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N-18
梁恪的上身退后一些,用摆明了拒绝的力道推开许藜恩,抬腿下床。
他的动作看不出急切,没穿拖鞋,赤脚走进浴室,接着里面响起水声。
许藜恩被推了个趔趄,歪在床上,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慢吞吞下床,给自己穿好衣裤,走出办公室,用员工洗手间洗了把脸。
脑袋更清醒了一点……可能还不算真的清醒,因为他现在二十五岁,却只有十八岁的记忆。
而他早就知道,梁恪和他分手了。
许藜恩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这是最近梁恪新买给他的,除了微信、短视频和几个购物软件之外,没有任何他个人的信息。
在微信里找到备注为“哥哥老公宝”的联系人,从前的聊天记录也随着删除好友完全消失,无从了解两个人发生了什么。
微信的未读消息很多,许藜恩依然没精力去管,枯站十几分钟,他走出洗手间,回到梁恪的办公室。
梁恪换了身衣服,正站在窗边远眺,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他的背影,许藜恩心头马上涌出一大股杀人般的酸涩。
理智上知道两个人早已分道扬镳,感情却正在浓烈的热恋期,见到他不止是心要飘过去,连腿和骨头都软,整个人毫无形状,需要梁恪来拼凑,才能行走。
为什么会分手?
许藜恩分明那样爱着。
为什么要分手?
许藜恩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延迟满足的要求,他十四岁那年就梦着梁恪弄脏了床单,却一直一直都不敢让自己去懂。
连想都不敢想,碰都不敢碰。
也曾发誓绝不做情侣,做一辈子相守的哥哥和弟弟。
他明明忍了那么那么久,不是梁恪说喜欢他、爱他,说不要他连活着都没意思、死了也遗憾的吗?
为什么梁恪最后还是不要他?
许藜恩装傻过两三年,半推半就过一年,最守不住心的时候,还讲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他最不敢和梁恪厮混的念头,其实是为了自己。
恋爱都是不保险的,要是最后分了手,许藜恩怎么办?
他不能没有梁恪。
果然最后还是分了手。
世界上那么多贪心的人里,就不能有许藜恩一个人有好下场吗?
清醒时想到两个人分手,是五内俱焚,想起梁栋平和罗岚都不在了,肝胆俱裂。
许藜恩轻声说:“哥,我想去看看干爹和干妈,他们是葬在天台县么?”
“是。”梁恪没回头,“清明快到了,到时候回去吧。”
“我们两个……”
“没关系。我爸是意外,后来我妈又病了。跟你没关系。”
许藜恩动了动嘴唇,没再说出话来。
多年前的暴雨天,他在中关村那间可爱的办公室里生涩地勾引梁恪,接了个半算不算的吻,今天又是暴雨天,两个人最后吻了一次。
许藜恩呆呆地想,最后一次了么。
晚饭是等梁恪下班后跟梁恪的几个朋友一起吃的,梁恪说许藜恩不认识,都是他们分手后交的朋友,叫他不用紧张。
许藜恩没有紧张,静静地坐着,等菜上完,坐在梁恪对面那个人说:“恩恩怎么不吃啊?光喝了两口汤,菜不合胃口么?”
他戴了副金丝眼镜,穿杏色的v领毛衣,露出一大片光洁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入座前服务生帮他把同色系的风衣挂了起来,手上戴了三个戒指,还有满钻手镯,长相斯文,笑起来也很温柔。
他是梁恪在分手后认识的什么朋友?
许藜恩没说话,对方把面前的一盘芋泥虾球转到许藜恩面前:“我听梁恪说你有点感冒,是不是嘴里发苦?来,吃点小孩儿菜,他神经大条,不会照顾人,你别饿肚子。”
许藜恩没动,梁恪夹了一个放进他盘子里,这也是今晚梁恪第一次给他夹菜。
许藜恩说:“我不吃。”
梁恪像没听到,眼睛还看着正跟他说话的人。
许藜恩的声音拔高两度:“我不吃。”
“不吃放着。”梁恪转头看了他一眼,“瞎嚷嚷什么?想吃什么自己转。”
“你拿走。”
梁恪没多话,从他盘子里夹走了那颗紫色的虾球。
转虾球那人假惺惺一笑,数落梁恪:“你凶巴巴的,是想吓死谁?”
