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N-18
梁恪抓住许藜恩还要往下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下床去浴室。
不过许藜恩连忙跟了进去,成功洗了个鸳鸯浴。
可怜他没经验,不知道有些男人早上不好应付,一大早就来,梁恪没那么快放过他。
明明起床的时间离上班还远,但两个人从浴室出来没几分钟,送文件的邹正语就到了。
许藜恩趴在床上,缺水严重,奄奄一息,抱着梁恪倒来的水还没来得及喝,先抓狂地让围着条浴巾就准备去开门的梁恪穿件衣服。
梁恪从衣柜里拿了条睡袍,抖开披上,许藜恩还不满意:“穿穿好!”
系腰带的手一停,走到床边:“你来。”
许藜恩爬起来,着急间动作有点大,扯着了,发出“嘶”的一声,但手上动作认真,将那睡袍前襟整齐交叠,在梁恪腰上系了个紧紧的结,系好后还拍了拍。
“你不要给别人看,我占有欲特别强。”
梁恪顺手捏一把许藜恩的下巴,一手揉揉他的腰,口出狂言:“好,考虑改天撒点尿在我身上。”
许藜恩一脸“还能这样”的表情,梁恪把他推回床上:“还行么?想现在吃早饭,还是睡会儿再吃?”
许藜恩整张脸蛋都红,藏进枕头里,支支吾吾地说:“真的不去公司?”
“不去。”
刚才和梁恪玩的时候很开心,玩完自己确实有点受不了,而且前面两天哭得太狠,眼睛现在还肿着,这副模样去公司,总觉得有点没面子。
许藜恩灌下半杯水,把水杯塞给梁恪,裹进被子里朝床中间翻滚一圈:“那再睡会儿。”
梁恪喝完剩下的,出去时带上了卧室的门,让他好好睡。
可提前约了人,满打满算也没能再赖多久。
梁恪把他薅起来穿衣服吃早饭,是个准备出门的架势。
许藜恩原本以为要去商场,又觉得梁恪干得那么起劲,应该不至于还把他当小孩。
“哥,我们要去哪?”
“我昨天去见了程阿姨。”梁恪一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大腿上,姿态很放松,注意力多数放在路况上,“她说,你之前在看医生,在吃药,所以我觉得,还是去一趟优诺心理比较好。”
许藜恩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程阿姨”是他妈:“你们为什么要见面?”
“她一直联系你。”梁恪说,“我担心她有要紧的事。”
许藜恩低头打开微信,这段时间好多人给他发消息,唯独没有程子茵,也没有接到她打来的电话。
……联系人里的程子茵消失了。
梁恪说:“我删的。”
许藜恩有点无语,但也只是一点:“那你怎么知道她在联系我。”
因为她天天在梁恪的微信短信里骂街,说梁恪是丧门星,是她上辈子的仇人,这辈子抢她的亲生骨肉上了瘾,是块狗屎,甩都甩不脱。
梁恪说:“她也有我的联系方式。”
“她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挺好的。又结了婚,有个女儿,今年可能有四五岁了吧。”
许藜恩沉默了会儿,觉得自己家挺热闹,同父异母的兄弟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一个,感慨万千。
又问:“哥,你有没有见过我妹妹?”
梁恪说:“我不知道孩子是她生的还是二婚那男的带的。你还挺自来熟。”
许藜恩马上瞪他,他说:“见过两次。”
“可爱吗?有没有照片?”
