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自时锦遇刺身死,萧承玄便彻底沉溺于无尽思念之中,自此荒废朝政、不问世事。
起初,宇文诩尚且耐着性子几番规劝,到了后来,他索性全权接手朝野大小事务,一跃成为渊国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也乐得萧承玄不再给他找麻烦。
可偌大一个渊国,百司诸事、朝野上下,皆需他一人定夺。琐碎政务堆积如山,日日缠身,实在令人身心俱疲。
闲暇之余,他偶尔也会生出虚妄的念头:若是自己能像姐姐一般,挣脱宫墙桎梏,奔赴山野旷野、自在浮生,是否会比如今身居高位、终日劳碌的自己更加快活?
他亦时常想起那个曾与他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时锦。昔日朝堂之上,二人争执不休、针锋相对,可时锦眼界卓绝、深谙朝局,对治国理政向来颇有独到见解。若是此人尚在人世,定然能替他分担半数重压。
可一切皆是妄想,时锦已被他逼死,时至今日,他连时锦的一具尸身都未曾寻得。
他心底早已幡然醒悟,自己当初大概率是错怪了时锦。他已隐隐相信了当初救下姐姐的人,或许正是被他步步逼迫、狠狠折辱的时锦。可一切幡然醒悟,都来得太晚,早已无力回天。
他无数次暗自懊悔,当初不该对时锦那般绝情,不该断尽他所有退路,本该为他留一线生机。
可这般愧疚忏悔的念头,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尽数驱散。
他一遍遍自我辩驳、自我宽慰:无权无势,何来安稳自由、岁岁安乐?当初若不步步紧逼、步步制衡时锦,便没有今日宇文家族的无上荣耀,萧承玄也坐不稳这龙椅,他这摄政王的权位,亦无法安稳牢固。
况且,姐姐至今下落不明,时锦救人之事终究只是坊间流言、无凭无据。
他又宁愿将这一切当作虚假谣传,唯有如此,才能稍稍抚平心底的愧疚,让自己过得心安理得。
摒去满心杂念,宇文诩敛了心神,低头继续批阅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
南方水患肆虐,地方上奏恳请朝廷拨款修缮堤坝、安抚灾民;西山山火绵延,灭火善后诸事急需银钱支撑;北疆流民四起,安置抚恤亦是一笔巨额开销。
四海之内,处处耗财、处处需银。可渊国连年天灾内乱,民生凋敝、赋税锐减,国库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富余银两支撑各地灾情?
他从时锦手上夺过来的却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宇文诩暗自轻叹一声,将几份灾情奏折暂且搁置一旁。
余下大半奏章,皆是百官例行上报的请安折子,通篇皆是无关痛痒的客套废话。宇文诩一目十行匆匆扫过,心底毫无波澜,只觉乏味至极。
直至翻到最后一封,是宇文家递上的陈情奏章。
折子中言,先祖托梦,哭诉陵寝狭小局促、憋屈难安。故此宇文家族恳请朝廷恩准,向南扩张祖坟陵寝十里地界。
折子末尾特意批注,风水术士有言,南侧十里山地乃是绝佳风水宝地,若是将先祖陵寝南迁扩建,必能福泽绵长、庇佑宇文后世子孙世代昌盛、福禄绵延。
宇文诩本就是宇文家子弟,此番宗族获益,他亦是直接受益者,自然不会推辞敷衍。
他抬手展开舆图细细查看,宇文家申请扩建的地界,不过是一处荒无人烟的空山废岭,无百姓迁居、无良田损毁。
他当即提笔落下批复,态度随意淡然:“不过一片荒地,准奏,尔等自行处置即可。”
寥寥数语,笔墨轻落,看似无关紧要的一道旨意,却为他日的滔天祸乱,埋下了无尽隐患。
亲信捧着批阅完毕的奏章躬身退下,前去传旨执行。宇文诩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双眼,放下手中朱笔,扬声唤入殿内宫人,打算卸去疲惫、沐浴休憩。
他后背轻靠红木椅榻,任由宫人轻柔按揉肩颈,闭目小憩、养精蓄锐。殿内另一侧,早已备好温热汤池,宫人正有条不紊地向浴池中撒入各类滋补养生的名贵药材。
