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腰伤
翌日,豆腐坊重新热闹起来。
林晓刚进门,便被周妄喊去了办公室,说醉香居来人了。
林晓忙问什么事,这一大早的。
周妄摇了摇头,。
他也是刚到坊子便被顾里叫去寻林晓过来,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
林晓进了办公室,顾里正在给来人上茶。
来的是个年轻小厮,林晓之前见过一面,好像姓温。
“林老板,我家掌柜的让我请您去一趟镇里。”温让见了人,起身行礼说道。
“现在?”
温让点了点头。
他家掌柜着实着急,要不是昨日是清明,昨天就派他来请人了。
林晓嘱咐了顾里几句,便随着温让上了马车。
马车里,林晓好奇地四处打量了一番。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马车,说实在的,确实比牛车舒服稳当得多。
林晓当即打定主意,攒钱,日后也给作坊配一辆,之后出门既方便,还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到了醉香居,林晓才得知王掌柜急着叫他来的缘由。
原来是醉香居的东家正月里去了一趟县城,在那边尝了一道芝麻豆腐做的菜,回来之后便念念不忘,便问王掌柜能不能在镇上也做出来。
王掌柜想起之前去白玉豆坊时,林晓端上来的豆腐宴,觉得这事或许只有他能做成,这才急着把人请过来。
林晓听完来龙去脉,又详细询问了更多细节。
巧的是,他还真知道这道菜。
在现代,芝麻豆腐其实不只是一道菜,还分含黄豆豆腐和不含黄豆豆腐两大类。
前者是闽菜或家常菜,后者是海南特色小吃或日式料理。
听了王掌柜的描述,对方阐述的偏向前者,带真豆腐的闽菜或家常菜版本。
其主料就是黄豆嫩豆腐,芝麻只是配料或调味。
随后王掌柜便带林晓去了酒楼后厨,林晓要来了需要的材料,开始尝试制作。
直到试做第三次,这道芝麻豆腐才总算成功,毕竟他也只知道有这么道菜,从来没亲手实操过。
偏巧醉香居的东家今日不在酒楼,林晓做出后教会了醉香居的主厨,随后便先回村了。
今日这番交谈反倒给了林晓新的启发,做真正的芝麻豆腐!
就是整款豆腐都和芝麻一起制成的那种。
林晓回到豆腐坊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进了院子先闻到一股焦糊味。
他脚步一顿,顺着味道寻去,后院里,李禾正蹲在地上把一筐炸糊了的丸子往猪食桶里倒,满脸懊恼。
“怎么了?”林晓走过去问。
李禾抬头,腮帮子还鼓着:“东家,我今儿试了新馅,加了点花生碎进去,想着能香一些。”
“结果没看住油温,糊了半锅。”
他把糊丸子倒干净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东家,我浪费了这些料……”
“试新东西哪有不废料的。”
林晓蹲下来翻了翻桶里那些糊丸子,边角焦黑但中间还是好的。
他一向鼓励大家创新,毕竟世道在变化,他们做豆腐的,也要不断推陈出新才是。
“你花生碎炒过没有?”
“炒了。”
“炒过的花生碎比生花生容易糊,你油温再低一成就行了,下回试试。”
李禾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重新拿了料盆进了操作间。
林晓站起身往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禾已经系上围裙重新开火,神情专注,嘴角还沾着刚才试吃时蹭的一点面粉。
他笑了笑,推门进了账房。
沈清舟正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窗外的院子,听见脚步声回头:“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林晓倒了一碗水,将事情大概说了一下,随后兴奋道:“我想到了一个豆腐的新做法。”
沈清舟抬眸看向他,嘴角微微翘了翘。
他家夫郎这是,又有新点子了。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开话题:“你今天去了镇上,大力哥问了几回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找我?”
“没明说。”沈清舟在他对面坐下。
“但他从磨房出来往账房门口走了好几趟,每次看一眼又回去了,我问他有没有事,他说没有。”
林晓想了想,起身往磨房走去。
磨房里驴拉着磨盘正转着,白浆从石缝里汩汩地淌下来,落在木桶里溅起细碎的声响。
李大力背对着门口蹲在墙角的豆堆前,正一捧一捧地把泡好的黄豆往旁边的木盆里拣。
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见是林晓,又转回头继续拣豆子。
“大力哥。”林晓在他旁边蹲下来,查看了一下磨出的白浆,“你找我?”