梁恪认真思索了下,才发觉自己竟然没留下什么印象。
乱七八糟的人都不重要,梁恪安慰许藜恩:“不要害怕,就算是在看医生、吃药,也没什么大不了。现代人压力都大,谁没有点心理问题,好好治疗没事,还有我在。”
许藜恩是有点紧张,不过没到害怕的程度,意有所指道:“只要有人不动不动和我生气,说让我自由,还一个人生活什么的,我就觉得我没什么想抑郁的事情。”
梁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藜恩道:“我说的就是实话呀,是以前的我想和你分手,又不是现在的我。我告诉你,你不许再记仇。”
梁恪被他摇了两下胳膊,为了驾驶安全,只好什么都答应他。
在优诺心理预约的还是向尔杰,就是上次委托医助给许藜恩打电话那个医生,当时许藜恩还在网上搜索过他,也给梁恪看过。
谈话主要是梁恪在进行,许藜恩负责在旁边点头附和,证明他讲的“坠楼失忆”是真的。
向尔杰仔细翻看过梁恪带来的诊疗记录,问许藜恩还记不记得在他这里接受治疗的任何细节,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他先照规定请梁恪离开。
许藜恩马上按住梁恪的手背:“医生,他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
向尔杰道:“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
向尔杰问:“我们最后一次咨询是在一月二十四日,坠楼之后,你应该就没再用过药,这段时间以来,你感觉怎么样?情绪、睡眠、饮食,都可以说一说。”
许藜恩第一反应是去看梁恪,似乎无从谈起。
梁恪说:“他的睡眠还可以,常做梦,但总体睡眠时间是够的,白天精神也不错。食欲不太好,体重不达标。因为时不时会变成小孩的状态,所以总体比较活泼,情绪一直很稳定,性格有些变化……似乎比以前开朗。”
“我倒觉得他脸色好了不少,他之前的体重连舞团老师都看不下去,好几次勒令他增肥。”向尔杰说了个不算太隐私的话题,又问,“更开朗是与哪个阶段做比较?是近两年,还是……”
“每一个阶段。”梁恪说,“十二岁,十四岁,十八岁。对应的每个阶段都更开朗。”
有点像重来了一遍,许藜恩比以前多了点勇气。
梁恪顿了顿,道:“近两年,我们见面不多,所以不是很了解。”
向尔杰的语调表情一直都很专业,闻言第一次露出一个笑容,说:“近两年我见他比较频繁,看他现在的状态,好像确实不错,但还是先做几个量表测试。”
许藜恩被带走做评估,梁恪留下来,对向尔杰说:“向医生,我希望了解他之前所有的就诊细节。”
“抱歉,梁先生。”向尔杰礼貌地冲他笑笑,“根据法律和行业规定,我无法向您透露患者的任何咨询隐私。即便他现在处于失忆状态,暂时丧失了完整的自知力,我们最多也只能根据情况严重与否,把就诊情况告知他的法定监护人或直系近亲……您可以帮忙联系他家属么?我确实有些想说的话。”
梁恪从另一个牛皮纸袋中拿出几份文件,起身放在向尔杰的办公桌上。
“这是意定监护协议,六年前,由我本人和许藜恩签订,里面包含医疗委托授权书,明确规定本人突发疾病时,全权委托伴侣代为行使所有的医疗知情同意权利。”
协议由专业律所起草,将突发疾病的细节补充得非常完善,包含失忆、重度抑郁意识不清、昏迷等情况。
也经过公证处公证,是一份具有强力法律效应的监护协议。
梁恪再拿出一张法院认定许藜恩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文件,这代表没有梁恪的允许或陪同,许藜恩无法进行长途旅行,更不可能单独出境。
向尔杰的神情轻松了两分,将文件留档保存,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对梁恪严肃道:“情况是这样,截止到今天,他有将近三年的重度抑郁史,大概八个月前开始出现幻听。”
“基于幻听的内容,我判断他有高自杀风险,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时陪伴,但他一直拒绝提供家属的联系方式。”
“好在本人表现出的求生意识很强,治疗态度也很积极,每次咨询都准时过来,这一项就被暂时搁置。”
“不瞒你说,年后联系不上他,我其实在考虑报警。”
尚尔杰一直看着梁恪:“坠楼是不是意外?”
桌上医助端进来的咖啡已经冷透,梁恪说:“我不知道。”
许藜恩保持着一周两次的咨询规律,留下了大量的咨询记录,以文字和录音的形式被保存下来。
梁恪从第一页开始翻,阅读的速度慢得像沙漏中细沙的流淌,纸页也重得翻不过去,看到第二页,梁恪合上文件夹,问尚尔杰:“他幻听的内容,是什么?”
