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N-18
清明节一大早出门,沿街全是临时支起来卖纸火的小摊。
梁恪和许藜恩光顾了四五家,纸钞、金银元宝、摇钱树和聚宝盆,应有尽有,考虑到环保,梁恪没买邮轮,打算多烧点钱,让梁栋平跟罗岚自己买。
纸火摊还有最新款iPhone。
两个人起得早,梁恪简单在家煮了两碗姜汤面,路边除了卖纸火的,剩下就是卖青团的爷爷奶奶,买了两个给许藜恩应个景。
各家都赶上午去扫墓,街坊邻居大多还认识梁恪和许藜恩,边买东西边闲聊,并不感觉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孤单。
梁恪的叔叔姑姑们也一大早从自家出发,几辆车在高速路口碰头,一起往山上去。
路政早早摆好“放火烧山牢底坐穿”的警示路牌,行至收费站,碰上清明的例行检查,梁钦他爸后备箱的纸别墅被没收,剩下的其他体积小一点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带上了山。
众人先去梁恪爷爷奶奶那里,祭拜过后,再一起去看梁栋平和罗岚。
清明遇上倒春寒,天是阴的,晨雾裹着山风,气温本就比平时低上几度,上山后愈发阴冷。
细雨丝丝缕缕飘个不停,但所有人都无心打伞,许藜恩头上被梁恪扣了顶帽子,牵着手跟在梁家人后面。
许藜恩忍着情绪,不太敢详细去看那两块挨在一起的墓碑。
梁恪的叔叔和姑姑们说了会儿话,叫梁恪:“你们也来,跟爸妈说说话。”
许藜恩一开始没动,梁恪没松开握着他的手,上前两步,带着他跪下去。
梁恪先磕了三个头,许藜恩也跟着磕。
脑门碰到冰凉的石板,香火味窜进肺腔,眼泪直接掉出来,他低着头,不敢叫别人看见,呼吸声变重都觉得难为情。
梁恪姑姑递来一沓纸钱,梁恪点燃,放进带来的铁盆里,在火光里边添纸火边说:“爸,妈,我最近都挺好,吃得香睡得稳,你们放心吧。有事托梦,我身体好,你们俩我还是禁得住的,在下面缺吃少穿、头疼脑热,大小事我都管,尽管来。不过要是已经转生,那就不要再留恋了。”
他又往铁盆里放了辆奔驰。
梁栋平生前没开过一手车,死后梁恪给他烧了不少。
应该都收到了吧。
纸火摊老板强力推荐的硬纸板做的奔驰质量的确可以,燃得慢,梁恪看着跳动的火光,在心里没大没小地说:“老梁老罗,儿子这辈子没机会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你们长大,等下辈子,还做你们的孩子吧。”
豪车燃尽,梁恪碰碰许藜恩:“你也说两句。”
许藜恩还低着头,艰涩开口:“干爹,干……”
“诶!”梁恪姑姑嗔道,“梁恪,你们不是早就改过口了嘛,怎么回事?怎么还叫干爹干妈?”
许藜恩抬起头,一双红眼睛望进梁恪眼里,梁恪冲他笑笑,拿拇指蹭了下他眼角:“叫爸妈。”
许藜恩紧紧咬着牙,第一次仔细看那两块墓碑,右下角的小字落款写着:“孝子:梁恪许藜恩敬立”。
他低下头,下巴杵在锁骨处,眼泪啪嗒啪嗒打在防风服的面料上,紧抿着嘴唇还是颤抖得无法控制,一叠叠向铁盆里放入纸钱。
梁恪的姑姑眼睛也跟着红了,劝了两句,叔叔踱着步走开一段距离,梁钦在边上跟梁栋平和罗岚说了几句话。
“走吧。”梁恪姑姑抹了抹眼角,收拾好表情,对梁恪说,“差不多了,我还得去你姑夫那边,车上有做好的青饼青饺,没我哥做得好,但也还行,给你们带回去一点。你们两个是今天就走?”
梁恪把许藜恩拉起来,弯腰拍他的裤子,边说:“对,晚上的飞机,回去还有事。”
“藜恩是这学期毕业?”
“他之前住了段时间院,办了休学,明年。”
“……怎么没听你说?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一点口风不漏,怎么回事?”
“不严重。离得远,说了没用,免得你们担心。你看他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好好的。”梁恪姑姑从见面就觉得许藜恩像朵瘦弱的小白花,风吹一吹就要飘走,原本还告诉自己,大概学舞蹈的必须那样,才知道原来是病了一场,“这不像是好好的。”
梁恪“嗯”了声,道:“听到了,让他再多吃点。”
他们两个人说着话就下意识走在前面,许藜恩和梁钦并肩走,不过没两分钟,梁恪就回头来找人,站着等许藜恩。
几辆车停在山下的大停车场,梁恪的姑姑和叔叔叮嘱了些家常,给梁恪把青团青饺拿到车上,然后各自分开,去往不同的方向。
早上在路边买的青团还没动过,坐进车里,许藜恩先拿湿纸巾擦了遍手,打开姑姑给的保温盒,拿出一个青饼,撕开保鲜膜,给梁恪喂了一口。
“好吃。”梁恪把他的帽子摘下来,放到后座,捏着他下巴抬起头来,端详片刻,道,“不担心爸妈不高兴了吧?”
