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200×年,昌珉县。
家离得太远，江云澈是溪口中心完小的寄宿生。
当晚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宿舍里还能听见雨点砸在屋顶上的声音。
起初大家都没在意。
山里的雨经常一下就是一整夜，睡一觉,第二天也就停了。
深夜。
外面忽然响起刺耳的警钟。
宿舍里的老师刚喊了一声：“快起来，跑——”
后面的话,江云澈已经听不见了。
滑坡发生的一瞬间，整栋教学楼剧烈晃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世界都黑了。
……
江云澈醒来的时候，鼻腔里全是水和泥。
他是被呛醒的。
四周一片漆黑，除了大雨哗哗落下的声音，什么都看不见。
江云澈从泥浆里努力爬起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他甚至不知道要自救，只能本能地在黑暗里朝前摸索。
“老师……”
他喊了一声，没人回答。
“老师……咳咳……”
他又喊了一声,嗓子已经哑了。
终于，他摸到了一堵墙。
然后整个人慢慢靠了过去，背贴着墙坐下来。
衣服湿透了，很冷。脚下不断有水漫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忽然,“砰”的一声,头顶有什么东西碎开了。
一束光，从上面照了下来。
迷迷糊糊间，江云澈感觉有人把自己抱了起来。
抱他的人一直在和别人说话。
只是他听不清。
他只知道，那个人抱着他一直往前走。
雨落在脸上,很疼。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次醒来时。
江云澈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手背上扎着针。
“水……”
“渴……”
他扶着床边，颤颤巍巍走了出去，最后停在棚子外面。
手上的针一扯就一阵恐怖的刺痛，他不敢走了，就刚好站在棚子门口，外面到处都是这样的棚子。
有人在喊人，有人在哭。
有车和担架不停从身边经过，没有人停下来，也没人在意他。
江云澈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去找谁。
“老师……”
“爷爷……”
“奶奶……”
他的声音很轻，眼泪却一点一点掉了下来，把本就脏兮兮的小脸冲出一道道水痕。
他哭得很小声。
或者说，他不敢哭得太大声。
江云澈一个人蹲在帐篷外，眼巴巴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想问，这是哪里。
他不敢。
他想问，有没有人见过自己的老师。
他也不敢。
就那么抱着膝盖，一个人坐着。
直到一个高高的身影停在了他面前。
那个人浑身都是泥，衣服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比他大一点，高很多。
江云澈抬起头。
这么多年过去，那张脸早就已经模糊了。
可他一直记得，那个哥哥蹲下来，看着他。
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第一次关心他。
“你醒了？”
……
从记忆里脱身出来，江云澈念完稿，站在陆夫人身后。
两个花童抱着一束花和奖章走上来，站在他们两侧。
摄影机打了过来。
“咔嚓——”
留影完毕，他随着其他人一起下了舞台，重新坐回位置。
江云澈一路都没说话。
.
“我们早就想给陆教授这份荣誉了，只是之前，她的身体实在不方便。”
“无论如何，谢谢你们一直记得我母亲。”
陆墨辰和残联馆方、陆夫人曾经的同事一一握手。
回头时，江云澈正推着轮椅，在不远处等他。
他朝众人点头致意，转身走了过去。
“母亲，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今天就在外面吃吧，我送您。”
陆兰心轻轻摇头。
“不了。”她看上去很疲惫。“我累了，想回医院。”
医院的工作人员很快走上来，接过轮椅。
江云澈下意识没有松手，直到工作人员轻声提醒了一句。
“江先生。”
他才像忽然回过神一样，把手慢慢放开。
轮椅缓缓朝医院的专车推去。
陆兰心却像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她看着江云澈，收起疲惫。
“记得到时候一起回去。”
“嗯。”江云澈抬头，攥紧手，点点头。
车门关上，陆兰心回去了。
直到车辆缓缓驶远，他还站在那里，一直看着。
他记得后来爷爷奶奶提过。
当年的搜救主力是一个女教授，如果不是那名教授力排众议。
昌珉县根本不会第一时间等来搜救队。
他的生命大概率会永远留在那个晚上。
原来那名他没见过面的教授，就是陆夫人。
所以那名大哥哥？
他记得当年大哥哥是来昌珉县做志愿的。
陆夫人会不会认识他？
还是说，那个大哥哥，就是……
江云澈看向身后。
……
陆墨辰走过来。
“小江。”他照常笑着，完全没发现江云澈的情绪，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准备去哪儿吃饭？”
江云澈没有回答。
夕阳从远山上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招到陆墨辰身上，融合在一起。
逆着光，他忽然开口。
“辰哥。”
“嗯？”
江云澈的话音不可避免的带上一抹哭腔。
“阿姨以前……是不是在昌珉县工作？”
陆墨辰动作微微一顿，他点点头。
“嗯。”
江云澈喉咙轻轻滚了一下。
“所以后来……山体滑坡。”
“阿姨就是那个时候受伤的吗？”
陆墨辰沉默了一瞬，还是点头。
“嗯。”
