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ICU
殷妄抬头是被一道刺眼的大灯吸引的。
灯光从弯道扫过来,强光刺得他视野白茫茫一片。他下意识猛踩刹车,方向盘往左打到底,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弯道上那辆逆行的货车已经压到了他的车道,车头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过来。他躲不开了。
来不及多想,副驾上戚砚初的轮廓刚扫进余光,人就已经扑过来了。骨头相撞,身体被一股猛力狠狠摁下去。车身开始翻滚,砸向地面又弹起。碎玻璃四散飞溅,车架扭曲,轮胎擦过地面发出刺耳锐响。殷妄在车厢里被甩得来回冲撞,肩膀狠狠磕上车门,又被甩回座椅,腿上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彻底黑了。
再醒来的时候,殷妄是被爆炸声吵醒的。
眼皮重得抬不动,他用尽气力,才掀开一道细缝。视线模糊,远处夜空中炸开了几朵五颜六色的花,在天幕上一闪一闪地亮着。是烟花,大概他让人准备好的那些。
可他没时间看,因为鼻腔里灌进来的第一口气息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浓重的血腥味。
殷妄的脑子嗡了一声。
“哥。”
“戚砚初?”
他动不了,身上压着什么,又沉又重。
“戚砚初!”
他用力喊了两声,身上的人没有回答。
殷妄的心猛地往下坠。他用胳膊肘撑着地面,从戚砚初怀里一点一点挪出来,每动一下腿上的骨头就像被刀剐了一道。他咬着牙撑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戚砚初仰面躺在变形的车厢里,身上的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殷红大片大片地洇开,顺着衣摆往下淌,把他靠着的那块座椅都染透了。
殷妄的腿瞬间就软了,他撑着变形的车门框站起来,把戚砚初从废墟里拖了出来。那具身体比他记忆里轻了许多,软绵绵地搭在他臂弯里,脑袋垂向一边,半张脸沾着血,嘴唇青白。殷妄一边把人往外拉一边喊他,嗓子劈了也顾不上,可是戚砚初的睫毛一动不动,呼吸浅得几乎没有。
殷妄把人靠在一棵歪倒的树干上,自己弯下腰把他背了起来。脚踝钻心地疼,他吸着气一瘸一拐地从坑坑洼洼的田埂上往外走。背上的身体越来越沉,每走几步他就要往上颠一下把人重新托住,嘴里一直喊着戚砚初的名字。
“哥,你听见没有,你跟我说句话……”
戚砚初的头垂在他肩侧,两只胳膊软软地搭下来,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始终没有回应。
殷妄额角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淌进眼睛里,他拿袖子蹭了一下,又流下来,淌进嘴角,咸腥的铁锈味糊在舌根上。他没管,还在叫戚砚初的名字。
一个没走稳,脚下一绊,他差点把戚砚初摔到地上,膝盖重重磕在田埂的硬土上。他又咬着牙把人往上提了提,喘着气安慰:“没事哥,我们马上走出去了。”
殷妄忍着脚上的痛,背着戚砚初走了快一公里。实在走不动了,而且戚砚初的体温越来越低,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层凉意正往自己骨头里渗。他在路边找到一处背风的凹地,把戚砚初靠着山壁放下来,又把两个人的外套都脱了裹在他身上。
他自己的手机在车上就被压坏了,屏幕碎成蛛网,机身弯了一个角,按什么键都没有反应。他去摸戚砚初的口袋,那部手机也变了形,屏幕漆黑一片。他点了几下,根本亮不起来,气得一把摔了出去。
机身磕在一块石头上弹了两下,又滚了几圈,屏幕竟然亮了。碎得跟裂纹玻璃似的,满屏彩色线条在乱闪。殷妄愣了半秒,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把手机捡起来。屏幕花得看不清字,可他看见了来电界面的轮廓。
不管是谁,能接就行。
“砚初,你人呢?”宿君越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疑惑。他想着戚砚初又跑出国了,好些天没回来,估计是殷妄又惹他生气了,刚好想趁着今天聚聚聊一聊。
“哥……”殷妄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发声格外困难,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戚砚初他一直没醒。”
“什么?什么叫一直没醒,殷妄你给我好好说话!”
