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P-22
许藜恩一向不会给过激的情绪太多的反应,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格,无论是从前梁恪的爱火,还是此时破防的愤怒。
他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梁恪去浴室放毛巾,用冷水洗了把脸,双手撑在洗手台上,静静地站了十几分钟。
他重新回到房间,上床后对许藜恩说:“既然你拒绝沟通,我没办法,但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是成年人,自己好好考虑吧。如果最后还是决定要搬,那就都随你。”
两个人第一次没有抱在一起入睡,中间隔了一堵空气做的墙。
许藜恩还是蜷缩着睡着,后背冷得他醒来好几次。
第二天早上,梁恪刚睁眼,许藜恩也跟着起床。
两个人先后洗漱、吃早餐,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一早过来准备早餐的阿姨也感受到这种不同寻常的沉默,在梁恪出门后一个小时,看到许藜恩开始收拾东西,偷偷跑到楼梯间给梁恪打电话。
“不用管。”梁恪说,“让他搬。”
阿姨不想让雇主觉得自己烦人,但犹豫之下,还是又劝了一句:“兄弟哪有隔夜仇,孩子倔起来看着讨厌可太正常了,但也要哄,搬走不是闹着玩的,就像夫妻吵架不能总提离婚,伤感情。”
梁恪还是说:“随他。”
许藜恩的东西太多,没准备全带走——只是先拉开一点距离,他又不是打算再也不回来。
收拾了几套当季的衣服,带了个洗漱包,装满一个行李袋,就算打包结束。
这个过程中,心情还算平静,但他拎着行李袋准备离开家时,阿姨试图留他等吃过午饭再走,就突然没来由地心头一酸。
见他坚持,阿姨也不好说什么,陪他一起等电梯。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西装笔挺、表情平静的梁恪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眼神没落在许藜恩身上,先说让阿姨下班,跟许藜恩擦肩而过时,从他手里拎走了行李袋,走进家门。
阿姨面带喜色。
从她给梁恪打电话,到梁恪回家,一共不超过十五分钟,很显然,他说让许藜恩走的时候,其实已经在回家路上。
她动作很利索地到玄关柜拿上自己的小挎包,快步走回电梯厅,先进了电梯,而后用手挡住电梯门,小声对许藜恩道:“好好跟你哥说话,他就算骂你两句,肯定也是为了你好。”
说着,她拍拍许藜恩的胳膊:“听话,啊。”
阿姨走了,家门还没关。
许藜恩转头看了眼,梁恪也还站在那里。
许藜恩抬手按电梯的下行键,过了几秒钟,梁恪迈出两步,把他拽进家门。
“这什么?”梁恪蹲在客厅中间,先从许藜恩那个行李袋里抽出一条运动裤,“几年前买的?除了它你没别的衣服穿?”
扔到一边,再扯出一件卫衣:“钉子比布料多,现在外面几度,穿这个用来御寒还是行为艺术?”
接着还有洞比布料多的牛仔裤、漏肩毛衣、衬衣。
衬衣。
许藜恩走近,抿着唇从梁恪手里抢那件深灰色棉麻材质的衬衣。
只不过梁恪看似随意,但其实手上的劲儿不小,许藜恩扯了两下没扯动,把牙齿咬得很紧,两颊微微鼓着,手也没松开,站在那里,跟梁恪拔河。
梁恪抬眼瞥他:“这谁的?”
“我拿错了。”
“我问你这是谁的衣服。”
许藜恩松开手,走去沙发边坐下。
“内裤袜子都不带,带一堆面膜,你自己看看,包里有没有一点正常人需要的东西。”
许藜恩垂着脑袋,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大腿上。
梁恪丢开那个包,起身坐到他身边,半晌,用胳膊搂住他,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今年几岁了你?好的不学,学人家闹离家出走。我惹你没有?”
许藜恩说:“哥,我不是闹。”
“嗯,你纯折腾我。”
梁恪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很轻松地把他弄到了腿上抱着,一条胳膊搂着腰,另一只手捏他的脸。
“搬出去以后呢,跟我断绝关系,再不往来?”