江云澈眼眶已经完全被泪水浸着了，他低着头，强忍着情绪。
他很少在别人面前哭，很少，除非忍不住。
“我记得……那时候。”
“救援队里有一个哥哥，他一直在救人。”
江云澈抬起头，“辰哥，你认识他吗？”
陆墨辰身体僵了一下，一下愣住了。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很快，眼底亮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什么。
江云澈还在说着，声音已经是抖着的了。
“他把我从学校抱出来。”
“后来……我醒了，他一直在照顾我。”
“他比我大一点。”
“浑身都是泥。”
“但是他真的对我特别特别好。”
一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去。
江云澈抬起头，双手捂着眼睛，声音哽咽。
他几乎已经快站不稳了。
“辰哥，是你吗？”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他们站在夕阳下，周围路过的行人很少很少。
陆墨辰望着他。
片刻以后，他点点头。
“嗯。”
陆墨辰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的往江云澈脸上擦。
一边擦一边说：“是我，小江。”
“别哭。”
“辰哥都心疼了。”
.
萧墨宸下了车，看着手里迟迟没发来的消息，皱眉，然后往场馆走。
“先生，您来晚了，会议快要结束了，您暂时不能往里面进。”
萧墨宸往里面看了一眼，会场很大，里面起码容纳了上百人，他没看到江云澈。
“知道，我就接个人。”
“那您就在这等他吧，为了避免踩踏，我们暂时不能让您进去。”
“好。”
萧墨宸点了点头，然后一个人站在出口处默默等着。
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江云澈有没有给他发消息。
会场陆续有人出来，萧墨宸仔细看着，却迟迟没看到那个人影。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不安的情绪渐渐涌上来。
他实在忍不住，给江云澈打了个电话。
电话拨通了，但没人接。
萧墨宸攥紧手心，咬牙。
要不是下午是澳洲那边最忙的时候，他也不会让江云澈单独过来。
现在，大概又要被陆墨辰拐跑了……
看着已经稀稀拉拉出会场的人群，他还在原地等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江云澈答应了自己，应该不会再让自己一个人。
他没有继续打第二个电话。
江云澈胆子小。
要是真在会场里，正在在忙，手机突然一直响，他会紧张。
再等等吧。
他站在原地。
另一边，江云澈已经坐在陆墨辰的副驾驶上。
萧墨宸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其实看到了。
只是在车上，当着陆墨辰的面，他不方便接。
江云澈准备给萧墨宸回个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走了。
手指敲到屏幕上，刚打了两个字，陆墨辰突然看了过来。
“小江。”陆墨辰叫他。
江云澈猛地把手机放下。
“怎么了，辰哥？”
陆墨辰笑着问，“小江，所以你从贵州考到这里来读书，是为了来见我吗？”
江云澈低下头，脸慢慢红了。
他点点头，然后说：
“我……我成绩不好，只考到这个学校。”
陆墨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胡说，就算是这个学校，上海对外省招生的分数都是很高的。”
他嘴角笑着，很亲切，很温柔，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小江很棒！”
江云澈的脸更红了。
他或许曾经幻想过会再见到那个哥哥。
可他从来没想过，那个人居然一直就在自己身边。
居然是陆墨辰。
陆墨辰静静看着江云澈。
看着他眼里的依赖、信任，还有那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他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直到角落里的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才慢慢收回手。
……
车辆很快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
两人走进去，预约的包厢里很安静。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江云澈低着头，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他一眼，又很快移开。
陆墨辰看在眼里，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时，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一封新的邮件跳了出来。
他轻轻点开，然后又重重合上。
对面，江云澈还抱着水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陆墨辰忽然开口叫他。
“小江。”
“嗯？”
“搬回来住吧。”
江云澈愣住。
陆墨辰看着他，表情认真：“辰哥不想你离我太远。”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萧墨宸：……
（默默掐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