“没事。”李大力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没事你往账房走了三趟?”林晓眉峰微挑,站起了身。
李大力的手指顿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才把手里最后一捧豆子拣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比林晓高出一个头,肩宽背厚,常年干力气活把脊背压得微微佝偻着。
他站在磨盘旁边,一只手搭在磨沿上,手指攥了攥又松开。
“东家,”他声音闷闷的,“现在咱们作坊磨豆子的量每隔一段时间便在涨,如今两头驴轮着拉,一天能磨两轮,还够用。”
“可要是再按这个势头下去,我怕这驴顶不住。”
林晓看了一眼磨盘旁边那两头正歇着的灰驴。
毛色油亮,膘情不错,但其中一头耳朵耷拉着,前阵子刚闹过肚子,明显还没完全恢复精神。
“那就再添一头驴。”林晓说。
李大力摇头:“不是驴的事。”
他转过身来,正面对着林晓,把腰挺了一下又塌下去,“是我,我最近……”
他顿了顿,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后腰,捶得闷闷响。
“我这腰,最近使不上劲儿,以前扛两百斤豆子来回走不费事,现在扛一袋就觉得里头有根筋扯着疼。”
“春红让我歇两天,可我一歇,磨房没人盯着。”
林晓看着他。
李大力的脸膛还是往常那种被风吹日晒出来的黑红,但眼下隐隐有两道青灰色的印子,嘴角的法令纹也比去年深了一些。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林晓问。
“正月底吧。”
“之前搬新磨盘的时候闪了一下,没当回事,以为歇两天就好了。”李大力搓了搓脸,“结果这两天越发厉害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有时直不起腰,得扶着墙站一会儿才能走动。”
“看大夫了没有?”
“春红给我抓了两副膏药贴了,没管用。”
李大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更低了,像在交代什么难为情的事,“东家,我怕……”
他没把话说完。
但林晓听明白了。
他怕他这腰好不了,磨房就没人扛得住,订单再多也做不出来。
怕自己拖了豆腐坊的后腿。
他怕三家合伙,最后是他李家这一份拖垮了另外两家。
林晓看着李大力,说道:“大力哥,你先贴着春红姐给你抓的膏药,明天我去镇上给你请个正经的大夫来看看。”
“腰伤这东西越拖越坏事,早看早好。”
李大力愣了一下:“别请大夫了,那得花多少钱……”
“你这腰要是垮了,豆腐坊少一半产量,损失的钱够请十个大夫。”林晓伸手按了按他肩膀。
“你是合伙人,不是雇工,合伙人腰伤了,作坊不管,那叫什么合伙?”
“而且,正好给工人们也看看,坊子不是设有一笔医疗资金吗,这个就是拿来给他们看病使用的。”
李大力站在磨盘前,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垂着眼站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去把木桶里磨好的豆浆提起来往操作间送。
林晓从磨房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春红正好端着空盆从操作间出来,看见林晓站在磨房门口,走过来问道:“东家,他跟你说啥了?”
“说他腰的事。”
春红的脸色黯了一下:“我劝了他好几回了,他不听,总说'过两天就好了',过了都快一个月了也不见好。”
她叹了口气,“东家,你说他这人……”
“明天我去镇上请大夫。”林晓说,“你跟大力哥说一声,大夫来了他别躲。”
春红点头:“行,他要是不肯看,我拿擀面杖撵他去。”
林晓被她这句话逗得弯了弯嘴角,“顺便通知全坊员工,明日坊子给大家体检。”
“体检?”
“就是请大夫给大家看身子,有个腰酸头疼的小毛病,该抓药抓药,该休息休息,这是员工福利,不需要大家自己出钱。”
春红应了一声。
下午的时候,林晓把三家合伙人叫进办公室碰了个头。
春红和李禾也来了。
李大力是李家主事的,他腰伤了,有些事春红得替着拿主意。
李禾虽然年轻,但作坊里豆腐丸子的生产是他管的,也得在场。
林晓把研究新产品的事说了,又说了李大力腰的事。
“东家,”春红指着表格上的磨豆时段,“按这个排法,磨房一天得转三轮,两头驴加上力哥,从早到晚连轴转。”
“他现在这个情况,扛不扛得住?”
“所以我打算再招一个人。”林晓说。
“磨房不能光靠大力哥一个人扛,新订单到时候涨上去,磨豆的活儿只会越来越多,早招早省心。”
李禾在旁边举手:“东家,我哥那腰请了大夫之后,得歇多久?”