夜色静谧,万事安然,偏偏一名侍从手持急报,匆匆闯入殿中,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宇文诩倏然睁眼,眸色覆上一层凛冽寒意,眼底带着不耐与沉冷,倒要看看是何等要事,胆敢夜半惊扰他的清净。
侍从吓得心头一颤,连忙双膝跪地,双手高举急报,俯首颤声禀报:“回摄政王,是临国国君千里加急,递来密报。”
听闻是临国急报,宇文诩神色骤然端正凝重。
渊国与临国素来摩擦不断、纷争不休,近些年才勉强维系住短暂的平和安稳,并无异动。此番夜半加急传信,定然事出有因。
他伸手接过急报展开阅览,寥寥数行字,却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临国竟要派遣四皇子出使渊国,以睦邻为名,商议两国和平通商、互通有无之事。
宇文诩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满是疑惑。
他素来只听闻临国有位太子,从未知晓慕容皇室还有一位四皇子。
这些年渊国深陷内乱天灾、自顾不暇,他根本无暇分心打探他国情报,底下之人自然也不会将临国无名皇子的讯息上报,是以他对此人一无所知。
可眼下局势明朗,渊国内部历经连年动荡,早已元气大伤、国力虚空,绝非与临国再起争端、兵戎相见的时机。
若是断然拒绝使臣来访,只会彻底惹怒临国,得不偿失、绝非明智之举。反之,临国疆域辽阔,却多荒芜不毛之地,粮草物资匮乏。若能借此契机达成通商,出口本国粮食物产,未尝不能充盈空虚国库、纾解国困。
思及此处,宇文诩心中已有定计。
不妨应允此次来访,让这位临国四皇子踏入渊国疆土,亲眼见识一番渊国底蕴。此地是他的朝堂、他的地界,任对方心怀鬼胎、暗藏算计,他亦无所畏惧。
心念既定,他当即拟写文书,应允临国四皇子出使所求,命信使即刻快马送往临国。
目送信使持信匆匆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宇文诩收回目光,暂且抛去朝堂纷争与外事顾虑,继续享受这夜半片刻的清闲。
无人知晓,此时此刻,那被世人认定早已身死魂消的时锦,早已悄然潜入渊国皇宫,正安然卧于这敌国天子的龙床之上,眼底藏锋、心思深沉,默默筹谋着倾覆朝堂、手刃仇敌的计策。
数日之后,渊国设国宴款待临国使臣。
纵使国库空虚、民生艰难,可接待外国皇子的国宴,绝不能失了大国体面。宇文诩下令倾尽内府所藏,以最高规格置办宴席,席间杯盏碗筷皆为金银美玉雕琢,殿外丝竹悦耳、歌舞翩跹,极尽奢华隆重。
久居承恩殿、闭门不出的萧承玄,也被宇文诩再三劝说,破例出席宴会。渊国朝堂所有宗室重臣、文武百官尽数列席,陆轻风亦端坐于末席之中。
宇文诩难得见到萧承玄踏出承恩殿,席间闲暇,又重提旧事,说起宇文家族联姻之事。
“我宇文家子弟贵女,皆是名门风骨、品貌不凡,你竟无一人看得入眼?”
萧承玄对宇文诩的提议提不起一毫兴趣,脑海中尽数是时锦的身影。他勾唇轻笑闭目,回味昨日时锦诱人滋味:“世间俗脂庸粉,怎及我哥哥分毫?”
宇文诩闻言满心无奈,语气疲惫又无力:“他早已身故多年,你也该放下过往,彻底忘了他。”
“那舅舅,你忘了他吗?”
一句反问,瞬间让宇文诩语塞沉默。
他何曾忘过?
见过时锦那般惊世风华,世间寻常男女,再难入眼、再难动心。
良久,他无奈摆手,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罢了罢了,不愿娶便不娶。我尚有精力在世,以后便替你再相看相看。”
结束又一次无功而返的劝婚,宇文诩抬眸望向殿外天光,吉时已至,宴席开宴在即,可那位远道而来的临国四皇子,却迟迟未曾现身。
宇文诩随意抬手,点了一名近身宫奴:“你前去查看一番,莫不是皇子初入宫中,迷了路径。”
话音刚落,身侧的萧承玄忽然轻笑一声,语气笃定:“舅舅不必心急,朕料定,临国皇子已然将至。你看——”
宇文诩闻声蓦然回头,入眼酒宴之外的道途之上,临国皇子出行仪仗极尽奢华、排场盛大。
前方传令侍卫高声扬喝:“临国四皇子驾到——!”