“出了车祸,他一直没醒。”
“你们现在在哪儿呢!”宿君越急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这会儿他们几个还在酒店里参加婚礼,他为了不打扰纪喻之的场子,一个人匆匆往外走,一边吩咐助理赶紧找人。
“青岑山。”殷妄报了地址。
宿君越在那头火大:“你们怎么还跑青樾去了!”随后又硬生生把语气压下来,“你别害怕,我已经让人打了120去找你们了。你伤到没有?”
“我没事。你快点让人过来,戚砚初他体温越来越低,再慢我怕……”
“知道了。你搂着他点。”
宿君越刚一转身就看见了应知闲,他几步走过去压着嗓子说:“快快快,找人安排直升机去青樾。殷妄带着砚初去了青岑山,出了车祸,他说砚初一直没醒。”
“好。”应知闲没敢多问。
两个人对视一眼从酒店离开了,谁也没声张。
对面传来殷妄吸鼻子的声音,宿君越想安慰两句,殷妄先开了口:“我不知道他手机现在还有多少电,你先挂了吧。屏幕坏了,我也打不出去,等你到了再打。”
殷妄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把戚砚初搂进怀里,贴着他的耳朵一遍一遍喊他,喊他名字,喊他哥,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寒风顺着破碎的衣料钻进来,怀里人的身体越来越凉。殷妄只能用力把他箍紧,拼命用自己的体温,试图留住那一点点正在流失的热度。
他说他知道错了,说他以后再也不打赌了,说只要戚砚初睁开眼看他一眼就行,一眼就够。
“哥,你快醒醒,你好几天没跟我说话了,你也好些天没见我了,你都没看看我瘦了没有。你要是不醒,我生病了都没人管我。”
他不知道喊了多久,戚砚初一直没醒。
直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殷妄才从恍惚中醒过来。他爬上大路,拼命朝那两束车灯挥手,护士跳下车,医生把戚砚初带上了担架。
几个人把戚砚初推上车,殷妄也跟了上去。护士给他包扎,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的眼神一直死死盯着担架上的戚砚初。
监护仪的波形搅成一团杂乱的曲线。医生立刻举起除颤仪,充电的蜂鸣尖锐响起。电流落下,戚砚初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重重落回担架。一次,又一次。
殷妄一想到戚砚初有可能因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宿君越在直升机上打电话给戚砚初的手机,一直没人接,他心里涌上了一个最坏的想法。应知闲在旁边安慰他,让他先问问救护车到了现场没有。宿君越这才回过神,打电话问助理。四十分钟后,直升机降落在青樾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楼顶。两个人没敢耽搁,一路狂奔到急救中心。
两个人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手术室的灯才灭。
戚晋俨那边,给儿子打电话一直打不通,又打给宿君越,这才知道大儿子出了车祸在医院抢救。哪怕这些年身子骨还算硬朗,可听说自己一直亏欠的大儿子又进了医院,戚晋俨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忙让司机和管家准备去青樾的事宜。见他急匆匆的,宿家两口子也起了疑心,打给宿君越才得知出了事。三个人一同前往青樾。
到了医院,医生出来告知结果:戚砚初因车祸造成重度颅脑损伤,大脑神经广泛受损,目前心跳呼吸可以自主维持,但意识没有恢复,对外界呼唤和触碰都没有反应,后续会进入持续性植物状态,能不能醒过来只能看后续恢复。
戚晋俨听完最后一个字,捂着胸口猛地弯下腰。明明平日身体一向健朗,巨大的冲击之下,急性心脏病突然发作,现场医护紧急处置后直接送入ICU监护。
殷妄的诊断也出来了:车祸造成肋骨骨裂与脚部骨挫伤,之后负重救人引发创伤性横纹肌溶解,存在急性肾损伤风险,需要进ICU监护脏器功能。医生说处理及时,脏器大多可以恢复,后续脚部和肋骨劳累后会有不适感,不会严重影响日常生活。
应知闲扶着殷澜,让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安慰她说有这么多医生在不会有事。宿君越见他爸脸色也不对,赶紧上去扶了一把,嘴上说着没事没事,最后他爸没晕,他妈倒是先晕了。
宿君越想着戚家两个都在医院里躺着,干脆把戚纵从圣安喊回来。应知闲让他不要直接说,先跟程嵇他们三个通个气,注意一下戚纵的情绪。
“行。”宿君越转身打电话去了。
等戚纵从圣安赶回来,已经是一天后了,他爸和他哥都躺在ICU里。宿君越、应知闲和戚纵三个人站在玻璃窗外,戚纵问这是谁干的,宿君越没说话。
十几个小时跨洋赶路的疲惫还堆在戚纵身上,一路揣着的侥幸,在看见ICU那层冰冷玻璃的瞬间,彻彻底底碎得一干二净。
戚纵懂了,是殷妄。
“殷妄呢!”
