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们找到了你父母的埋骨地。”
时锦心口随着宇文昭的话语骤然一颤,低声喃喃:“我父母的埋骨地?”
“对,正是你父母的长眠处。”宇文昭开口,“若是你还没有做好准备,我们可以暂且搁置,等你心绪平复、甘愿直面一切时,再前去祭拜也不迟。”
时锦轻轻摇头:“不必,我现在就去。劳烦姐姐为我安排吧。”
话音落下,他脸上所有情绪尽数敛去,周身的动作骤然僵住,宛若被凛冬寒风冻在了原地。
宇文昭心中生出几分悔意,或许她本该挑选更合适的时机,用更为委婉的方式告知此事。可话已出口、事无回头路,她只得吩咐凌惊鸿前去准备祭品,自己留在原地静静陪着时锦。
凌惊鸿听到吩咐,朝宇文昭微微颔首,很快取来早前备好的祭品,又牵来一辆马车,亲自驾车接上二人启程。
顾及时锦的身体,他一路驾车平稳至极,半点不敢让车身颠簸。宇文昭坐在时锦对面,身侧的药箱里装满了各种应急的草药,时刻留意着时锦身心的状态,悉心照拂。
时锦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缩在角落里,只是时不时面无表情地撩开马车帘幕,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看着窗外从连绵高山到无垠平原,从参天古木到漫野荒草。他心底百感交集,不敢相信自己竟有一日,能挣脱深宫囚笼,踏上父母相知相爱的故土,来到他们长眠的墓前。
宇文昭看穿了他心底的惶恐不安,柔声开口安慰:“不必强撑着,心里若是难受、委屈、郁结,都不必独自憋着,尽数说出来便好,姐姐在你身边呢,愿意随时倾听你的烦恼,分担你的忧伤。”
时锦沉默良久,才缓缓启唇,嗓音低沉沙哑:“姐姐,你说……我替仇人效力这么多年,犯下无数过错,爹娘他们,还愿意见我吗?”
“怎么会不愿?”宇文昭温声宽慰,“你的父母,从来都是最疼爱你的人。他们离世那年,我虽年幼却依旧记住了他们有多爱你。当年二人在天下人眼前受尽折辱、惨死之前,心心念念牵挂的依旧只有你,甚至卑微祈求萧潜那奸人,务必善待于你,莫要再为难折磨你。这般爱你的双亲,又怎会怪罪于你?”
一股酸涩猛地涌上喉间,时锦偏头望向窗外,抓着车厢的边角,堪堪压住眼底翻涌的泪水,不愿让宇文昭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
他想眼泪倒流,藏起伤痛,不成为别人的累赘。可自从离开皇宫,有了关心他的宇文昭和凌惊鸿后,他变得越来越没用,情绪越来越外露。不再是个冷酷有用的人。
但显然宇文昭并不是萧潜那样的变态人渣,她瞧着疼爱的美丽弟弟落泪,只有怜爱和疼惜。她取出手帕来,递给时锦,慢慢引导他。
“一个人失去父母,他感到悲伤是正常的,一个人感到悲伤而落泪也是正常的。眼泪不是懦弱的表现,会哭的人也不是废物,更不会被人随便抛弃。”
“人们不会因他的眼泪而嘲笑贬低他,更不会因为眼泪惩罚他,因为我们每个人生来就会因为悲伤哭泣,因为快乐而微笑。"
"你也是芸芸众生中普通的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呢?“
这一次,手帕离开了宇文昭的手心,被攥到了需要它的人手中。
时锦还是哭不出声,但已能发出一些小兽般的细碎呜咽声,手帕也终于擦上了他的眼角。
宇文昭欣慰地笑了笑。
没过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凌惊鸿掀开车帘,先扶宇文昭下车,待到伸手想去搀扶时锦时,只见时锦早已擦干脸上泪痕,唯有泛红酸涩的眼眶,泄露了方才落泪的狼狈。
宇文昭朝凌惊鸿递去一个眼色,对方瞬间会意,出声道:“前方那座墓碑便是你父母长眠之处,你独自前去祭拜吧。我与你姐姐去附近寻寻草原独有的草药,就不随你一起去了。”
说罢,宇文昭从怀中取出一串银铃,递到时锦手中:“若是遇到任何事,便晃动铃铛,我们会立刻赶来。”