梁恪表情有点差,说:“你别管,他不想吃就不吃。”
“那不好得更慢?别不把感冒当回事。”虾球男眉头微蹙,哄许藜恩似的,“宝宝,要不要再看看菜单?点你喜欢吃的。”
这桌菜全是梁恪点的,没一个许藜恩不爱吃的,但他现在吃不下,不光吃不下,还想吐。
“谁是你宝宝?有病。”许藜恩的两只圆眼睛瞪得要脱出眼眶,起身先白了虾球男一眼,再对梁恪说,“我先走了,不舒服,倒胃口。”
说完就走,没听见身后包间门合上的声音,先传来梁恪的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车,许藜恩把车门摔得震天响,梁恪发动车子,等了片刻,又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去掰许藜恩的肩膀:“发什么疯?今天中午是你先亲的我,我没动你,你讲不讲理?”
“后来你没亲我?我脖子上印子是狗啃的?什么叫你没动我?”
“我不是故意的!”梁恪握得许藜恩肩膀生疼,脸上表情比考试只考了九十五分还难看,“我本来没想!”
许藜恩拂开自己肩上的手,冷笑了声,说:“你清高。”
梁恪重新系上安全带,回家一路上都是绿灯,都没功夫再看一眼许藜恩,到了家停好车一看,这人满脸都是眼泪,哭得无声,更显得可怜得要命。
梁恪脸上火辣辣得烧,好像挨了巴掌,手都有些抖,幸好还记得挂驻车档熄火,没把刹车当成油门,解安全带时也有些不利索,捏着许藜恩的脸转过来:“就难受成这样?你梦里我亲你已经改变不了,后来是我没忍住,跟你道歉好不好?我保证,不会再动你。”
许藜恩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梁恪嘴唇上,想起中午梁恪亲得那么好,亲得许藜恩脑袋里直放烟花,比以前在宿舍摁着他啃不知道厉害多少倍,除了许藜恩、虾球男,梁恪还亲过多少人?
他原来不止跟许藜恩分过手。
连被甩都不是唯一。
“你滚!”
许藜恩狠狠打开车门下车,又被安全带勒回来,眼泪又流出来,不要钱一样。
梁恪帮他解开,他马上跳下去,趔趄了一下,差点崴了脚。
坐电梯上楼进房间上床,一气呵成。
许藜恩只脱了鞋,和衣钻进被子里。
梁恪没跟进来,约莫一个多小时后,敲了敲门,说:“我煮了面,出来吃一点。”
许藜恩哭湿了枕头,一句话都不想说,想杀了梁恪,更想杀了自己。
他怎么敢跟自己分手的?
浑身又都要死一样地想让梁恪抱抱他,最好再亲亲他,干几次更好。
梁恪凭什么跟他分手?
梁恪又敲门,还是不肯进来,这回没劝许藜恩吃饭,只说:“困了就睡吧,有事叫我。”
许藜恩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梁恪来叫他上班,看他蒙着脸不回应,可能觉得十八岁没必要再哄着,直接走了,连第二遍都没问。
许藜恩顶着一双桃子般的眼睛起床,出去喝了口水,看到桌上的粥和茶叶蛋,遍寻家里的垃圾桶,都看不到外卖单的影子。
梁恪是不是真有神经病,大早上哪来的耐心给前男友煮茶叶蛋?
他有洁癖,肯定是下楼顺便把垃圾带走了。
许藜恩找到梁恪的卧室去,只试了两次密码,就打开了保险柜,拿到了自己的手机。
后四位跟他手机密码一样,是两个人在一起的纪念日,0916,前面两位是年份。
打开手机相册,从存储着的第一张照片开始看。
那是他与梁家三口的合照,照片应该是后来转移到现在的手机上的,看得出当时的拍照设备一般,画质有些差,可已足够看清每个人脸上的愉快表情。
梁恪与他十指交握,两颗头也下意识向对方靠近,肢体语言昭然若揭,是一对感情深厚的爱侣。
相片的右下角标着时间,那是许藜恩十九岁的冬天,两个人才在一起一年多,当时干爹干妈已经知道了他和梁恪的关系吗?
