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少爷,请下车。”
江云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
这是萧墨宸特意让人准备的。
皮鞋踩上柏油路，映入眼帘的是一栋独立的小洋楼，两侧梧桐高大茂盛,将整条道路都遮得安静下来。
周围几乎看不到行人。
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江云澈跟着司机一路往前。
直到来到门前，司机替他推开大门,侧身站到一旁，微微低头。
“少爷，请。”
脚步踩进大厅的那一刻，江云澈忽然有一瞬间的迟疑。
事实上，这一路上他都在做心理建设。
萧家到底有多少人，他不清楚。
见到萧家人该说什么？
如果碰见的是萧墨宸怎么办？
如果碰见的是陆墨辰又怎么办？
不同的人格,不同的相处方式，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
可真到了地方，还是怂了。
司机把他送过来只用了半个小时。
可江云澈觉得自己像是来赶赴刑场的。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被包养还要见家长啊！为了应付吗？
可是他是个男的啊！这不是出柜吗？和进火坑里有什么区别！
算了,来都来了。
深吸一口气，他迈步走了进去。
.
大厅比他想象中还要安静。
深色木地板，老式吊灯，墙上挂着几幅看不太懂的油画。
空气中透着一股淡淡茶香。
江云澈下意识放轻脚步。
视线扫过去时，他发现客厅沙发上似乎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口，像是在休息。
难道是萧墨宸？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开口。
“来了？”
江云澈后背瞬间绷紧。
男人缓缓坐起身。
他穿着深灰色羊毛衫,衣袖挽到小臂，两鬓有一点点白发，不注意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男人一手握住茶柄，举起,热水从壶口缓缓落下。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
江云澈不由自主地站直身体。
“叔叔好。”
他下意识打招呼,话刚出口，心里就后悔了。
万一叫错了怎么办？
可现在再改口显然更奇怪。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那里。
萧溟又抬眸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只是端起茶杯，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不急不缓。
江云澈瞬间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片刻后。
萧溟忽然笑了笑。
“紧张？”
江云澈老老实实很乖巧很乖巧地点头，像六一上台表演的小班小朋友，迟疑，眼神中带着对一切的迷茫，和清澈。
“有一点。”
“第一次见您。”他又补充了一句。
萧溟失笑，随后抬了抬下巴。
“坐吧。”
江云澈立刻走过去。
坐下时只占了半边沙发，腰杆挺得笔直。
萧溟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少年明显紧张。
耳尖都有些发红，却还努力维持着礼貌和规矩。
不知道为什么。
萧溟眼底那点惯有的冷淡忽然淡了些许。
他抬手推过去一只茶杯。
“喝茶。”
江云澈赶紧起身，双手接过。
“谢谢叔叔。”
他说完还偷偷观察了一眼对方表情，见对方似乎没有纠正称呼的意思。
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茶水入口的时候有点苦，但很快就有一丝丝甜，江云澈眼睛亮了一下。
“很香。”
萧溟顿时有了点兴趣。
“懂茶？”
江云澈立刻摇头。
“不懂。”
“只是老家山上种毛尖，小时候总跟着爷爷奶奶去采茶。”
“贵州人？”
“嗯。”
江云澈点头，补充道：“靠近重庆那边。”
萧溟嗯了一声。
“还在上学？”
“大四，最后一年了。”
“什么专业？”
“工商管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气氛居然比江云澈想象中轻松许多。
至少没有他预想中的审问。
就在这时。
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江云澈下意识抬起头，却不敢回头看，因为他觉得自己这样很没礼貌。
萧溟也顺势放下茶杯，唇角似有若无地扬了一下。
“别紧张。”
江云澈还没反应过来，萧溟已经站起身。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说完便朝楼上走去，经过楼梯拐角时，脚步微微一顿，又补了一句。
“晚上留下吃饭。”
江云澈连忙起身。
“好的叔叔。”
等萧溟的身影彻底消失，客厅重新安静下来，也是这时候。
江云澈才注意到玄关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穿着西装衬衫，弯着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
那背影，江云澈呼吸不自觉紧了紧。
萧墨宸？
昨天晚上的画面几乎瞬间涌进脑海。
萧墨宸没罚他，却用皮带捆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再有一次。”
