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窗外阳光正好,病房里却显得有些空。
萧墨宸靠在病床上闭目养神。
胃里的疼痛已经缓和许多，只是身体依旧带着一种久违的疲惫感。
这些年他很少有真正停下来的时候。
手机和电脑都不在身边，会议取消,文件暂时交给项目组处理，整个下午,他什么都不用做。
按理说应该难得轻松。可闭上眼以后，脑子却始终静不下来。
东岛项目进入最后阶段。
明氏以及其他几个集团退出竞标以后，最大的竞争对手已然出局。
剩下的审批流程和资金对接虽然麻烦，但总体不会再出现太大变数。
只要项目顺利落地，之前留下的缺口就能补上大半。萧氏今年的计划也不至于被彻底打乱。
萧墨宸缓缓睁开眼。
东岛项目结束后，萧氏未来几年的战略方向基本就定下来了,剩下的，不过是按部就班推进。
病房里很安静。
床头柜上还放着早上没来得及收走的塑料袋。
里面剩着一个梅干菜包子，江云澈从不会浪费粮食,这是给他留的。
萧墨宸目光停顿了一瞬，随即又移开。房门被推开，护士拿着病历本走进来。
“萧墨宸，昨天陪你的那个帅哥呢？”
萧墨宸抬眸，“回学校上课了。”
“哦。”护士低头翻着资料，“你的身份信息还没录入系统,出院之前记得让家属把身份证送过来。”
“好。”
护士记录完信息,很快离开病房，房门重新关上。
萧墨宸闭上眼，他忽然发现病房比早上安静很多。
没有人趴在旁边睡觉，也没人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他。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下一秒。
萧墨宸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念头有些莫名其妙。
对了,身份证。
他的身份证放在翡冷翠二楼书房。
如果是平时，这种小事直接让小周回去拿就行。
可最近不一样，项目进入收尾阶段，整个项目组都忙得脚不沾地。
小周这几天甚至连家都没回过。
至于李梦娇，退婚以后，两人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这种事没必要麻烦她。
想到这里，萧墨宸低下头，第一次觉得一件小事也那么麻烦。
他一个人在病床上发呆，过了不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助理小周抱着电脑和厚厚一摞文件快步走了进来。
“萧总。”
“嗯。”
“感觉怎么样？”
“没大事。”
小周明显松了口气，把电脑放到床边桌上，又顺手将几份文件摊开，接着打量了周围一圈，问：“要不要给您转私立医院？这边离公司太远，停车也不方便。”
萧墨宸摇头，“算了，转院手续麻烦，而且住不了多久。”
“好。”小周没再坚持。
电脑打开，文件铺开，腾讯会议接入，几个头发乱糟糟的格子衫出现在视频里，原本安静的病房很快变成临时会议室。
“萧总，东岛项目已经完成最后一轮评估。”
“资金方案全部确认。”
“审批材料昨天提交，如果不出意外，下周就能签约。”
萧墨宸一边听他们报告，一边翻着文件。
目光从一页页数据上扫过，病房里只剩翻页声和会议汇报声，直到最后一份项目书翻完，他才轻轻点头。
“别在最后环节出问题，尤其资金对接环节，其他公司退出竞标，不代表不会给我们添麻烦。”
会议另一端的人立刻应声。“明白，我们会盯紧，银行那边已经对接好了。”
萧墨宸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翻看文件。
过了一会儿。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到一旁整理会议记录的助理。
“对了。”
小周抬头，“嗯？”
“医院录入身份信息需要身份证，你明天抽空回一趟翡冷翠。”
小周闻言愣了一下，随后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
“萧总，我明天上午要去发改委送材料，中午约了银行的人谈贷款方案，下午还有项目组会议。”
“可能……真走不开。”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萧墨宸合上文件。
“那算了。”
“登我的微信。”
“嗯？”
“给江云澈发个消息，让他有空帮忙回去拿一下。”
“好。”小周点头，很快把这件事记下来。
会议结束后，她抱起签过字的文件，又急匆匆赶回公司。
病房门再次关上。
窗外阳光缓慢移动，病房重新恢复安静。
萧墨宸靠在床头，视线落向窗外，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翡冷翠的景象。
翡冷翠虽然是一家别墅公馆，但他付了十年的租金，已经算作他除老宅外真正的家。
二楼书房，里面有一些……
算了，东西很多，江云澈未必会注意。
半晌，他收回目光。
应该不会那么巧。
.