……爸妈。
爸妈。
“你为什么都不跟我说啊。”许藜恩心里五味杂陈,浓重的羞愧和强烈的喜悦来回压倒对方,整颗心不上不下,其实有点想跟梁恪没完,“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梁恪低头,又咬了他手里的青饼,边嚼边看着许藜恩,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变化,语气也平静,说:“之前,我也怕你不想叫。”
许藜恩突然哑了火。
他提过分手。
“好了好了,今天不是叫了么,没多大事。”梁恪捏着他的手让他自己也吃,又拧开瓶水,放在中控的杯架中,“这个不好消化,吃一个差不多,刚好休息一下,吃完我们直接去机场。”
“车怎么办?”
车是昨天下午租的。
“机场可以还。”梁恪和他闲扯,“其实我越想越觉得今天给老梁烧的奔驰不错,要不回去买一辆?给你开。刚注意没有,喜不喜欢?”
许藜恩回忆了一下,也觉得不错,车型很漂亮。
不过梁恪又说:“哎,好像有点不吉利。还是买个别的吧。”
许藜恩其实不觉得有什么不吉利的,但是想到梁恪那么封建迷信,这些事就还是听他的吧。
想起刚才梁恪的姑姑和叔叔对许藜恩的态度,许藜恩问:“家里其他人是不是都不知道你和我分手的事?”
“是你和我分手。”梁恪这孩子从小就爱咬文嚼字,“不知道。”
“……”许藜恩道,“为什么?”
“分什么手。咱俩要分开,那得叫离婚。”说完马上“呸”了下,打了转向灯起步,一边开车一边念叨,“爸,妈,今天因为有人太伤感,害得我忘了跟你们说,在天之灵要保佑儿子们百年好合,拿了那么多钱,多少办点事。”
许藜恩说:“哥,其实你真有神经病对吧?”
梁恪很不满:“怎么跟你哥说话的?没大没小。”
许藜恩玩了会儿消消乐,梁恪听见“叮”的一声,多管闲事道:“要充就多充点,菜还抠。”
火药味这么重,许藜恩莫名其妙,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没惹他。
难道还因为刚才说他神经病?
“我刚开玩笑的。”许藜恩道,“其实有神经病的是我,这个不用我提醒你吧……”
梁恪瞥他一眼,半晌道:“其实有一个人知道。”
许藜恩想了想:“梁钦?”
梁恪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他怎么知道的?”
看梁恪在家里人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单身了两年,都没给长辈发现丁点痕迹的样子,只有可能是许藜恩说的。
“你让他跟我说,叫我别再去烦你。”
“……”
许藜恩抿抿唇,不光消消乐玩不下去,简直坐立难安,想捂脸。
之前梁恪不愿意说他们过去的事,许藜恩抓心挠肺想知道,最近梁恪偶尔提一提,他又有点受不了。
好可怜一个男的。
“我烦人么?”梁恪似乎耷拉着眼角。
“不烦,一点都不烦。”许藜恩诚恳道,“喜欢你。”
梁恪立马来劲:“怎么喜欢的?”
这怎么说?
“就是喜欢啊,很喜欢。”许藜恩说,“……其实,在医院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特别帅。”性格特别差,讲话特别难听。
那天梁恪的造型确实是加强版,许藜恩长大以后好色也不算新闻。
所以梁恪不很满意。
许藜恩只好忍着脸红,告诉他一个古老的秘密:“昨天晚上有点睡不着,一部分原因是担心,还有一部分,是想起件事。”
梁恪逼供:“快说。”
自从许藜恩十四五岁后,两个人就很少睡在一张床上,梁恪去北京上大学那年,更是连面都见得少。
“初三那年,有时候回家,我会去你房间睡。”许藜恩紧攥着手,“……想你。”
梁恪握紧方向盘,缓慢切到慢车道。
“想着我干什么?”
许藜恩说不出想着他换床单,侧过身当鸵鸟,当着当着睡着了。
他在梁恪换机场高速时醒过来,车外还是下着蒙蒙细雨,但车里开着暖风,身上还盖了件梁恪的外套,浑身都热。
回乡扫墓和扫完墓奔往异乡的车说不上来哪种多,收费站两边的车子都在龟速前进。
“喝口水。”发觉他醒过来,梁恪拿走外套,顺手用手背在他侧脸上贴了下,“估计还要半个小时,饿不饿?”
前阵子,许藜恩听见吃饭就犯愁,今天突然好了点。
把身体养好的意愿强烈了几分,想长久地陪在梁恪身边。
光是给父母上坟这件事,许藜恩都再也不想让梁恪一个人来来去去。
听许藜恩说饿,梁恪眉眼间依旧没什么明显的笑意,但神情松弛,周身的气场也轻快了不少,仗着车速慢,右手一直在许藜恩脸上,玩橡皮泥一样揉捏,还说他:“又色又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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