梁恪是怎么好意思跟他分手的。
许藜恩一张张往后翻,关于梁恪的记录不多不少,夹杂在生活琐事中,刚好足够他又红了眼眶,翻到许藜恩二十二岁那年,赫然出现一张黑白遗照。
梁栋平的神情平和,选来做遗照的相片中,他的嘴角没有明显的上扬,可眼神望向屏幕外,仍然那么温柔、慈爱。
往事桩桩件件闪过,谆谆教诲言犹在耳,许藜恩的眼泪一滴滴掉在屏幕上,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发白,盯着那张相,却怎么都无法将之填满色彩。
他没有发出太多的声音,忍耐所费的力气太多,加上痛哭,几乎出现呼吸过度的症状,突然间又干渴得厉害,冲到浴室,在水龙头下大口吞咽。
许藜恩以为自己只在浴室地上坐了二十分钟,事实却是梁恪已经加完班到家。
他一路找进来,不知道撞上什么,弄倒什么,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刷的打开浴室门,对上许藜恩的红肿眼睛,面色有片刻的凝滞,接着变冷。
许藜恩的眼里也没多少温情,移开眼神,单手撑地准备起身,才发觉血液阻塞不知多长时间,浑身发僵变木,丁点力气都使不上,整个人向前倾倒,被梁恪握住手臂,拎到面前。
他用自由的那只手草草抹了把脸,面皮上仍一片潮湿,身体已经哭到脱水,在镜子里看到平时总是饱满红润的唇都发干发瘪,褪去血色。
梁恪看一眼落在脚边那个本该待在保险柜里的手机,没管,手还紧攥着许藜恩的胳膊,带着人往外走。
整套房里最隐蔽的一个房间,关着门就这么哭了不知道多少时间,但凡是个比他耗氧量多点的胖子,估计早要晕过去。
哪能等到梁恪回来,到时候难道要梁恪抱着他殉情?
许藜恩跟着踉跄走了两步,突然用力挣扎起来,梁恪不肯退让,他毫无胜算,只能喑哑着开口:“手机,我的手机。”
梁恪满脸不耐,松开许藜恩,侧身进去,弯腰捡起,回身递给他。
许藜恩摁亮屏幕,解锁,上面还是梁栋平的照片。
他眼里顷刻间又冒出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一手扯起T恤下摆,小心翼翼擦拭屏幕,将手机珍重地握住,仿佛对待那位早已天人两隔的父亲。
如果许藜恩曾真心认定某个人为自己的骨肉至亲,非梁栋平和罗岚莫属,可他大梦一场,醒来已经再不得对面片刻。
梁恪把人带出卧室,拎到餐桌旁坐下,早已冷掉的早餐边上摆着几个酒店的外带食盒,名字许藜恩眼熟,是言昕说过梁恪常叫餐的几个饭店之一。
他有在好好吃饭就好。
许藜恩吞咽两下,尽力让嗓音不那么干涩:“我不想吃,你吃吧。”
“不要摆出这幅样子。”梁恪的声音不算冷,但也没多少温情,“人已经走了三年,你现在跟我闹什么脾气?”
许藜恩开口之前,下巴带着嘴唇全在发抖,哭出惯性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只好再用双手捂住脸:“我没闹脾气,你别这么说我,我心里很难受,吃不下。”
梁恪打开食盒,将色香味俱全的菜一样样摆出来,掰开他捂着脸的手,往里塞进一副筷子:“你今天一天都没过饭,昨天也只喝了点汤,许藜恩,你不要惹我生气。”
许藜恩转身,正正地面对餐桌,摆出吃饭的姿势,筷子却迟迟不动。
梁恪还站在他身侧,夹了块鲍鱼丁到他碗里,许藜恩吃进嘴里,嚼一嚼,咽下去,梁恪再夹,他继续吃。
“吃口米饭。”
许藜恩又吃一口米饭。
少顷,他猛地起身,推开梁恪冲进客卫,几乎呕出苦胆。
梁恪没跟进来,许藜恩趴在马桶边奄奄一息,没留神又被滋了一脖子的水,索性将衣服脱干净,站在淋浴底下。
他冲得久,梁恪来敲门时语气带着不耐烦,听不到许藜恩回应,干脆利落地踹开门,走到淋浴下,发现打下来的是冰冷的水,神色巨变,几乎是疾言厉色:“许藜恩!你发什么疯!”
他抬手从置物架上扯下浴巾,用力抖开,披到浑身冰凉的人肩头,打横抱起,大步迈进卧室,将人深深塞进被窝,扯起被子,把许藜恩的下巴以下都盖得没有一丝缝隙,再去取来毛巾和吹风机,先吸水,再吹那一头湿发。
许藜恩紧闭着眼睛,嘴唇几乎乌青,浑身都在剧烈发抖。
梁恪强自镇定,最终只忍到将头发吹干,聒噪的风声停下,许藜恩牙关打架的声音就变得清晰。
“你疯了?你真疯了吗许藜恩?你要是真不想活了,随便你怎么样,我求求你不要再来折磨我可以吗?”