向尔杰重新将那份监护协议翻到最后,目光落在两人的签名上,先说:“你就是梁恪,他的哥哥。”
梁恪纠正道:“准确来讲,我们是法律上的伴侣。除了意定监护协议,我们还签过同居财产约定协议和遗赠扶养协议,我的一切保险受益人都是他,财产与他共享,他的也一样,保障内容和结婚证没有区别。”
向尔杰说:“他听到你让他去死。”
看着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但其实可能连眼神都没再动过的梁恪,向尔杰解释:“幻听是来自患者内心的声音,实际上与他人无关。尤其他没有精神分裂的家族遗传,病程发展也一直停在抑郁,我基本可以肯定这些全部来自心理压力。”
“但究竟为什么,那时候他不肯说,现在他全都忘了。”
半个小时后,许藜恩做完了量表,护士来办公室叫向尔杰,去做剩下的评估。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向尔杰才与许藜恩一起回到办公室。
梁恪起身,许藜恩已经贴到他身上,两手环抱他的腰,仰着脸对梁恪邀功:“医生说我现在特别好,是不用吃药的。”
昨晚梁恪昏了头,亲得太久,他的左边脸蛋上还有点淤青,因为皮肤白,所以看起来更加明显。
梁恪用指腹蹭了蹭,又揉了揉许藜恩的后脑勺:“所以叫你不要害怕。”
他看出向尔杰还有话要讲,把人推到门口:“先在这坐着等我。”
许藜恩很乖,在梁恪关门前,还回头冲梁恪笑。
再次坐下,向尔杰对梁恪说:“真的是非常罕见的情况。三个量表的结果都很乐观,我试着跟他讨论了两个过去经常使他触发自我否定的事件,有关于他的母亲,他还记得,但给出的回应很健康……这段时间一直是你陪着他?”
梁恪说是。
尚尔杰点点头,面色可以算作喜悦:“我很开心他没有浪费这段黄金窗口,现在看来,他对于会伤害到自己的事情有清晰的判断力,完全没有自杀倾向,承接情绪和缓冲情绪的能力也很强……简直像是新生。”
梁恪并没有放松,说:“他昨天情绪崩溃过一次,哭了一天,冲了冷水,也不想吃饭……这算不算躯体化的症状?”
尚尔杰摇摇头:“他说他昨天和今早都有过性|行为,由他主动开始,体验良好。”
“这是非常重要的信号,单凭这一条,我可以肯定他的情绪崩溃不是病理性的。”
“我们每个人都会有极度伤心、低落和沮丧的时刻,躯体化要严重得多,在他身上的典型特征也并不是长时间的哭泣。”
“他应该只是太难过,因为突然面对至亲的离世,和没有心理准备的分手。”
“其实这反而证明了他的恢复能力,你看他今天是不是就好多了?正常人都是这样,伤痛还在,但不会时刻显露在外,甚至严重到影响生活。”
尚尔杰是个非常专业同时很了解许藜恩的心理医生,显然也已经和许藜恩进行了详尽的谈话。
梁恪知道自己有关心则乱的毛病,尽力不让自己固执己见,所以只问:“他以前躯体化发作,是什么样?”
“剧烈的头痛、窒息感,手脚发麻,对温度失去感知,性|欲大幅度减退,几乎消失。”
梁恪的坐姿不很端正,肩背微微塌着,两个手肘支在膝盖上,紧握着手里的一叠咨询记录。
向尔杰停顿片刻,郑重道:“之前的事就是这样,细节都在咨询记录里。今天来讲,我个人的评估结果是,他目前不需要任何治疗手段。”
“但你也清楚,他的记忆停留在十八岁,恢复更多之后,刺激重新出现,情况会不会退步,都是未知,所以我还是希望我们能保持起码两周一次的复诊。”
梁恪说好,表情没有多少变化,只问:“这些咨询记录,我是不是不能带走。”
“有一些我可以复印给你,大多数不行,所以还需要时间整理。录音只能在我办公室听,但你每一次过来听,我都需要判断他的精神状态,如果已经恢复正常,或者情绪出现别的问题,都要另外再说。”
许藜恩还没有吃午饭,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梁恪起身道:“谢谢,今天辛苦了。复印件我改天来拿,需要听录音也会提前联系医助。”
“不客气,应该的。咨询了这么久,以我对他的了解,我认为后面就算刺激重新出现,很可能不再会造成相同的伤害。期待三五年之后,我们可以私下里约顿饭。”
像他这样跟许藜恩保持过长程精神咨询关系的心理医生,在治疗结束后的三年内,都是被禁止与患者产生私交的。
尚尔杰的意思很明确,大家都希望,这一次真的否极泰来,许藜恩能摆脱那些阴影。
梁恪对他点点头,开门走出办公室。
许藜恩怀里抱着梁恪的风衣,背靠在诊疗室门口的墙上,原本在注意力非常集中地玩消消乐,但他听到开门声的第一时间就马上收起手机站起来,跑过去牵住了梁恪的手。
“我们吃饭去吗?我有点饿了。”
“想吃什么,云南菜?”
许藜恩不肯直接回答,拐弯抹角道:“你今天还想不想做保姆?”
梁恪接过外套穿上,重新握住许藜恩的手,边向外走边说:“龙凤胎的口味这么刁钻,我就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