交付完毕,二人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远,将整片安静的草原,独独留给时锦与逝去的亲人。
时锦转过身,只见一方精致土坟静静伫立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之上。坟冢干净整洁,并无荒草丛生,看得出来,一直有人悉心打理。
他左手紧紧攥着那串铃铛,右手提着祭祀贡品,只觉双腿沉重如灌铅。
不过短短两步路程,双腿便发软发麻,顷刻间踉跄跪倒在地。他没有起身,只是四肢撑地,缓缓膝行至墓碑跟前,怔怔凝望着碑上镌刻的名字。
旷野长风呼啸而过,卷动遍野野草,簌簌声响如泣如诉,似是故人呜咽。
自当年刑场仓促别离,已是岁月迢迢。那时爹娘尚且鲜活温热,如今相见,却只剩一抔黄土、一捧寒骨深埋地下。
时锦双手撑住冰冷土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一下又一下,直至额角青紫淤血、渗出血迹。暗处的宇文昭看得心头不忍,险些上前制止,就在她将要动身之际,时锦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嗓音破碎沙哑,裹挟着深入骨髓的忏悔与绵长思念:“爹,娘……时锦来看你们了。这么多年,是我不孝,没能时常前来祭拜,反倒让你们九泉之下,还要为我牵肠挂肚……”
压抑数年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崩塌,尘封已久的回忆如潮水汹涌袭来——幼时双亲温暖的怀抱、母亲亲手熬制的补身汤、父亲耐心教他骑马握剑的模样、一家人围坐说笑、岁月安稳温馨的朝夕……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滚烫泪水顺着眼角坠落,滴入泥土,晕开点点潮湿的印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沉静。
时锦抬眸拭去泪痕,警惕望向声源处。只见一行人缓步而来,为首男子身着华贵锦袍,眉眼冷冽清隽,气度雍容矜贵,周身萦绕着与生俱来的帝王贵气。身后随行之人皆是劲装护卫,神色恭敬肃穆,紧随左右、随时待命。
男子显然也未曾料到此处会有其他人,微微一怔,目光落在时锦脸上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脚步下意识加快,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你……你是谁?”
时锦眉头微蹙,不愿暴露自身过往与身份,缄口不语。
宇文昭和凌惊鸿常年行走江湖,见识广博,一眼便认出,来人正是临国国君慕容珩。宇文昭心头一紧,生怕时锦遭遇危险,正要现身将他带走,却被凌惊鸿伸手牢牢拉住。
“凌郎,放开我!时锦处境凶险,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凌惊鸿却未曾松手,语气沉稳:“你我闯荡江湖多年,你何时见我胆怯过?你不要关心则乱,冷静细看,他与这位邻国国君的眉眼,再看看墓碑之上的刻字。”
宇文昭骤然冷静下来,仔细打量二人容貌,赫然发现时锦与慕容珩眉眼竟有五分相似,只是时锦面容更为温润柔和,少了几分帝王冷硬。
她再抬眼望向墓碑碑文,只见上面铭刻着一行大字:长公主慕容晚及其驸马时怀川之墓。
慕容珩、慕容晚、临国国君、陨落长公主、过分相似的眉眼……
无数线索串联在一起,宇文昭震惊得瞠目结舌——时锦,竟是临国流落民间的皇室血脉。
见时锦始终沉默不应,慕容珩身后的侍卫纷纷按住剑柄,神色戒备,随时准备上前,拿下这位对国君无礼的陌生人。
时锦亦敏锐察觉到众人的敌意,手腕悄然一转,一根冰冷的寒针利落夹在两指之间,蓄势待发。
慕容珩抬手制止了身后侍卫的动作。他心底已然生出隐约猜测,目光死死锁在时锦身上,眼底翻涌着震惊、狂喜与难以置信,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再度试探询问:“你在跪拜何人?”
