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时锦冷冷开口:“我想,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是…”宇文诩犹豫了片刻,话到嘴边终究咽下后半截剖心之言:“…是道歉,如果姐姐当真还活着,如果当真是我错怪了你,我会向你道歉。”
时锦嗤道:“你的道歉很珍贵吗?我并不需要你的道歉。你大可一直认为是我的错,我早已不在乎。”
“不管你需不需要,我会说的。”如果当真是他错了,他将会将歉意和爱意一起表达。“萧承玄太年少,不适合你。如果能回来,我会告诉你谁适合你。”
一旁的萧承玄当即出声抗议:"舅舅!”
“哈哈,宇文诩,难道没有人说过你太过自负吗?你当真以为你比任何人都聪明,你当真以为你能轻松摆平一切吗?”
宇文诩随手抚了下衣袖,语气轻慢:“不过是一群底层贱民,有何可惧。”
时锦见宇文诩依旧执迷不悟,叹了口气道:“宇文诩,你站在高处太久了,不知这人生能有多少苦难,能把手无缚铁之力的人逼得如何强大。你若低估了他们的力量,定会后悔,我劝你放下身段,好好商量。”
宇文诩蹙眉:“我便是知道这人间很苦,才更清楚该怎么不让自己重新跌入深渊。”
时锦冷声道:“你自救无错,可却不该用别人的尸骨铺就你的登天梯。”
宇文诩想时锦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才能轻飘飘说出这些指责他的话来。
不知如今渊国一人之下的摄政王,第一世族宇文家的家主,有个不被认进族谱的歌姬母亲。他流着宇文家的血却从小在肮脏地苟活,看着母亲如何从一朵明艳的花衰败再到枯萎。若不是姐姐意外得知了消息,拉着他趁夜奔逃,他或许也会同母亲一样死在那里。
“我若不去践踏旁人,便会沦为别人脚下的一捧枯骨!”
宇文家的老家主,他名义上的父亲,瞧不上他的出身,刚刚稳定了地位,便想另选他人做继承人,他便将人扔进母亲生前住的地方折磨够了,再在老家主的哀求下,一刀了结了老家主。萧潜暗中猜忌、伺机削夺他的兵权,他便借着进献长生药的由头,抢先下手除了萧潜。
宇文诩抬眸望向时锦,“昔日,你也曾是妄图踩着我的血肉往上攀附之人。若我不自救,又哪有机会站在这里。”
“我从无半分加害于你的念头。既然你不肯信,我的忠告便到此为止,往后是好是坏,悉听尊便。”
宇文诩却并未想就此罢休:“你只当知道等我便够了。我此番定会查明真相,若是错了,我便向你赔罪,也要向你将我多年前未来得及说完的一句话与你说清楚。”
言罢,宇文诩自认来日方长,转身而去。
时锦细细回想方才所言,倏然忆起一桩旧事:早年某日,宇文诩忽然寻来,要带他去见姐姐,称有要事相告,恰好那日时锦有事在身脱不开身,未能成行。谁知没过多久,宇文昭难产殒命,他意外失却过往记忆,二人自此反目成仇,那句宇文诩想要说的话,便再未向他提起。
岁月迁延,物换星移,时锦早已没了探寻那句陈年话语的兴致,只将宇文诩的许诺抛诸脑后,伸手牵起萧承玄,继续泛舟游湖。
“哥哥,舅舅往后会出事吗?”毕竟是他的亲舅舅,萧承玄忽然有些担忧。
“我已给他指了一条生路。剩下的便看他自己的选择。”他已看在萧承玄的面子上给宇文诩指了一条生路,宇文诩若执意自寻死路,也怪不得他。
不知不觉间暮色四合,夜幕沉沉,漫天碎星落进湖面,舟行水上,恍若泛舟银河。
时锦伸手环住萧承玄的脖颈,眉眼含笑道:“今夜夜色正好,不如你我也试试满船清梦压星河?”
