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庭审
庭审台前,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几道闪电径直砸下,仿佛劈裂天地,惨白的冷光之下,映出陆南风那张无波无澜的脸。
四大天王皆以法相高悬,如四座高耸的神山,端立于东西南北四角,四神声如洪钟,连声逼问:
“陆南风,你不忠不义,为修士时杀恩师掌门,血洗玄天宗,此事你认不认?”
“陆南风,你为一己之私,不顾阴阳秩序,盗法器,入地府,惹乱三界,此事你认不认?”
“陆南风,你恃强凌弱,私扣留乌引神魂,奴役其百年,此事你认不认?”
“陆南风,你成神后仍不思悔改,屠杀修士一十二人,罔顾天理人命,此事你认不认?”
桩桩件件,皆是要遭受雷刑的大罪,证人证词轮番坐庄,四大天王步步紧逼,要将陆南风的生机,一步步压缩殆尽。
手腕脚腕具被仙锁困住,陆南风却神情平淡,面不改色道:“我不认。”
未等他人出言,一旁随赤精子入天界的黄衣修士,就已经脸红脖子粗地跳脚骂道:“陆南风!你凭什么不认!”
“我亲眼见你杀我掌门恩师,如此暴戾阴狠之人,怎么配成神!当年玄天宗被你杀得片甲不留,而今你又要故技重施,害得我修门家破人亡!我拼死逃出升天,就是在等有一天能亲手揭露你的罪行,事到如今,你还有何颜面不认!”
陆南风敛住眼眸,瞧都没瞧他一眼,淡淡道:“你的门派,所修何术?”
那黄衣修士一噎,转眸大声道:“与你有何干系,我们修门成立千年,既得上神庇佑,又声名煊赫,若不是被你摧毁,我们岂能沦落至此。”
陆南风掀开眼皮,不咸不淡道:“你不说,我来帮你说,你们修得是炼凡人生魂的诡术。”
黄衣修士瞬间脸色一白,他眼眸发颤,干巴巴地喊道:“你血口喷人!”
陆南风道:“掌门林知,实则是玄天宗修士燕眭,凭夺舍之术取代而来。燕眭得诡术之道,堂而皇之在修界开宗立派,惹天怒人怨。本君得山下百姓请愿,入修门除邪佞,有何罪之有?”
见被戳穿老底,黄衣修士的表情瞬间惊慌起来,他胡言乱语地攀咬道:“你胡说,帝君、天王,他胡编乱造……冤枉,冤枉啊……”
帝君被吵得眉心一攒,他抬袖示意那黄衣修士闭嘴,问陆南风道:“神君,你可有证据证实?”
陆南风沉吟片刻,道:“没有。”
一听没有证据,黄衣修士立刻站直了身体,瞪眼道:“仗着自己是青丘神君,你就能随便给人扣帽子吗?我一介微薄修士,若不是真被逼急了,我又怎敢上天来,对峙青丘神……唔……”
令人头疼的叫嚷还没喊出口,就被人隔空封住了嘴巴,黄衣修士一脸惊愕,慌乱地四顾着,就听一道清朗的声音自天边而来。
“说得对啊,若不是被逼急了,谁敢冒死上天来污蔑神君呢?”
顾慎之换上一身素白法袍,高束发冠,一改往日嬉笑奢靡之态,如一轮皎月,破开黑压压的乌云,从天而降,轻落于月台之上。
见是他来了,陆南风的表情一凝,目光紧紧落在顾慎之的背影上。
顾慎之向帝君恭敬作揖,而后对着黄衣修士高声道:“你所在的门派,名叫凌云阁对吧?”
那黄衣修士说不出话,只能先点头。
顾慎之又问:“凌云阁,修界唯一一家以魂术起家之派,我想问问各位仙官,何为魂术?”
持国天王有些不耐,厉声道:“武陵仙官若是查出什么来了,不必打哑谜,直言便好。”
“多谢天王,”顾慎之含笑道:“魂术,实则为摄魂术,乃鬼修之道。我并非信口雌黄,诸位皆知,凡修炼必要损耗灵源,可凌云阁门下二十几人,修炼了千百年,不仅没有耗费山中半分灵源,反倒慷慨至极,大肆售卖领域内的灵源宝地,此处有供地凭据为证。”
顾慎之从怀中甩出一道信函,又道:“若不以灵源生养,他们依靠什么修炼呢?”
说着他抬手一挥,一道缘镜忽地浮现在众神眼前,另一端链接凌云阁。
只见凌云阁的门匾之下被青合和詹天望挖开一道深坑,仅是表浅一层,就有十几具白骨被拆地七零八落,森然排列,形成一道符咒之样。
顾慎之张手一抓,将人从十几丈外拖拽到缘镜之前,掐住那黄衣修士的后颈,逼着他瞧眼前之景,厉声道:“告诉我这是什么?!”
“你们屠杀百姓,圈养生魂,以此来修炼,这不是邪门外道,还能什么?杀了你们都算是轻的,应当让你们魂飞魄散才好告慰生灵!神君为民除害,何罪之有?”
黄衣修士双股战战,跪倒在地,神情慌张地不断作吞咽状,就是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赤精子道:“武陵仙君,既然证据确凿,为何还要封住他的嘴,怕他辩驳呢?”
顾慎之抬手解开禁制,睨着他道:“说实话!”
