还没吃晚饭。
原本是不打算吃的，嘴唇疼，也没胃口，但李浩楠说喝酒。
江云澈很久没喝了，陆墨辰和萧墨宸的需求大，他根本没时间。
但现在不一样。
他已经和金主闹掰了，无论哪个，连陆墨辰也得罪了。
江云澈想起藏在抽屉里的那两张卡，一张门禁，一张一百万。
只能说好在他们给的足够多，赔违约金应该没什么问题。
所以，喝一杯吧。
.
像是为了避嫌，李浩楠没带他去常去的小吃街，而是打了个车，去了十公里外的商场。
上车后，李浩楠坐在他旁边。
等红灯的时候，窗外广告牌的灯扫进来，刚好照在江云澈侧脸上。
李浩楠忽然开口：“谁弄的？”
江云澈愣了一下。
“什么？”
李浩楠看着他嘴角那点破掉的地方，沉默几秒，又把视线移开。
“没什么。”
车开得很快，不超过十分钟，商场到了。
周五晚上，人很多，一楼大厅全是灯，圣诞节还没到，商场的广场上已经提前摆出了巨大的圣诞树。
活动方已经摆出了很多小周边，准备预热了。
两人越过拥挤的人群，朝着商场二楼走。
电梯口排着队，小孩举着气球乱跑，火锅味、奶油味、烤肉味混在一起，很乱。
李浩楠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偏头看他一眼，视线落在他嘴角的时候，会多停两秒。
江云澈察觉到了，身上的伤痕可以用衣服遮掉，但嘴上的遮不掉，他又没带口罩。
他下意识抿了下唇，把脸偏开。
李浩楠却像没看到一样，很自然地移开目光。
“吃火锅吗？”他低声问。
“都行。”
李浩楠点头，带着他上了三楼。
晚高峰，商场里全是人。
路过一家烤肉店时，服务员正在门口烤牛排，火焰“轰”地一下窜起来。
江云澈被热气扑得眯了下眼。
李浩楠忽然伸手，轻轻挡了一下他那边。
江云澈怔了一下，抬头看他。李浩楠却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这边。”他声音听起来还是不太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江云澈忽然有点不自在。
从宿舍站在门外的那一瞬间起，李浩楠就不太对劲。
可他不说，江云澈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但对方既然找自己喝酒，肯定是想“互诉衷肠”的，而且还不想让宿舍另外两个人知道。
会是什么事情？江云澈猜不到。但他想到了自己。
和金主闹掰丢工作这件事，他该不该和李浩楠说呢？
毕竟，他上大学来最好的朋友了。
.
两人最后没进火锅店，人太多，李浩楠带他进了一家日料店。
靠窗的位置，灯光很暗。
但看商场外的景色却很方便，外面是个停车场，一条大马路，然后一片平地通向海岸。
李浩楠点了很多酒。
金酒、白兰地、威士忌。
小瓶的烈酒一瓶瓶摆上桌，接着被倒进一个装果汁的木桶里。
李浩楠不喜欢喝啤酒。因为工作原因，江云澈要保持身材，所以他也很少喝，都是偶尔小酌一些。
但今天李浩楠似乎明显不对劲，一桶酒很快被他一个人喝完了。
他喝的很快，脸上起了一抹红晕。
服务员来回上了三次，补了三次果汁和酒。
江云澈终于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了？”
李浩楠低头开酒。
“没怎么。”
他说完这句，又安静了。
玻璃杯轻轻碰了一下桌面，细微的水流声倒进桶里。
“我去趟卫生间。”李浩楠站起来。
他很快回来了，然后又闷着喝了两大杯，又去。
江云澈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杯，果汁很甜，但李浩楠加了太多烈酒，很苦，刺的他口腔里破皮的地方很疼，江云澈没多喝，自然就喝不醉。
而且主要是他考虑到一会儿李浩楠要是喝醉了，得靠他送回学校，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李浩楠才把他叫出来陪酒。
过了很久，李浩楠忽然低声问：“江云澈，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
“嗯？”江云澈疑惑。
李浩楠解释：“就是你特别信一个人，结果最后发现，他一直在骗你。”
江云澈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且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居然是萧墨宸和陆墨辰。
如果今天的猜想是真的，他们是不是，也一直在骗自己？
“怎么突然问这个？”江云澈问。
李浩楠自嘲般笑了笑，“没什么，我就是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那点信任，挺可笑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在转酒杯，很用力，江云澈都怕那杯子被他玩爆了，想开口提醒，却压了下去。
因为他慢慢意识到，李浩楠今晚不是想吃饭，他像是在等什么。
或者说，在确认什么，难道跟自己有关？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对方了？
江云澈努力回想，没有啊？
他这段时间忙得要死，要不是上次吃饭踢球，他都好长一段时间没和室友打招呼了。
江云澈想不通。
.
时间一点点过去，商场的人越来越多。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钢琴声，应该是有品牌方在做活动，表演节目。
李浩楠视线一直落在外面，似乎一直在寻找些什么。
直到某一刻。
他的视线忽然停住了，脸上的表情一下冷下来。
江云澈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回头。
不远处。
一道人影正从扶梯口下来，看起来很熟悉，他身边跟着个穿西装打扮很成熟的男人，像那个人的长辈，但俩人的姿态、气氛，不太对劲。
李浩楠盯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他脸上的醉意一下散了，杯里的冰块被他晃得轻轻一响。
下一秒，他突然站起身。
“你去哪？”江云澈问。
李浩楠回答：“解决私人恩怨。”
==========作者有话说:==========
李浩楠：
以后固定晚上11点更新。
前两天因为夹子晚了一点儿，大家别熬太晚，早点休息，晚安～
下夹子后会开防盗。
男模最近生意一般，抓盗文快把裤子赔没了，希望客人们支持正版
还有专栏那本完结文……
那是男模文盲时期写的东西，看到有客人去翻，实在有点羞耻，大家轻点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