萧承玄转瞬便领会他的心意,一叶扁舟漂在粼粼星波之上,两人缱绻相依,搅碎满湖星辉。
半月转瞬而过,南方平乱战事接连溃败,宇文诩麾下兵马节节败退。又过半月,亲兵匆匆带回宇文诩战死的噩耗,唯有一纸绝笔遗书,被送至时锦案头。
终究,宇文诩未曾听进他的半句劝诫。
宇文诩亲率援兵赶到宇文家盘踞的州县时,宇文家旁系的少爷宇文敬早已率众人等在城门外。
迎接的仪仗浩浩荡荡,本地一众州县官员尽数随行,却只能屈居宇文敬身后。此地州县虽在官署辖制之下,民生商贸、军政赋税却尽被宇文家把持;遍布全城的商铺、银庄、军械作坊,再加私养的大批家丁私兵,令宇文家成了这片土地实质上的掌权者。
宇文敬上前躬身行礼,恭敬唤道:“家主。”紧随其后的各级官员亦纷纷叩见,宇文诩淡淡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宇文敬引着宇文诩登上轿辇。轿身以金丝楠木为骨,周身裹着名贵绫罗,就连帘幕也尽数由珍稀珍珠穿缀而成,八名健仆抬轿,数十仆从分列引路,排场较之帝王出巡亦不遑多让。
宇文诩踩着家奴脊背登轿,宇文敬随行陪坐。轿内宽敞阔绰,地面铺着绵软锦垫,案几上陈设官窑青瓷器皿,盛放精致茶点,另有貌美婢女侍立一旁,随时添茶奉水。
宇文诩浅酌清茶,静听宇文敬禀报近况。
“不过是咱们宇文家要为了祖先扩建墓地,往荒僻山地拓地十里,那群山野乡民不识抬举,聚众阻拦不说,还煽动周遭百姓一同作乱。如今府上数万亩良田无人耕作,各处铺面伙计尽数四散出逃,眼看今年上缴朝廷的赋税无从凑齐,无奈才劳烦王爷亲自前来处置。”
宇文诩道:“仅凭拓地一事,便逼得百姓揭竿而起?”他总觉得另有隐情。
宇文敬满口搪塞:“自然仅此而已。我等本欲好言商议,出钱安置百姓迁居,哪知这群刁民漫天要价,还出手打伤府上多名家丁,实在顽劣可恨,还请家主从严惩治!”
宇文诩又抿了口茶水:“本王自有分寸。”
不多时轿辇落地,宇文诩照旧踩着家奴脊背步下轿身。
眼前却并非宇文家富丽宅邸,而是城内热闹街市。闹市正中搭起半丈高台,一名浑身布满鞭痕的汉子被铁链缚在台柱之上,高台四周则挤满围观百姓。
“这是何用意?”宇文诩回头问道。
宇文敬躬身回话:“此人便是作乱乱党的头目之一,特意等家主抵达之时行刑,杀鸡儆猴,震慑一众刁民。”
刑架上的人本已奄奄一息,听见宇文敬的声音,骤然抬首,拼尽全力嘶吼:“宇文一族搜刮民脂民膏,强占山林良田,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你们早晚不得好死!”
宇文敬眉头一拧,当即示意下人堵住犯人的嘴。
宇文诩抬手拦下:“让他说完。”
那人自知死期将至,反复厉声痛骂:“宇文家丧尽天良,必遭天谴,不得好死!”话音入耳,台下百姓群情激愤,场面隐隐躁动。
宇文诩这才示意府兵封口,转而向宇文敬问道:“他所言可属实?”