时锦依旧沉默。
“是你的母亲?”
时锦眸色微动,满心诧异,不解此人为何知晓内情。
“你的眉眼……和我妹妹,和晚儿一模一样……你是不是……星星的孩子?”
这句话让时锦浑身巨震。
星星,是母亲从不对外提及的小名。母亲曾抱着他坐在侯府的屋顶上,对着满天星星,说外公,外婆还有舅舅都很疼爱她。他们认为夜晚的星星用光为迷途之人引路,他们的晚晚也像星星一样耀眼。所以她是他们的星星,夜晚中最亮的那颗星星。
慕容珩看清了时锦的反应,踉跄后退半步,眼眶瞬间猩红,滚烫泪水毫无预兆滚落。他快步上前,想要触碰眼前少年,却又生怕惊扰了他,悬在半空的指尖不住颤抖:“孩子……我的外甥……我寻了你许多年,万万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当年,临国长公主慕容晚留下一封书信,毅然离开金碧皇宫,奔赴他乡与心爱之人相守。皇室穷尽人力四处寻访,最终却得知,她倾心之人竟是敌国将领,二人遭奸人陷害,卷入谋犯案,惨死异域。
待到他奔赴异乡收敛妹妹尸骨、寻找她唯一留存的骨血时,却得知那孩子早已在乱局中走散、不知所踪。
自那以后,慕容珩悲痛难平,将大渊视作死敌,下令封锁两国所有贸易口岸,断绝一切往来,誓要为妹妹报仇。
时锦尚且沉浸在震惊之中,没能理清眼前错综复杂的渊源,慕容珩已然上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孩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时锦茫然望着怀中之人,心底满是恍惚迟疑,嗓音酸涩又轻柔:“舅舅?”
一声称呼落下,慕容珩所有克制尽数崩塌,将人死死拥住,失声痛哭。积压多年的愧疚、思念与悔恨,在此刻尽数倾泻:“舅舅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当年若是我能早一点察觉她的心思,将她拦下,她便不会远走他乡、客死异国,你也不会孤苦无依、受尽半生苦楚……是舅舅亏欠了你们……”
时锦僵硬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抬手轻轻拍了拍慕容珩的后背。
这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是他浮沉半生里,为数不多真正与自己骨肉同源的亲人。
许久之后,慕容珩才平复翻涌的心绪,松开怀中少年,目光郑重又恳切:“孩子,跟舅舅回临国吧。那里是你母亲生长的故土,是你的根。我带你拜见你祖父,予你一世荣华,护你岁岁安稳,往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时锦沉默片刻,抬眸望向远方连绵青山,心中百感交集。
大渊赠予他的,只剩无尽背叛、刺骨伤痛与血海深仇;而遥远的临国,是母亲的故里,是他血脉的归处,那里有惦念疼爱他的亲人,有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情与归宿。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
随即又补充一句:“只是我还有几句告别的话,没有来得及和朋友说完。舅舅,先等等我吧。”
慕容珩温柔浅笑:“去吧,多久都无妨,我在这里等你。”
是血脉亲人毫无保留的包容与宠溺。
时锦心底一暖,轻声回应:“不会耽搁太久。”
他心知,宇文昭和凌惊鸿放心不下自己,必定隐匿在四周未曾走远。于是他转身,朝空旷原野呼唤二人姓名,果不其然,两道身影很快闻声走出。
“姐姐,姐夫,我要离开了。去往母亲生长的故土,替她再看看她的故乡。”
宇文昭心中万般不舍,却也清楚,这是时锦最好的归宿。她强忍眼底湿意,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锦弟弟。好好在故土生活,往后若是想家、若是受了委屈,随时回来,我和你姐夫,永远在这里等你。”
“姐姐,姐夫……”时锦望着眼前二人,眼眶泛红,深深躬身一拜,“大恩不言谢,此生永世铭记于心。”
“傻孩子。”宇文昭拭去眼角泪水,“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何须言谢。”
与二人郑重告别后,时锦便跟随慕容珩,踏上了奔赴临国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