江云澈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巧在水课课堂上。
一如既往，是A703率先发来消息。
【A703】：医院需要录入信息，萧总身份证在二楼书房，你有空取一趟。
一看就是助理口吻。
还没等他回复，B703紧跟着冒了出来。
【B703】：小江，模特公司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签约。
两条消息前后间隔甚至不到一分钟。
江云澈盯着聊天框。
“……”
有点怪。
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萧墨宸刚在医院对助理下达指令，然后转头陆墨辰醒过来，给他发消息的模样。
嘶~
经历过萧墨宸晕倒这件事之后，他现在格外关心金主的身体，毕竟这可是自己通向大平层的摇钱树。
江云澈回了一句。
【江云澈】：辰哥你好好休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多睡会儿，模特公司那我自己去就行。
发完这句话，他还特意学着陆墨辰补了个表情包。
【江云澈】：（）
没过多久，陆墨辰回了一句。
【B703】：也行，不过我舅舅这个人特别老奸巨猾，小江，你不怕签下什么打十年黑工的天价合同吗？
【江云澈】：！！！
【江云澈】：辰哥，‘明星娱乐’是你舅舅开的吗？(☉☉)!
【B703】：哈哈，老总姓陆，不过现在和明氏合资了，就是之前见过的小明总他们公司，专门搞娱乐的。
【江云澈】：(☉☉)!!!
【江云澈】：辰哥你最近先好好休息，然后过俩天陪我去好不好(-)
【B703】：欧克(-)
……
下了课，江云澈去食堂随便打了份饭就回宿舍了。
他还想是不是下课就要去医院看看萧墨宸，但是看到周姐给他发的消息，意思就应该是明天再去。
那今晚就要养好精神。
江云澈早早的洗了个澡，然后光速上床。
宿舍里张伟在打cs，李浩楠在电脑面前折腾着一串看不懂的曲线，姚发平还在自习室没回来。
他躺在床上，手机在知乎对话框疯狂搜索。最后在上面找到一篇文章。
讲的很有道理。
江云澈一行行往下看。
简单来说就是，人格切换并不代表身体也能跟着休息。
一个人白天上班，晚上训练，看起来像两个人轮流使用身体。
实际上消耗却全部算在同一个人头上，时间久了，迟早会出问题。
他得找机会和萧墨宸好好聊聊。
不能抽烟，不能过渡劳累，都已经出现双重人格了，不然身体迟早要拖垮。
江云澈握着手机，越想越觉得责任重大。
这已经不是普通包养关系了。
这是大平层保护工程。
带着沉甸甸的使命感，江云澈很快进入梦乡。
.
第二天，翡冷翠。
实话实说，江云澈来翡冷翠这么多次了，除了二楼那间卧室，其他地方他基本还是新地图。
助理昨天给他留言，身份证在书房。
问题来了，书房在哪？
江云澈站在二楼走廊，沉思了会儿，然后推开最里面那扇门，打开的瞬间，他就愣住了。
“……”
这哪是书房。
这分明是个小型博物馆。
巨大的落地窗旁，阳光洒进来，整整齐齐摆着三排书架，一眼望过去几乎看不到尽头。
密密麻麻全是书。
有些书名他甚至连读都读不顺。
什么国际市场分析、远洋物流体系研究、跨境电商平台风险评估……
还有一摞摞厚得能当凶器的财报，以及一整排标好号的学术期刊。
江云澈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最后得出结论：怪不得萧墨宸天天加班，正常人谁看这个。
他往里走了几步，然后开始发愁。
身份证呢？房间里除了书还是书，一整面墙全是柜子。
他站在原地思考了十秒。
最终决定采用最朴素的方法——一个一个找。
反正今天又不用上课，八十多平的书房而已，他就不信翻不出来。
二十分钟后，江云澈开始后悔。
“靠……”
他蹲在地上，怀疑人生，这柜子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萧墨宸是把这辈子读过的书都搬到这里了吗？
他揉了揉头，正准备发消息问问对方到底在哪，视线忽然一瞥。
离窗户最近的那个书柜，他似乎还没打开过。
江云澈走上前去，打开，里面放着两个箱子。
一个灰色收纳箱，很新，是最近网上经常卖的那种。
一个深棕色皮箱，真皮的，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养得很好，上着一把旧锁，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江云澈盯着看了两秒，觉得有点眼熟。
他似乎在家里也看到过同款，好像小时候爸爸妈妈出去打工，就是带的这个箱子。
他皱了皱眉，奇怪，萧墨宸会买这种东西？
他视线落在那个锁着的箱子上，想了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算了。
先找正事。
他伸手打开旁边那个没锁的收纳箱。