洪亮传报声穿透殿宇,满堂百官齐齐抬眸望去。只见远处大道中央,一顶四人抬精致软辇缓缓行来,两侧各立两名撒花的清丽婢女,其后又随两名持扇侍女,软辇周遭八九名精锐护卫贴身围护,气度森严、贵不可言。
软辇停落殿外,即刻有宫人上前,铺设猩红绒毯、摆放象牙脚凳,礼数周全、极尽尊崇。
一道挺拔身影缓缓俯身出辇,踩着象牙脚凳,踏过红毯,步步从容朝大殿走来。
来人头戴镶玉金冠,身着明黄暗纹锦袍,衣料华贵、纹路繁复,在天光映照下流光潋滟、熠熠生辉。
萧承玄静静望着来人,心底暗自比较。哥哥此番装束气度,与前几日月下那身清冷月白长衫截然不同。那日的他,是遗世独立、不染尘俗的月下仙;今日的他,是雍容绝世、权贵加身的神中君。
可无论何种模样、何种风姿,都是他心心念念、刻骨相思的哥哥,皆是世间无人能及的绝色风华。
满殿众人各有心绪。萧承玄眼中是失而复得的狂热与贪恋,而端坐末席的陆轻风,在那人缓步途经身侧之时,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颤巍巍抬起手,终究是怯懦畏缩,不敢唤出那刻骨铭心的名字——时锦。
也有胆小怯懦的官员见了时锦的脸早已吓得面色惨白,踉跄后退数步,死死攥住桌案边缘,才勉强稳住颤抖的身形,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吐出两个字:“鬼、鬼啊!”
宇文诩伫立于萧承玄主位左侧席位,目光死死锁住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心脏骤然紧缩,心底翻涌起汹涌复杂的情绪。
极致的狂喜率先席卷而来——他没死!时锦竟然还活着!他终于有机会弥补昔日过错、偿还亏欠!
可这份欣喜转瞬即逝,沉沉疑虑涌上心头,让他眉头紧拧、心绪沉凝。
时锦侥幸存活,为何要隐姓埋名、假扮临国皇子重返渊国?当年的遇刺身死,从头到尾,是不是都是他精心谋划的骗局?
宇文诩暗自思忖之际,那抹华贵挺拔的身影已然行至殿中,堪堪立在他身前。
他正欲开口唤出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名字,来人却径直越过他的身侧,稳步上前,对着首座龙椅上的萧承玄微微躬身行礼,声线清冷温润,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临国四皇子慕容锦,拜见渊国陛下。”
萧承玄眸色骤亮,当即起身离座,亲自俯身将人扶起,顺势牵着他的手腕,将人引至宇文诩对面的尊贵席位落座,语气温柔:“远道皆是贵客,四殿下不必多礼。”
话音落下,他凑在时锦身侧,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缱绻赞叹:“哥哥今日,愈发俊美动人了。”
时锦失笑,目光淡淡扫过萧承玄与他暗中相扣的手,不着痕迹地轻轻挣脱,语带戏谑:“原来渊国陛下,对所有贵客皆是这般温柔礼遇吗?”
萧承玄眼底漾开一抹狡黠笑意,直白坦诚:“自然不是,朕唯独对哥哥,向来特殊。”
说罢,他才依依不舍回身,重回龙椅坐定,扬声吩咐:“既然临国皇子已然莅临,即刻开宴。”
圣令既出,殿外宫人鱼贯而入,端着珍馐美馔、琼浆玉液有序入殿,摆满长桌。
满堂宾客皆入席欢宴、举杯言笑,唯独宇文诩早已无心顾及席间繁华,所有的克制与伪装尽数崩塌,目光一瞬不瞬、牢牢定格在慕容锦身上,一寸不肯挪开。
世间绝色本就寥寥无几,这般倾世容貌,普天之下绝无二人,更何况这化名之中,仍藏着一个“锦”字。
处处破绽,处处蹊跷,实在太过可疑。
正当宇文诩沉眸深思、满心疑虑之时,对面的人已然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慕容锦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从容慵懒:“这位摄政王,本王脸上,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被当场看穿注视,宇文诩心底毫无半分心虚,反而抬眸直视对方,坦然开口,带着毫不掩饰地试探与审视:“本王素来听闻临国仅有一位太子,从未听闻朝中尚有四皇子。不知殿下,临国二皇子、三皇子如今身在何处?”