“大夫看了才知道,但伤筋动骨一百天,怎么也得轻则歇十天半个月,重则得养一两个月。”
林晓转头看向顾里,“顾大哥,明天你去一趟镇上,把镇上口碑最好的骨科大夫请来,钱从账上出,走公账。”
顾里点头。
“周妄,明日你跟禾哥儿组织好工人们看大夫的事。”
他看向几人:“不止员工,你们也一起看,这是作坊的一项福利,以后每年安排两回。”
众人听闻纷纷点头,心里都暗下决心,这么好的作坊,这么好的东家,唯有更加努力,才能对得起这份相待。
散了会,林晓低头记录近段时间坊子要做的事。
李禾最后一个走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
“东家,这是我这几个月攒下来的。”他说,“我哥看大夫要是不够,先拿我的垫上。”
林晓看着桌上那荷包,鼓鼓囊囊的,里头应该都是铜板。
他抬头看李禾,李禾没等他说话就转身跑了,跑得急,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沈清舟把荷包拿起来掂了掂,放回桌上:“这哥儿。”
林晓伸手把荷包解开看了一眼,里头大致有七八吊钱和二两碎银。
“先收着,晚点我再给他拿回去。”
看不出来,小哥儿倒是攒下了不少私房钱!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沈清舟朝着哥儿问道:“夫郎,大力哥的腰伤了,万一他歇得时间长,磨房那一摊子交给谁?”
林晓放下手中的笔。
这个问题他从磨房出来就一直在想。
“顾大哥可以顶一部分力气活,但他没磨过豆子,上手得需要些时间。”林晓说。
“最稳妥的是从外面找个熟手来临时顶一两个月。”
沈清舟点头:“我明日随顾大哥去镇上请大夫的时候,顺便去牙行问问有没有短工?”
“嗯,这个法子行,”林晓看着他,“但太贵的话便算了。”
“大力哥要是知道我们花大价钱请人替他,他心里更过不去。”
沈清舟嗯了一声。
太阳蹭着西山往下沉,豆腐坊的工人们收拾好作坊,三三两两结伴下了工。
“我这肩膀最近疼得抬都抬不起来,明儿正好让大夫给揉揉,没想到还不用自己花钱,东家是真疼人。”
穿短打的年轻小伙子甩了甩胳膊,笑着开口。
“可不是,我这膝盖一到阴天就发麻,早就想找大夫看看,一直舍不得那诊金,这下正好赶上了。”
旁边的中年汉子接话,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话正巧落进蹲在槐树下抽旱烟、靠着树干歇脚的张老汉耳里,旁边石墩上坐了几个纳鞋底搓麻绳的村妇,也都齐齐竖了耳朵。
张老汉把烟袋杆从嘴里抽出来,磕了磕烟灰,高声问道:
“你们几个嘀咕啥呢?啥大夫啥诊金的?”
走在最前头的工人听见了,回头笑着答:
“张阿公,我们东家明日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给全坊的人看身子,不用我们掏一个子儿,算是作坊给的福利呢。”
“啥?免费给看身子?林东家还给你们管这个?”王婶子手里的针线都停了,瞪着眼睛追问。
“那还有假?”另一个工人笑着接话。
“不光如此,东家还说了,以后每年都安排两回看诊,就是怕我们干力气活落下病根。”
这话一出,槐树下顿时炸开了锅。
村妇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羡慕。
“我的娘哎,哪找这么好的东家!我家男人在镇上木匠铺干活,累得腰都弯了,东家连口热茶都舍不得给,还能给免费看身子?”
“可不是!前阵子我家小子去河对岸窑厂搬砖,烫了脚,东家直接给赶了出来,半文汤药钱都没出。”
张老汉吧嗒一口烟,皱着眉叹道:“我早就说林东家是个厚道人!”
“诶~希望下回再招工时,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也能被选上!”
搓着麻绳的李婶连连点头接话:“谁说不是!我明日一早就叫我家侄儿去坊门口等着,问问晓哥儿还招不招人,不管活多重,只要能进去就行。”
“可不是要赶早!”
“这坊子的工人日日有活做有钱拿还不算,现在林东家还给掏钱请大夫看身子,下次豆腐坊再招工,怎么说也要挤进去!”
旁边的人接话,语气里满是艳羡。
“不是爱做那活计,是那东家给的实在太多,待人又这么厚道,这样的好东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
晚风卷来,一群人说说笑笑,满心都是对豆腐坊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