许藜恩猛地抬头。
梁恪看他眼睛里全是震惊,心里好笑了一下,一点点生气都没了,忍着先不哄他,语气还是凉凉的:“我挽留了你那么多次,你还是非要走,那没办法,我也不可能把你关起来,但你是不是在走之前把话说清楚?咱俩后面什么关系,你想分手……”
“……我不想分手!”许藜恩深呼吸了好几下,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很受伤地又说了一遍,“我不是要分手。”
“那我不懂。”
许藜恩趴在梁恪身上,两条胳膊慢慢抱住他的脖子,呼吸越来越急促,很快就哭了。
梁恪的双手放在身侧,没再搂他,也没哄,道:“要走的人是你,哭的人也是你,我真搞不懂你了许藜恩。”
“你不要叫我许藜恩。”
“那叫什么?”
许藜恩埋头在他颈间,哭得伤心,鼻音浓重:“叫恩恩,叫宝宝。”
梁恪虚握了握身侧的手,脸偏开好一会儿,还是用那个没什么感情的语调说:“你这段时间都很不乖,哪里像个宝宝。我回来也不是不让你走,是帮你搬东西,我对你好不好,就算你闹着要走,也没那么绝情,怎么说也……”
许藜恩直起身来,眼眶通红地坐在梁恪腿上,很崩溃地说:“哥,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
“那你到底怎么了?”梁恪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再用手背去蹭眼睛,又添了把火,“最近我抱抱你有时候都觉得你在躲,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我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如果你觉得离开我是让你开心起来的唯一的方法,那我只好尊重你。”
许藜恩听见“尊重”,慢慢地不流泪了,眼眶的红都褪了不少,直直地看了梁恪好一会儿。
梁恪忍着没说话,也不移开眼神,最终,许藜恩还是什么都不说,咬了咬嘴唇,从他身上下去,走到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包旁边,把东西塞进去,拉链都没拉,就往门外走。
梁恪跟他出去,还不忘拿上车钥匙。
他挡开许藜恩去按一楼的手,自己按了负一,说:“说好送你的。”
许藜恩不说话,梁恪又从他手里把包接过去:“今天走得急,缺什么自己买,跟我说也行,我要没空,就让邹正语送。”
一路开向许藜恩学校,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快到学校的前两个路口,梁恪问:“去宿舍走哪个门近?车能不能开进去?”
许藜恩没住过校,以前有宿舍,但基本没去过,都是放学就回家。
在学校读了四年,这个问题他还真有点搞不清。
“在正门把我放下就行。”
梁恪说了句“好”。
许藜恩不知道自己的脸又白了一度。
梁恪在学校门口靠边停车,帮许藜恩解开安全带,一边说:“钱够不够花?我刚想起来,你好像没带银行卡。”
不等许藜恩说话,他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出来:“先拿着,过段时间我再让邹正语给你送。”
许藜恩没接,他就回手把钱塞进那个行李袋里,顺手拎到前座,放在许藜恩腿上。
“好好吃饭。”梁恪说,“出门上课提前看看天气预报,别乱穿衣服,春天最容易感冒,你每次感冒都咳嗽很久,晚上自己睡不好,住宿舍还容易打扰到同学。”
“我以前咳嗽,打扰到你了?”
梁恪说:“没事。”
许藜恩拎上包下车,梁恪送了他这一趟,让他走进学校的一路都有种被人扫地出门的感觉。
明明要搬出来的人是他自己。
到了宿舍才刚十点多,室友都不在,不知道是没返校还是在外面通宵上网,许藜恩到宿管老师那里拿了钥匙,才成功进门。
他的床位在靠近门的上铺,放衣服的柜子被舍友的杂物占着,东西暂时没办法收,床上也空着,他出去买床垫被子和四件套,卖货阿姨帮他收纳得很好,全部塞进同一个大红色蛇皮袋里。
许藜恩像黄金矿工一样,把它们背回宿舍。
这天的温度特别低,春寒料峭,天也是阴的,风刮在脸上刺得生痛。
每层楼都有公用洗衣机,不过需要投币。
许藜恩等到室友回来,换了些硬币,才去洗好四件套。
当天晚上干不了,就没法用,熄灯后,许藜恩躺在一层单人床垫上,盖着没套被套的单人棉被,呼吸间全是崭新的涤纶味道。
身下硬邦邦,身上轻飘飘,就这么过了被梁恪扫地出门的第一晚。
从第二天开始上课,许藜恩每天都好好地研究天气预报,没有让自己感冒。
他周三和周五各去了一次医院,没敢见罗岚,都是在门口跟护工说了会儿话,就回了学校,一直在练舞室待到闭寝时间。
往常他第二天不用上课的话,梁恪不可能让他早睡,但这一次周六一大早他就醒过来,完全睡够了。
室友们都还没醒,他自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吊扇,九点多,梁恪发来一条微信,问他要不要出来吃个饭。
许藜恩在床上继续躺到十一点半才回复。
没走远,就在许藜恩学校附近的一家东北饭店吃的。
进了小包间,梁恪脱下大衣,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衣,微廓形,非常衬他肩宽腰窄的身材,下摆收进西裤里,两条腿仿佛有一米五。
许藜恩只看了一眼,两只手抱着面前的大麦茶茶杯,埋头小口小口地啜吸。
梁恪点了两个菜,把菜单递给他,他不接,梁恪就又点了几个。
菜上完,梁恪先给许藜恩夹了块锅包肉:“学校食堂怎么样,吃得惯么?”