时锦身姿端正、神色不卑不亢,淡淡应声作答,语气暗藏深意:“孤昔年遭人构陷陷害,流落民间数载,近日方才得以认祖归宗、重归皇室。至于这四皇子的位次,是孤亲自选定。只因孤曾死过一次,可不就是个“死”皇子。”
一语落毕,满堂微寂。
萧承玄与宇文诩二人,皆是心头巨震、神色大变。
萧承玄满心诧异,不解哥哥为何如此直白地暴露过往,全然不惧被宇文诩拆穿身份从而身陷险境。
而宇文诩心绪翻涌,质问脱口而出,字字沉凝锐利:“时锦,你此番归来,究竟意欲何为?”
可话音落地,对面之人却骤然装作全然不解的模样,眼底笑意浅浅,故作懵懂茫然:“时锦是何人?本王从未听闻此名,摄政王所言,本王听不懂。”
言罢,他抬手执起案上酒盏,自斟自饮,浅酌一口醇香美酒,悠然轻叹:“好酒。”
宇文诩瞬间了然。时锦分明是故意泄露蛛丝马迹,撩拨他的心绪,却又刻意拒不承认身份,分明是存心戏耍他。
他指节收紧,死死攥住手中酒杯,指腹泛白,眸色覆上沉沉冷意:“你就不怕本王即刻下令,将你囚于渊国,终生不得离去?”
时锦神色淡然,毫无半分惧色,语气从容笃定:“摄政王尽管一试。本王如今不过是闲散归宗的王爷,囚我一人,换不来半分利益。反倒会断绝两国通商,到那时,渊国不愿交好,那临国铁骑,便只能踏破疆土、以兵刃相交,再与渊国‘做生意’了。”
他微微前倾身形,眸光清亮,直击要害,字字戳中渊国痛处:“想来摄政王心知肚明。渊国连年天灾内乱、国力损耗殆尽,如今的渊国,经不经得起一场外战动荡?。”
心底最深的软肋被彻底戳破,宇文诩面色紧绷,却依旧不肯示弱,冷嗤一声,带着几分强硬的傲气:“你怎知,我渊国铁骑,惧与临国一战?”
时锦唇角笑意不改,散漫又张狂,夹起一块盘中鱼肉,慢悠悠送入口中,在满殿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悠然轻叹:“味道鲜美、肉质肥嫩,倒是条好鱼。”
随即抬眸,眼底锋芒毕露,淡淡回击:“摄政王不信,大可一试。临国输赢,本王从不在意。只是渊国能否经得起战乱倾覆、分崩离析,本王倒是十分好奇。”
此刻的时锦,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隐忍认罪、任人折辱欺凌的卑微阉奴。如今的他,背靠临国皇室万千荣光,手握临国百万雄兵,是金尊玉贵、权柄在握的临国皇子,是足以与渊国分庭抗礼的强者。
自时锦假死离去后,数年以来,无人再敢这般直面挑衅、步步紧逼他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宇文诩心底积压的愧疚、思念、懊悔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翻涌不息的怒意与不甘,满心都想着如何压过对方、扳回一局。
他压下心底戾气,勉强收敛神色,故作从容开口:“席上珍馐美酒虽佳,终究少了几分雅趣。我渊国曾出一位连中三元的旷世才子,才情冠绝天下。不如请陆大人上前,为殿下赋诗一首、助兴宴乐?”
时锦坦然颔首,眼底毫无半分惧意,全然不惧对方暗藏的算计:“甚好。本王正觉宴席无趣,速请才子前来。”
宇文诩抬手示意身侧宫奴,淡淡吩咐:“去末席,将陆轻风陆大人请来。”
“诺。”
宫奴躬身领命,快步穿过殿中人群,直奔末席而去。
时锦抬眼瞧着,陆轻风听闻传唤,眼底瞬间涌上喜色,当即起身,仔细整理衣衫发冠,确认无误后才一步步朝着殿中主位,缓缓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时锦宝宝——从从容容,高贵美丽优雅。
萧承玄同学——哥哥好美。
宇文诩——愧疚什么都去死吧,好气,他还是这么喜欢跟我作对。
陆轻风——啊,他居然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