结果下一秒，整个人直接僵住。
“？？？”
箱子分三层，最上面很规整，户口本夹着身份证安安静静放着。
但他的注意力，完全没在那。
箱子的最下面一层，四个毛绒玩具，排排坐，整整齐齐。
“……”
空气静了两秒。
江云澈缓缓低头，又缓缓抬头，最后再低头，确认自己没看错。
“？？？”
他伸手拿起一个，这手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两个是翡冷翠那天被没收的正版，他以为已经殉道了。
另外两个，是他自己满城跑了一天才买到的盗版限定。明明记得在校庆那天已经丢了，现在居然在这里。
江云澈脑子“嗡”一下。
萧墨宸！！
他想起那件被自己穿回学校的西装外套。
所以那天……萧墨宸顶号了。
而且不是丢了，是被收缴了？！甚至还那家伙统一管理了？！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被怀疑“出轨”那天男人冷淡的声音：
“以后别背这种东西，丢人。”
所以呢？
so
“好你个萧墨宸，你说我丢人？你背地里偷我娃娃玩收藏？”
他越想越气，尤其那两个盗版限定款，三千多！他当初咬牙买的！
结果现在被人藏在箱子了，每天暗无天日，不知道何时被解救。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手忽然顿住。
收纳箱里面还压着一些东西，是军训的合照，校园十佳歌手活动志愿者胸牌，运动会号码牌，甚至还有几张他之前拍的模特照。
他沉默了一秒，内心一万个草泥马路过。
他才被包两个月啊？！对方快把他大学四年的东西都搜罗齐了
到底是怎么搜罗来的。
萧墨宸的收集癖，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管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偷他崽崽的“贼”，兴师问罪！
他顺手抽出户口本。
站起身，刚准备离开时，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又扫了一眼那个旧皮箱。
上锁的，安安静静的放在那，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偏偏就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里面的东西，比这个箱子里所有东西都更重要。
可是他打不开。
.
“萧总，身份证。”
江云澈站在病床前，语气规规矩矩的，但手背在身后，攥着那个刚从翡冷翠带出来的毛绒娃娃。
他其实一路上都在想。
要不要发火。
要不要学着短剧当场把娃娃拍他脸上，拍拍他那刀削般的脸，质问他“为什么偷我东西！”。
结果站在这里的时候，江云澈他……不敢。
萧墨宸靠在病床上，戴着眼镜，电脑放在横桌上，指尖还在敲着键盘，连看他一眼都没有，只是轻飘飘一句：“你放旁边就行。”
他正眼都没瞧一眼，只是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床头柜。
江云澈突然内心有些怵。
等等，真的要发火吗？可是萧墨宸脾气好差，他不敢。
万一等会萧墨宸直接让他跪病房怎么办？
他还在输液啊，万一有护士姐姐进来拔针，一会儿进来看到了怎么办，还要不要脸啊。
要不还是算了。
江云澈站在原地踌躇，低着头，没说话。
直到萧墨宸动作停了下来。
“你站着做什么，坐，”他手指向一旁，“我买了……”语气顿了顿，“小周刚刚买了一些水果，我不喜欢，你随便吃。”
江云澈悻悻抬头。
要不然还是吃点水果，这件事先缓一缓吧，他安慰自己。
江云澈默默朝着桌子上的水果走去，刚准备坐下，身后的人忽然开口。
“你背后拿的是什么？”
江云澈转过头，萧墨宸眼睛还盯在电脑屏幕上，明明注意到了，却表现得一点都不关心。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些生气。
好像被拿娃娃这件事，对方一点儿也不care。
可是这是不对的，不问自拿就是偷，事后还没有任何要还的迹象。
他甚至反复pua自己，是不是那天在校庆上，看到他书包上又有这俩小玩意儿，又觉得丢人，所以问都不问一句就收缴了。
他想起之前自己说的那几句违心的话。
“我有点小爱好，喜欢这些毛绒绒的东西，所以……那是我想了很久才决定买的。”
他满心期待对方放过他，萧墨宸还是毫不留情，差点也葬身殉道。
明明喜欢毛绒绒的也是他“萧墨宸”，他费尽心思讨好，却换来一句冷冰冰的：“以后别背这种东西，丢人。”
江云澈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看着这个人一心一意工作，他也有点生气。
整天就知道工作工作工作，医生都说了要好好休息，住院了还一天就忙工作。