黄衣修士终于能张嘴了,他涕泪横流地高呼道:“回禀帝君,小人不知此事啊,真的不知道啊……掌门说,我们所修之术都是得仙家点播而来的,对!凌云阁开宗之时,还有仙家紫玉神符做镇,我们绝不是邪修啊。”
紫玉神符?顾慎之眼皮一颤,当即意识到此人所言的神符是什么了。
当年陆南风在杀崔鸣之前,曾将一道护身符交给顾慎之,只可惜被他弄丢了。
原以为是自己保管不当所致,现在想来,多半是那时被披着林知皮的燕眭寻机偷走了。
若是发现这紫玉神符出自于陆南风,岂不是更对他不利?
顾慎之正想出声,就听见沉默已久的陆南风道:“青丘神府曾在千年前失窃一枚紫玉护身符,此事在当年已由苏泓狐君上报极阳宫,记录在案,可供诸神调阅。”
顾慎之心领神会,当即将黄衣修士一脚踢翻在地,大呵道:“好啊,你们不仅残害百姓,竟还盗取神君法宝,谎称是开宗圣物。凌云阁腆着脸被神君无意中庇护多年,如今还倒打一耙污蔑神君。你一个凡人绝不可能有如此大的胆子,到底是谁在指使你,快说!不然将你拖入无间炼狱,拨皮抽筋,受无尽折磨!”
黄衣修士的脸色一白,当即匍匐在地,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大呼冤枉。
顾慎之借机便道:“帝君,此人心思歹毒,刻意塑造弱者之态只为造势污蔑,今日之事真真假假,想必定有人在刻意做局。若不查出幕后之人,只恐惹诸神心寒。小仙请求帝君收回对神罚,彻查此事,还神君清白。”
多文天王出声道:“武陵仙君太过以偏概全,就算此事是假,其余之事却有实证。”
说罢他瞥了一眼乌桕和赤精子那处,轻声道:“不要急于一时,苦主都在这呢,不如听他们说完再议。若是真的冤枉了神君,必将把贼人严惩不贷,可若真有其事,也绝不能姑息。”
顾慎之眼眸一抬,迎上多文天王低垂的视线,刹那间,半空中仿佛燃起火星,其针锋相对之意图,昭然若揭。
乌桕拄着拐杖从赤精子身后走了出来,他苍老的样子更甚几日之前。
顾慎之知道他定要以乌引为由,便做好准备应付,可没想到,乌桕说得第一句话就是:“我要状告武陵神君,当年他在翠微峰害死我儿,为掩人耳目,故意以万灵岛灵源为要挟,让小仙不得不屈服于他的威胁之下。”
顾慎之脸色一变,他怔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乌桕。
帝君蹙眉,“你不是要状告青丘神君吗,怎么又变成顾慎之了?”
乌桕道:“帝君有所不知,此二位在在凡间时便是一对眷侣,当年神君盗取阴阳镜都是为了武陵。他们一人逼杀我儿,一人拘魂奴役,若不是陆南风无意显露我儿神魂,或许小仙至今都被二人蒙蔽,替仇人卖命多年。如今我儿神魂未聚,此仇不共戴天!”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顾慎之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副摸样,他站在月台之上,周遭的嘲笑不休,一时间恍若身处于千年前,他跪在天帝眼前,坐等屠刀落下。
顾慎之脸色惨白如纸,腹中一阵抽痛,身形微晃,似要作呕。
他和陆南风之间的事,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揭露。便会让人觉得,顾慎之如此大张声势的来帮助青丘神君,恐怕就是因私庇护,并非公允。
顾慎之对别人可以舌灿莲花,不假辞色,但是对乌桕他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或许是心中因乌引一事多年歉疚,又或是乌桕也曾在他危难之时相助。
自父亲被贬去化外之地后,顾慎之身边只剩下乌桕这一个长辈了。这么多年的提携和帮助不是假的,但他不清楚,为何此时此刻,乌桕偏要倒打一耙,说出这种低劣的谎言来。
顾慎之若真是个心怀叵测,道貌岸然之徒,怎么敢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孔雀火灵挖出来,留在万灵岛以供其安然运转呢。
他后撤了半步,用尽了力气,才将视线从乌桕身上挪开,但手指却仍颤抖不休。
陆南风牙关一咬,高声道:“岛主真是老眼昏花,竟然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了。”
“乌引已被救回,有神君府诸人作证,至于你说的那个蛇魂,乃是本君多年前收服的相柳之魂,而非乌引!”
乌桕眼眸一颤,他静了片刻,忽地又道:“虚情假意!当年顾慎之为下届同神君私会,骗我儿换成他的模样守在翠微峰,让其替自己遭害,此事武陵仙君,你认不认?”
乌桕用力震着拐杖,情绪激动,大呼道:“帝君,杀乌引之人,就是孔雀一族千年前被流放的叛徒——孔晖!此事事关重要,顾慎之知情不报,这才害得我儿替他而死,求帝君严惩此人,告慰我儿魂灵!”
帝君拧着眉,目光转向低眉不答的顾慎之,唤他回神道:“武陵仙君,此事你可有话要说?”
顾慎之眨了眨眼,只觉得喉咙发紧,他慢吞吞地转过身去,蹙着眉吐出一口浊气,“……我,我……”
刚吐出几个字,就好似被棉花糊住了嗓子,他呼吸不上,被憋得眼眶发热。
陆南风挣扎着上前一步,带动浑身上下的链条叮当作响,见他竟敢抵抗,四大天王趁机一同施压,势要将他再次压回原位。
陆南风攒着眼眉,低吼道:“乌桕老贼!你搬弄是非,混淆视听!此事可有证据证人!全凭你一家之言,就想污蔑一个上神!”
乌桕敛眸道:“有,小仙近千年来一直在彻查此事,终于将孔晖这叛徒寻来。”
说罢,乌桕拍了拍手,天边被一众天兵压来一人。
顾慎之定睛一看,当即瞪大双眼——孔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