许藜恩侧过身背对他,拎起被子遮住脸,只露出个头顶,牙关发抖的声音被掩住,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我明天就搬出去。”
一声震天动地的响声,吹风机四分五裂在地上,梁恪下床,嗓音里全是寒意:“你现在就走。”
许藜恩一开始没动,听他又摔了台灯:“你现在就走。”
许藜恩发着抖坐起来,被子滑落下去,他身上不着寸缕,白的发光的视野中仅有两点粉红,肋骨清晰可见,瘦得令人不忍直视。
“你跟我动手?”许藜恩满脸难以置信,眼神几乎绝望,“梁恪,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我,说你爱我,想跟我在一起,最后就这样对我?”
梁恪的衬衣和裤子都被冷水浸透,慌忙间抱许藜恩时又扯乱了领口和下摆,头发也湿着没管过,站在卧室门口,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许藜恩,神情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冷:“是我的错。我不该喜欢你、爱你。跟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许藜恩的手机里还有两个人的通话录音,其中一条足足打了四个小时,后面许藜恩睡着了,梁恪轻轻说,宝宝,我好想你。
现在梁恪又说,和许藜恩在一起,是他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那条录音躺在许藜恩手机的音乐软件列表中,独享一个歌单,显示被播放过几百次,即便不是每次都听完,应该也占据了许藜恩近两年人生的巨大篇章,可能所有的睡眠中都在循环。
许藜恩那么爱他,珍惜他,害怕失去他,最后就得到这样的下场吗?
像曾经用百分百的赤诚之心去依恋、孺慕过程子茵,却在九岁那年用一个深夜的拖拽击碎了稚童的安全屋。
原来梁恪跟她一样。
骨骼被冷水激出来的痛楚主导了所有的感觉神经,许藜恩掀开被子下床,脚还没落地,腰已经被梁恪扑过来圈住,整个抱在怀里。
他不看许藜恩,似乎抱得并不情愿,咬着牙说:“地上有玻璃。”
“要你管?你放开我!”
梁恪沾了手就不愿意松开,紧紧抱着,许藜恩用尽力气挣扎,拼命捶他、掰他的手,甚至可能扇了两个巴掌在脸上,梁恪都不松手。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现在就走!”
许藜恩也不知道自己是气得还是因为冷,浑身止不住得抖,像癫痫病人发作,可能面目也相当恐怖,疯了般撕打梁恪,“你要不要脸啊?让我走的人是你,现在动手的人也是你,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你滚!你放开我!”
梁恪把脸埋进他颈窝,像沙漠里遇到危险的鸵鸟,把头埋起来就好,身体其余部位都不是自己的。
许藜恩本来就哭了一天一夜,冲了冷水,还两天没吃什么东西,实在没力气再和梁恪互殴,逃不出禁锢,浑身一软,瘫在他怀里,第一次放声哭出来。
床上其实也是湿的,梁恪穿着湿衣服就那么坐下去,扯过被子,摸索到干的一部分,勉强把许藜恩包住,还是将人面对面抱在腿上,一手握上他侧脸,许藜恩才发现梁恪的手也抖得吓人,把他按进肩窝,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气地说:“我死也要死在你手里,你折磨我吧,不要走。”
许藜恩又哭了好一会儿,让梁恪滚,梁恪一直不滚,除了臂膀紧锁着他,脸上看不到不耐烦的神色。
是麻木了吗?
他以前也这么跟梁恪撒泼?所以梁恪才不要他了?
许藜恩的哭声变弱,气顶住了,还打了个嗝,轻声又说了遍:“你滚。”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梁恪早就不敢再帮他擦眼泪,看他动静小了点,满脸还是挂着泪,发自真心想拿舌头帮他舔掉,又怕许藜恩误会,竭力忍住。
手机响了,梁恪没想管,但许藜恩从他口袋里摸了出来,看了眼来电人,是昨天的虾球男,两只眼睛里又冒出水来。
梁恪前二十八年都没见他这么哭过。
他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就将手机扔在一边,对面说:“我问你件事儿。”
“说。”
“你昨天带过来的,真是你对象?”
“……”梁恪皱眉,“你有病?”
“人家年纪小,你是不是哄不来?我真挺有想法的,不然也不敢跟你说,看你万年寡王,上来就谈小嫩苗,这不是给自己上难度嘛?你要真铁树想开花,我这儿知情知趣的不少,你把他让给我……”
“真你妈的邪门儿!傻逼,滚!”
梁恪挂了电话,许藜恩也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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