“他也没醒。”应知闲按住他的肩膀,“小纵,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等他醒了你再找他。现在你的任务就是静下心来,伯父的情况不能再受刺激了,你哥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戚家靠你了知道吗?”
“我不信!我不信我哥醒不过来!”戚纵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跑。程嵇他们从圣安一路跟回来,见他跑了,也连忙追上去,怕他做傻事。
宿君越无力地坐在椅子上。他又忽然想起另一个人,抬头对应知闲说:“这事不能告诉槐序,他心脏受不了……得瞒着。”
应知闲揉了揉额角:“瞒着……可要是不回消息,他察觉到怎么办?”
就在两个人沉默的时候,消防通道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了。沉重的防火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盛槐序站在门框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喘着粗气,满脸是泪。
他自从戚砚初回国就一直放心不下,生怕他在临津被人欺负了,一直盯着他的手机定位。他发现定位在一个山上不动了,就黑进了宿君越的手机,发现轨迹从临津一路到了青樾市的医院。他看到了通话记录,最后一通是打给戚砚初的。他瞒着所有人偷偷来了青樾,在医院大门口看到了戚纵步履匆匆的背影,终于确定了是戚砚初出了事。
“你再说一遍,我哥怎么了?我哥怎么了?”盛槐序呼吸急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宿君越站起来朝他走过去:“你哥没事,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没事?你刚才跟戚纵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宿君越搂住他肩膀:“没事的,会没事的。你身体不好,不要激动。”
“你让我不激动?我哥现在还在ICU里躺着,你让我不激动!我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我问你啊,他什么时候醒?我就不该让他回国,这下好了,遇到一些人,我哥现在都醒不过来!”
盛槐序语速越来越快,呼吸急促紊乱,胸口大幅度起伏,没过多久身体开始抽搐,唇色迅速泛出青紫。
宿君越一把把他抄起来抱进了急救室。应知闲跟在后面,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都什么事啊。
盛槐序也进了急救室,宿君越一个人站在外头,忽然笑了一声,气笑了:“这他妈都什么事啊。”
他总感觉自己下一秒也要进急救室了。
盛槐序昏迷了五个小时才醒过来,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挣扎着下床去看戚砚初。他趴在ICU外面的玻璃窗上往里看,戚砚初躺在里面,闭着眼,呼吸机带着他的胸腔一起一伏,监护仪上的线条平稳地跳着。盛槐序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手心贴着窗面,指尖慢慢蜷起来。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撞在玻璃上又弹回来:“我让他不要回来,他说没事……这是没事的样子吗?”
他来的时候看见了隔壁那间ICU里躺着的是殷妄,用德语骂了几句。等着他醒了再跟他算账。
盛槐序每天都趴在玻璃窗前看,每天都盼着戚砚初今天能睁开眼睛,能看见他。每一次愿望都落空,他就安慰自己说,明天,说不定明天就醒了。要是醒了,他就把戚砚初带回苏黎世,再也不让他回国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猜到这个场面了吗?36章作话提醒了(喝粥)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
可以载入追夫文史册了,毕竟谁能追个人把这么多人搞进医院
有没有营养液浇灌我呀~还有多多的评论砸向我吧~
还有哦,看到不喜欢的情节不要勉强自己赶快退出,看点别的喜欢的,如果他俩的人设不喜欢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往下看啦,他俩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