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萧墨宸没有说话。
当年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否则当初也不会做出那个决定。
奶奶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
“当年你母亲进村的时候,我还是村里的队长，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萧墨宸沉默片刻,忽然问：“那您还怨她吗？”
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摆手。
“都这把年纪了，黄土都快埋到脖子了，还说什么怨不怨。”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倒是你,这些天辛苦了。”
“应该的。”萧墨宸低声道。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奶奶朝门口看了一眼。
“那娃娃现在很信你，这些天你说的话,他比我们老两口说的都管用。”
萧墨宸下巴轻轻扬了一下，没有接话。
奶奶收回目光，看向他，“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
萧墨宸沉默着，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暂时不打算告诉他。”
如果可以,他其实希望,这件事永远都不用说出口。
可奶奶却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一直瞒着反而不好。”
萧墨宸缓缓抬起头。
“再等等，至少等您出院,到时候……”他顿了顿，“我亲自告诉他。”
奶奶点点头,没有再劝。
“也好。”
.
江云澈带爷爷回来的时候，萧墨宸正在和奶奶聊天。
推门进去，聊天就截止了。
江云澈什么也没听到。
奶奶简单嘱托了几句，要江云澈好好学习，现在她醒了就不用经常和萧墨宸过来，忙自己的事情要紧。
最后问了句能不能早点出院，家里的鸡鸭花婶婶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赶他们走了。
江云澈和萧墨宸走回公寓的时候心一路都是怵的。
奶奶到底和萧墨宸说了什么？
从小到大，奶奶都是他们家的最大话事人，也更有主意。
江云澈一路都在观察萧墨宸，直到快到家门口，萧墨宸突然说：
“今天奶奶醒了，出去庆祝一下？吃个饭？”
江云澈一愣，“哦，好，那我请客吧。”
萧墨宸顿了一下，“行。”
.
江云澈请萧墨宸吃的是一家牛肉火锅。
团购下来很便宜，一个套餐才一百出头。
他原本以为萧墨宸会吃不惯，可想来想去，这种小县城也实在找不到什么高档餐厅。
难不成带萧墨宸去吃必胜客，或者肯德基？
江云澈想着想着，自己先摇了摇头。
算了，来都来了，还是吃本地特色吧。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
“先生，你们要什么锅底？”
江云澈刚准备开口：“还是酸……”
萧墨宸却先问了一句：“你们家主推什么？”
“主推香辣、酸汤、烧椒。”
“烧椒。”
萧墨宸几乎没有犹豫。
服务员提醒道：“先生，烧椒就算点微辣，也还是挺辣的，两位能吃吗？”
江云澈下意识看向萧墨宸。
他记得萧墨宸在魔都基本不碰辣，正准备劝一句。
“中辣就行。”
江云澈：“……”
行吧。
没准就是来贵州了，想尝尝当地味道。
等到调蘸水的时候，江云澈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萧墨宸。
看着他舀了一大勺白白嫩嫩、一截一截的折耳根，江云澈终于没忍住提醒：“萧总，这个是折耳根，也叫鱼腥草，味道挺重的，外地人其实很难接受。”
萧墨宸连眼皮都没抬。
“知道。”说完，又往碗里添了一勺。
江云澈：“……”
他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怎么眼前这个萧墨宸，和他以前认识的，好像不是一个人？
一顿饭下来，萧墨宸添了好几次糊辣椒，嘴唇都被辣得泛红，却还是面不改色地继续夹菜，中途甚至又加了两盘牛肉。
江云澈终于忍不住问：“萧总……宸哥。”
他顿了一下，“你很喜欢贵州菜？”
萧墨宸点点头。