明明陆墨辰那么听话，萧墨宸这家伙却还是个犟种。
还有之前那些误会。
故意去接刘洋，却无视他。
明明刚刚和他发生关系，上一秒还在“等我回来”，下一秒让未婚妻上门羞辱。
就算退婚了，也不和他说。
是不是他一直不发现，就永远都不会知道？
江云澈攥紧了拳头。
娃娃在他手里身子被捏变形，只剩一条缝。
“萧总。”
他喊了一声，很轻，对方注意力还在工作。
“萧墨宸。”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
病床上，萧墨宸的手刚刚敲完项目签约协议的最后一个字，停下，微微偏头，看向江云澈，眼神中带着困惑。
江云澈往前走了一步，从背后把娃娃掏出来，放在床上。
萧墨宸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的瞬间，顿时有些僵住，想说什么，话却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病床前，江云澈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你到底有没有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
“我在工作……”萧墨宸开口想解释。
江云澈的话却暴风雨般砸下来。
“你知道昨天我一个人把你送医院的时候，我多担心多害怕吗？”
“就算你是我金主又怎么样，包养一个人很了不起吗？”
“一点点尊重都不会给别人吗？”
说到一半，江云澈猛地顿住，眼睛已经红了。
“萧墨宸。”
“下次晕倒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说完后转身，然后对着门，猛冲了出去。
.
事情发生的两秒内，萧墨宸还坐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娃娃。
他想解释，却发现开不了口。
然后他反应过来，江云澈走了。
他瞬间从床上下来，披上那件西装外套就往门外去追。
只是走廊外，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一口气跑到电梯，迅速按下电梯按钮。
左边的电梯已经到了一楼，他心急如焚。
刚刚江云澈质问他的那些话不断在他脑海中重复，尤其是那句。
“你知道昨天我一个人把你送医院的时候，我多担心多害怕吗？”
事实上，对昨天的事情，他真的很愧疚，也不知道该怎么道歉。
从来没有人把他送来医院过，小时候被父亲罚到晕过去有家庭医生，后面出去留学了，身体发烧再怎么难受都是吃一片药熬过去。
睡一觉就好了。
这是他以前对待这种事情的长期做法。
他从来没被人送医院过，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关心他。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只有昨天那句，淡淡的——谢谢。
江云澈担心他，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项目到了关键期，他没办法完全放手不管。
更何况，项目的成败关乎着他做那件事的底气。
关于那件事。
萧墨宸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叮——”
电梯门打开，萧墨宸准备进去的瞬间愣了一秒，他低着头，地板上流了一地的小血珠，那是他刚刚下意识扯掉针头留下的。
血顺着手背从中指流下去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很疼。
而他没注意到的是，身后，有个人顺着一路的血渍追了过来。
“萧总，你……”
江云澈眼尾还有一些擦过的泪痕，但是现在完全被震惊所取代，视线一直落在那还在滴血的手上。
萧墨宸怎么这么鲁莽。
他立刻回头想去诊台喊护士，但萧墨宸却猛地叫住了他。
“云澈，你去哪？”
江云澈的脚步滞住，萧墨宸一步步走上前。
江云澈看着他那难看至极的脸色，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完蛋了，他今天算是彻底惹到萧墨宸了。
下一步会做什么？肯定不只是单纯的跪跪那么简单了。
不会当场揍他一顿？
萧墨宸抬起手，江云澈下意识闭眼。
渗着血滴的手忽然伸进口袋，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
“砰”的一声脆响，江云澈睁眼。
然后他看到萧墨宸的手里多了一个小玩意儿。
银色的，灯光下泛金属的冷光，上面甚至挂了一点点红色的血滴。
萧墨宸的声音哑的不像话。
“云澈。”
“江云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