“挺好的。”
梁恪“嗯”了声,说:“我也觉得你脸色还不错。”
许藜恩吃到第三口他夹来的菜,伸筷子挡住:“我自己来,不用你。”
梁恪从善如流地收回来,自己吃了那块茄子。
又问:“室友怎么样?陶然住得离你远不远?”
“室友也挺好,陶然住在我楼上,有时候会来我们宿舍串门。”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基本是梁恪问,许藜恩答,总体安静地吃完了一餐。
“那走?”等许藜恩放下筷子,梁恪就说,“一会儿回公司还有个会,送完你回去时间刚好。”
许藜恩没想到这么快,出来的时候,还以为梁恪会叫他回家过周末,室友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能不能带个饭,他说的都是要回家。
原本如果梁恪今天不联系他,他的计划就是等室友起床就起来回家的。
可梁恪现在这么说,他只能接:“你忙你的吧,我自己回去。”
梁恪看不懂事的小孩儿似的:“别扭什么?我又不差这几分钟。”
他在上次同样的位置把许藜恩放下,这回自己也下了车,从后备箱拎下来一个很大的行李箱推给许藜恩:“好了,回去吧,哥有时间再带你出来吃饭。”
许藜恩的手放在那个黑色的大得像炸药包的行李箱拉杆上,眼睛又一阵一阵地发酸。
六天没见面,梁恪早就觉得自己成了缺微量元素的流浪狗,看见许藜恩的头发都犯瘾,恨不能嚼两下。
但两个人今天出来,吃饭的时候中间都隔了一个座位。
许藜恩偷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许藜恩确实是想他,可躲他的肢体接触也是真的,最后连衣角都没碰一下。
拖着一个巨大的箱子,帮室友带了五份饭,许藜恩在寒风中艰难地行进。
他想梁恪,也想罗岚,但没脸回家,下午就又去了趟医院。
护工说罗岚刚睡着,许藜恩心理防线本来就薄弱,被这么一诱惑,没忍住进了病房。
她确诊了胶质母细胞瘤,梁恪没告诉许藜恩,但许藜恩其实早就知道了,她的抑郁也还很严重,频繁找机会自杀,做手术之前,就一直留在精神科这边。
算算时间,马上就是做手术的日子,罗岚的头发被剃光了。
许藜恩没敢坐下,很安静地站了三分钟,罗岚突然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里,许藜恩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迅速变凉,心跳快得像偷东西被抓。
可他其实并没有做过小偷,甚至是一直在失去。
幼童时失去生母,成年后失去胜过亲生的养父母。
大年初一那天,程子茵就告诉许藜恩,她过几天还会去见罗岚。
可能是巨变后处在失常状态下的罗岚才迟来地串联起了事情的真相,也可能是从前打算原谅许藜恩但后知后觉发现做不到,总之罗岚随之变了态度,对许藜恩说,再也不想见他。
那会儿梁恪还奇怪过,说他妈最近好像对他态度好了很多。
许藜恩慌乱地退了两步,腿弯碰到陪护的椅子,边朝外走边说了句“对不起”,确实像落荒而逃的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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