“让小周给你办走读。”
“以后上课小王接送。”
“哪都不许去。”
想到这里，江云澈莫名开始心虚。
经历了昨晚那暴风雷霆一样的夜晚，他还没正式和萧墨宸说过一句话。
戒指，他也没空跑回那家民宿酒店找。
现在该怎么办？要主动打招呼吗？
江云澈站了起来，全身都很局促。
他正犹豫着该怎么开口，那人忽然站直身体。
江云澈心脏猛地一跳。
下一秒，对方忽然露出熟悉的笑容。
“小江。”
江云澈猛地愣住，紧接着心里那块大石头忽然落地了。
陆墨辰，原来是陆墨辰。
“怎么一天没回消息？”
陆墨辰笑着走过来，伸手想揉他的头发，结果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收了回去。
江云澈轻咳一声，解释：
“睡过头，手机静音了。”
陆墨辰没回应，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四周，问：
“一个人来的吗？”
江云澈点了点头，“和司机……嗯，对。”
不知道怎么的，他觉得和陆墨辰说自己坐司机的车来不太好。
陆墨辰在他旁边坐下。
随后朝楼上方向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
“刚刚见过我父亲了？”
江云澈点头。
“见过了。”
陆墨辰挑眉。
“没吓到你吧？”
江云澈刚想说话，忽然愣了一下。
等等，
刚刚那个人，是陆墨辰的父亲？
他忍不住重新看向楼梯方向，萧溟已经不见了。
陆墨辰比他大了六岁多。
刚刚那个男人看上去最多四十的样子。
父亲？
有钱人保养得都这么好吗？
“小江？”
“咳咳。”江云澈收回视线，“叔叔对我挺好的。”
陆墨辰眼神柔和了一些，“别紧张，我已经提前和他说过了。”
“放心，他其实不怎么管我。”
听到陆墨辰提前打了预防针，江云澈这才感觉自己微微松懈了一些。
陆墨辰继续解释，语气亲昵：
“家里就我父亲和我爷爷，他腿脚不好，但是很喜欢小孩，特别是你这种长得好看的，又乖。”
江云澈的耳根忽然红了点，因为陆墨辰那个“乖”字，他觉得太别扭了。
“一会儿吃完饭，我推着爷爷，你和我们一起去楼下花园逛逛？”
“嗯嗯。”
江云澈点了点头。
听着陆墨辰的安排，其实他内心已经放松了大半。
唉……
就算是见家长，但只要还是二号人格，似乎一切都不那么困难了。
他正想着，背后，大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再一次推开了。
江云澈完全没注意，从他的视角也完全看不到。
陆墨辰忽然坐得离他近了一些。
“小江，要不要现在上楼，去见见——”
陆墨辰的话忽然停住。
江云澈愣了一下。
大厅忽然安静下来。
咚。
咚。
咚。
鞋跟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急不缓，却莫名让人无法忽视。
江云澈下意识回头。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夕阳从外面照了进来。
逆着光。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一步步往里面走。
穿着黑色风衣。
戴着黑色皮手套。
江云澈看清那张脸的时候。
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压抑。
男人一步步走近。
目光落在江云澈身上，紧紧注视，不曾离开。
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江云澈后背瞬间开始发凉。
“萧总……”
江云澈喉结滚动一下，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下意识往陆墨辰那边靠了一点点。
动作很小，只是一点点。
但还是被两个人同时看见了。
陆墨辰唇角微微扬起。
而对面那个男人，脸色却明显更沉了一分。
大厅里忽然安静得非常不正常。
江云澈夹在中间。
内心一遍遍祈祷观音菩萨西方佛祖能够救救他脱离苦海。
下一秒。
陆墨辰慢悠悠站起身。
挡在江云澈前面一点。
随后才看向来人。
语气平静。
“哥。”
.
哥。
空气安静了一秒。
江云澈缓缓睁大眼。
哥？
他看向陆墨辰，又看向萧墨宸。
然后又看回陆墨辰。
脑子里某根绷了很久的弦。
啪地一声。
断了。
.
江云澈·人生备忘录·紧急存档
完了，
我把双胞胎兄弟当成一个人，睡了。
.
萧墨宸沉着脸，面色铁青。
其实一进大厅的时候，他就看到了江云澈，以及趴在他身边的那个，他最熟悉的人。
一步步往里走的时候，他听到里面那两人交谈的话。
与此同时，
脑海中疯狂闪过之前陆墨辰去萧氏打人的画面。
还有江云澈的那些异常。
之前在学校拍到的那些照片。
他想起之前自己手下向他一遍遍汇报：“萧总，陆先生最近和明家、云家走得很近。”
“萧总，我们在项目上看到了陆先生的影子。”
……
他之前没把这些联系到一切。
但现在，
看着陆墨辰把江云澈护在身后那副表情，他明白了。
他之前一直以为江云澈学坏了，在外面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
比如云家那个新少爷。
但是他忘了江云澈是怎么和那些人结交上的。
他一直忽视了存在另一种可能。
带坏江云澈的也许不是别人。
是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弟弟。
他沉着脸，走到角落。
从桶里抽出了一根高尔夫球杆。
放在手心里，握了握，找了个最熟悉发力的位置。
一步步重新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