“以前在贵州住过一段时间，魔都那些贵州菜，不正宗不喜欢。”
他说着，又给自己添了一碗米饭。
江云澈有点看呆了，他甚至怀疑，今天这顿饭，是他认识萧墨宸以来，对方吃得最多的一顿。
在魔都的时候，萧墨宸不是咖啡，就是三明治，再不然就是西餐厅。
他几乎没见过这人这么认真吃过一顿饭。
原来不是不爱吃，只是以前一直没吃到喜欢的。
江云澈心里忽然一动。
在贵州住过……是和陆夫人一起吗？那应该也是在昌珉？
他抬头看了萧墨宸一眼，到底还是没有继续追问。
后面的几天，只要萧墨宸不忙，江云澈就带着他到处找本地的小馆子。
酸汤牛肉、辣子鸡、豆米火锅……几乎每天都是下饭菜，一碗接一碗白米饭，吃得两个人都停不下来。
有一次路过药房，江云澈顺手站上体重秤。
看着上面的数字，他沉默了，短短半个月，胖了五斤多。
他低头捏了捏肚子上那一小圈软肉，正发愁，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
“我让王主任推荐了一家健身房。”
萧墨宸站在门口，“走，去练会儿无氧。”
江云澈一愣，“王主任？”
萧墨宸神色有一瞬不太自然，“就是上次来看你奶奶那个，公司有些事，后来加了他微信。”
“哦。”
江云澈点点头，也没多想。
从那以后，两个人几乎每天都会去健身房练一个小时，再继续满县城找吃的。
米饭倒是比之前克制了不少。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星期，奶奶终于出院了。
.
那天天气特别好。
他们早早起了床，一束阳光从窗外打进来，落在身上，冬日里却格外暖和。
萧墨宸租了辆车，准备直接载爷爷奶奶一起回村。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明明才早上七点多，爷爷奶奶已经收拾好东西，在医院楼下等着了。
下车后，几人把行李放好，车很快朝家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爷爷坐在后排，一直夸萧墨宸的车有多好多好，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奶奶却只是看了看车里，又看了看前排的萧墨宸和江云澈，始终没有说话。
两个小时后，车开进村里的坝子上。
以前鱼塘改的坝子，专门给年轻人回来过年停车的，也时不时乡里乡亲在上面聊天。
还没下车，乡里乡亲已经围了过来，站在一旁议论着。
车门一开，江云澈正准备扶奶奶下车，一道声音已经挤了进来。
“大娘，你终于回来了，这段时间我都要累坏了。”
江云澈循声看去。
一个剪着学生头、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女人快步迎了上来，一看到江云澈，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江娃变大娃娃了，长得这么帅！”
她又看向刚从后备箱拿东西的萧墨宸，一脸八卦。
“这个叔叔是哪个哦？大帅哥哇！大娘，你怕不是去城头享福去了。”
奶奶斜了她一眼，“就你这个屁嘴巴会讲。”
花婶婶立刻不敢吭声了。
奶奶不是喜欢张扬的人，简单和坝子里的人打过招呼，就带着几人往家走。
江云澈走在前面扶着奶奶，萧墨宸跟在后面，一手扶着爷爷，一手提着东西。
爷爷一点也不服老，几次想把东西接过去，说自己能拿，萧墨宸都没让。
江云澈的家要从西南角绕墙一圈，才能走到东北角的大门。
到了家，打开院门，奶奶让爷爷去生火，又叫江云澈搬两把椅子，请萧墨宸坐下。
花婶婶也跟了上来，一边拿着竹扫把扫院子，一边打听奶奶在医院怎么样。
奶奶没怎么接话，默默从行李里拿出一包馒头和一袋米粉。
“平时没见你这么勤快，我家有客人，帮我把炕在你家的腊猪脚拿过来。”
奶奶把馒头和米粉递出去。
花婶婶接过东西，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我要在你家吃饭嘞！”
奶奶也笑了笑，“那你要遭来帮忙。”
萧墨宸和江云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附近的亲戚听说他们回来了，也陆陆续续过来串门。
萧墨宸昨晚因为工作忙到很晚，今天又起了个大早，还开了一路车，神色已经带了几分倦意。
奶奶把江云澈叫到一旁。
“楼上你的房间，铺盖那些都在柜子里，你拿床干净的换上，带萧总去休息会儿。”
“哦，好。”