宇文敬面露无奈,假意诉苦:“家主在京中养着大军处处耗银,我只得向当地百姓多征钱粮。况且我们已然给他们预留了口粮,可是这群刁民贪得无厌、不知满足,无端起兵谋反。”
身旁家仆连忙谄媚附和:“正是正是,我家少爷已然仁至义尽,是这群贱民不识好歹,执意要造反!您瞧这人几句话就蛊惑万民闹事。”
宇文诩垂眸俯视台下,只见围观百姓个个目眦欲裂,恨不能冲破府兵防线冲上高台。
宇文敬趁机撺掇:“家主,这群人便是缺了教训,斩杀一两个立威,自然安分。”
身边仆从跟着连声附和:“是啊,是啊,杀上几个就好了!”
宇文诩尚在沉吟权衡,宇文敬唯恐囚犯继续吐露苛政实情、败露自己的恶行,径直从府兵手中夺过火把,狠狠掷向犯人脚下堆满柴薪的刑台。
柴堆预先淋满火油,遇火瞬间轰地燃起,烈焰顷刻席卷高台。
宇文诩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
熊熊火光里,犯人凄厉的惨叫与痛苦的挣扎声声入耳,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火势愈盛,围观百姓见之彻底失控,不顾府兵兵刃阻拦,一窝蜂往前冲撞,想要救下受刑之人。
府兵起初仗着手持兵器尚能阻拦,奈何百姓越聚越多,不知是谁率先抄起木棍砸倒一名府兵,顷刻间场面彻底失控。
百姓随手抄起手边器物,木棍、农具、甚至一块砖石,尽数化作反抗的兵器。
宇文敬这时才惊觉,围观百姓数量足足是麾下府兵的五倍有余,瞬间吓得面色惨白,慌忙向宇文诩求援。
宇文诩沉眉定神,立刻调遣自己带来的精锐兵士入阵平乱。他麾下兵马久经沙场、战法娴熟,不多时便渐渐占据上风。
眼见骚乱将要平息,宇文敬都开始得意起来,却变故陡生,又一队人马骤然从街巷杀出,这群人进退有序、配有兵刃,个个身怀武艺。原本杂乱无章的百姓得了指挥,目标明确,齐齐调转矛头攻向宇文诩一行人。
长途跋涉的大军连日劳顿,渐渐体力不支。混乱之间,宇文诩恍惚在人海深处瞥见一道酷似姐姐的身影。
他当即收剑,为保全麾下兵士、减少伤亡,亦为避免误伤混迹在百姓之中的姐姐,传令全军收兵,退守宇文家大宅。
宇文敬慌忙想要跟上,却不想养尊处优惯了,一时走得快,脚下一滑竟被绊了一下,一下摔在地上,崴了脚再站不起来。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我起来!”他气急败坏冲家仆呵斥道。
家仆被他使唤惯了,立刻回头扶他,却不想此刻百姓已经追了上来,眼见那百姓的斧头便要劈在宇文敬身上,他慌乱拉过家仆为他挡刀。
家仆望着贯体的斧头,不甘地倒落在地。
可一仆之躯挡不住汹涌民愤,棍棒、柴刀、斧锤如雨般落在宇文敬身上。起初他还破口大骂:“一群贱民!等我脱困,定将你们剁成肉泥!”转瞬便涕泗横流苦苦求饶:“各位好汉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积怨已久的百姓受尽他常年压榨,哪里肯停手,尽数将满心愤懑倾泻而出。
待到众人住手,宇文敬早已惨死在地,血肉模糊不成模样。
目睹平日作威作福的世家少爷殒命当场,百姓士气大振,愈发坚定反抗之心,纷纷抄起器械,蜂拥冲向宇文家大宅。
宇文家宅邸墙高垣厚,暂时堪堪抵住百姓的轮番猛攻。
夜深人静,宇文诩独坐书房,执起狼毫画笔,凭白日惊鸿一瞥的残影细细回想那名女子的模样,落笔徐徐勾勒眉眼轮廓。绘罢,他取来铜镜,对着镜中面容与纸上人像两两比对,眼底骤然迸出喜色,低喃出声:“像,实在太像了!姐姐,我总算寻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