江云澈刚要走，奶奶又把他叫住，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红包。
“这里头有两个红包，一共一万块钱。”
江云澈低头看着红包，一时没反应过来。
奶奶解释：“这是今年卖猪的钱。昨晚我和你公商量了，萧总出的医药费，我们一时半会儿还不起，你先给他，就当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剩下的钱，后面我和你公再慢慢想办法。”
江云澈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婆，这钱你收着，我有，我给萧总就行。”
奶奶态度很坚决，“不许，你的钱你留着。”
她又把另一个红包塞到江云澈手里。
“这个，是给你考驾照的。”
江云澈怔了怔。
奶奶补充：“陪萧总在农村玩两天，你们就去城里，学了驾照，以后给萧总当司机也行。”
江云澈：“……”
好吧。
如果以后真的要去澳洲给萧墨宸当助理，开车好像确实是必学技能，只能说奶奶考虑得比他周全多了。
在奶奶强硬的态度下收下红包，江云澈走到萧墨宸面前。
“萧总，要不要先休息会儿？”
萧墨宸点了点头，径直朝阁楼走去。
江云澈脚步顿了一下，他记得自己从来没跟萧墨宸说过，他住的是阁楼。
但现在萧墨宸自然的样子，也许刚刚听到了？
他没问，转身跟着上楼。
推开阁楼门，里面收拾得很干净，看得出来奶奶经常打扫，只是床上空空的，还没铺被褥。
江云澈解释：“您稍等我一会儿，我来铺床，很快就好。”
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抱出垫被和盖被，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床单被套。
以前他一个人住，一米五的就够了，但今天萧墨宸过来，就算一个人睡，以他的身高，至少也得两米的。
江云澈翻找了好几遍都没找到，正准备下楼问奶奶。
萧墨宸却忽然蹲下身，把手伸进床底。
“应该在这里。”
他说着，从床底拖出一个很旧很旧的老式箱子。
“哦。”
江云澈连忙过去接。
只是，当他的手碰到箱子的时候，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出的熟悉感。
奇怪。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也在魔都见过这个箱子。
萧墨宸只是静静打量着房间，没有说话。
.
“先生，请问您需要饮料吗？我们有雪碧可乐咖啡cocotea……”
“咖啡和普洱茶就行。”
空姐端了一杯咖啡和热茶上来，陆墨辰端起一杯，递给前方。
“母亲。”
正前方的女人接过茶，问了句，“现在几点了？”
陆墨辰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半个小时到。”
女人放下茶水，闭着眼重新休息。
陆墨辰犹豫了一下，“真的不用喊小江来接我们吗？”
女人缓缓抬头，“他爷爷奶奶身体差，走不开。我还记得地方，下飞机你打车就行。”
陆墨辰点了点头。
陆夫人重新入睡，他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他翻看着和江云澈最近的聊天记录。
每一次都只有短短几个字。
陆墨辰：小江早()
江云澈：早。
陆墨辰：吃饭了吗？(）
江云澈：吃了。
然后就没下文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见的原因，电话已经很久没打过了，就连聊天的频率都变得很低很低了。
陆墨辰甚至专门做了个实验。
他假装告诉江云澈自己工作忙，然后等江云澈主动找他。
结果一天过去，微信里面没任何消息。
两天过去，石沉大海。
江云澈是不发朋友圈的人，所以他看不到动态。
实在没办法，陆墨辰主动打了个电话过去。
但江云澈的反应却很怪。
“辰哥，你忙，我不打扰你。”
短短一句，陆墨辰一个人难受半天，连工作也进行不下去。
他其实早就想抛掉一切去找江云澈了。
但萧氏就跟个无底洞一样，他根本就走不开。
就连这次，都是他母亲和萧溟谈话之后，萧溟特意从部队请假替他代管两天。
至于他要求的联姻那件事。
萧墨辰打开微信折叠的那一栏。
什么王家，苏家，邢家……除了那位王小姐，陆墨辰每一条都没回。
==========作者有话说:==========
小陆终于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