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颊吻
马车穿梭雨夜,在碎雨小院门口拐弯,直接驶入,最终在主屋门前的石阶前停下。
亲卫和严素侧身下车,严素撑伞推开车门,见檀穗几乎是缩在崔兰斋怀里的,两人好不亲密,不由避目。
酒意上头,檀穗早已昏昏然,趴在崔兰斋肩膀呼呼喘气。崔兰斋叫他闹得闷热,烦道:“杵那儿做什么?直接把他提下去。”
严素闻言伸手去拉檀穗,后者往崔兰斋怀里耸躲,嘴里发出不满的咕叽声,他便无奈地看向崔兰斋,“想必早醉糊涂了,不会配合我。”
崔兰斋嫌道:“我叫你把他提出去,没叫你把他请出去,需要他配合什么?”
他若真心嫌弃,哪能让檀穗近身啊,先前直接把这小醉鬼绑在车顶上淋雨还更省心呢。严素笑了笑,大着胆子说:“我瞧他现下就想赖在您身旁,不肯与旁人走,既然都去把人接回来了,您就再受累一回吧。”
崔兰斋闻言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倒是没说什么,只将醉鬼往怀里拢了拢,一手揽腰一手抄腿,直接抱着人下车。
严素总算是摸到了一条重要的门道,撑伞护送两人上阶。
檀穗挨着竹榻,嘴里嘟囔一声,手脚并用地扭了两下,便打算这般毫无仪态地安然入睡了。
“不许睡。”崔兰斋拍他腿,“先沐浴,臭死了。”
“不臭不臭……”檀穗确实醉得厉害,却没到毫无知觉的程度,只是脑子里一片混沌,想要思考却凝聚不了注意力,整个人从里都外都飘起来了……但如果这时候有人蛐蛐他,他还是能听见的!
“一身酒气还不臭?”崔兰斋说,“别让我说第二遍,否则今夜你便去雨里睡。”
“凶啥子嘛!”檀穗手脚往前使力,宛如一尊不倒翁来回摇晃了两下才勉强坐起来。他站起来不满地剜了面前这个大高个一眼,没来得及叫嚣,又一屁股摔坐了回去,皱着脸哀叫起来。
“……”崔兰斋懒得搭理这醉鬼,先出去沐浴。
只是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檀穗已经不在竹榻上,而是直挺挺地趴在他的床上了,脸趴在枕头上,嘴里还在乱哼哼,鞋都没脱!
崔兰斋上去,一巴掌甩在檀穗臀上。
檀穗尖叫,猛地乱手乱脚地坐起来,捂臀便嚷:“你打我干嘛啊,你打我干嘛啊!”
崔兰斋懒得同他争辩,直接握住檀穗的后颈将人提溜下来,一路押往浴房。
檀穗的澡桶里已经放好适量的温热水,崔兰斋将人往桶旁一按,“下去。”
檀穗扒拉着桶不肯,只觉得脸下是三丈深水,“你要淹死我……”
“我让你洗澡。”
“水很深!”
“洗澡!”
“不淹不淹……”
两人在澡桶旁撕扯了几个来回,檀穗脸上突然一皱,崔兰斋预感不妙,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檀穗猛地转身,一口吐进了澡桶里。
“哇……呕……”
一番不忍卒听的动静,檀穗总算是将胃里的东西交代干净了,蹭着浴桶摔坐在地,额头抵着浴桶,浑身因为喘气而起伏颤抖着。有点奇怪的,其实他很高挑,可此时蜷缩在那里,却显得很小一团。
崔兰斋居高临下地看着,突然有些懊悔,何必和一个醉鬼置气?
喝酒便喝酒,喝醉便喝醉,脏兮兮地上|床便上吧,明日叫人收拾了就好,又何必……于是崔兰斋轻易就能想明白,他气的不是檀穗的醉酒失态。
“*&……%*……”檀穗嘴里冒出一串神秘文字,崔兰斋回神,屈膝弯腰,试图将人拉起来。他伸手扶过那张脸,小小的惨白的一片,眼泪淌得到处都是。
“……”崔兰斋轻声说,“还有脸哭呢?”
檀穗小声说:“吐得难受……”
像是要把胃袋肠子都呕出来才能平息,而且好奇怪,明明吐出来了,脑子却更晕了。
“鸡似的伸着脖子狂吐,能不难受吗?”崔兰斋拍拍檀穗的脸,“坐会儿。”
檀穗睁开黏糊糊的眼睛,看见那高大的背影走到面盆架前,匀水浸帕,然后走回来,将温热的帕子放在他脸上轻轻擦拭。
好舒服,檀穗不由得蹭了蹭帕子。
待将檀穗脸上的眼泪和嘴角的秽物都擦干净,崔兰斋将帕子搁下,伸手抄起檀穗的后腰,将他提了起来。
檀穗挤在崔兰斋身上往外走,说:“臭……”
“你吐的。”
“嘴里也臭!”
“那就漱口。”崔兰斋将檀穗带到盥洗台前,往他的漱口碗里倒水,又拿刷牙子蘸了牙粉。
檀穗的胯骨抵着盥洗台,身后挨着崔兰斋,仿佛被无形地锁在那里,只能乖乖地听从命令。
“喝一口……吐掉。”
“张嘴。”
“不要咽。”
“吐。”
“……”
崔兰斋生疏地替檀穗刷牙漱口,拿巾帕擦掉他嘴角的牙粉沫,檀穗乖乖地仰着头,不放心地问他:“还臭不?”
崔兰斋敷衍,“不臭。”
“真的吗?啊——”檀穗张开嘴,要崔兰斋闻。
粉润的唇,洁白的齿,柔软的舌头,红红的嗓子眼,崔兰斋都仔细看罢,方才撇开眼睛,说:“嗓子眼儿红红的,上火了,明天喝点清火药。”
“不不不!”檀穗惊恐地摇头,把自己摇得更头晕了,抱着脑袋往崔兰斋肩膀栽去。
崔兰斋将人抱住,贴着脚步往外走,檀穗的脚步太凌乱,闹得他都走不太稳。
严素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见檀穗乖巧地挂在崔兰斋身上,衣衫未换,便说:“怎的没洗?”
“他不洗,吐一桶,睡醒再说吧。”崔兰斋接过严素手里的碗,拿到嘴边喝了一小口,觉得温度合宜,才拍拍檀穗的后腰,“把蜜水喝了。”
檀穗闻言迟钝地抬头,噘着嘴找到碗口,咕嘟咕嘟喝完了。
严素笑道:“这会儿倒乖。”
听见他的声音,檀穗这才察觉有这么个人,便重新挂到崔兰斋怀里,伸出手指抵住严素的肩膀,试图将人戳开。
严素没动,不解道:“这是何意?”
崔兰斋正要说许是发酒疯了,便察觉檀穗蹭了蹭自己的肩膀。
“我的,”小醉鬼语气不满,“你……起开。”
严素愣了愣,不由得看向崔兰斋,崔兰斋几不可见地呆滞了一瞬,复又面色如常地说:“都歇着吧。”
说罢便扶抱着檀穗,两人如连体人似的一路回了寝室。
床被弄脏了,崔兰斋将檀穗摁到竹榻上,这回记得替他脱了鞋。
檀穗伸手挠了挠脚腕,脚趾在净袜里动来动去。
“还不老实?”崔兰斋催促,“躺好,歇息了。”
“哦……”檀穗乖乖地爬到枕头上躺下,侧躺着。
崔兰斋在榻旁落座,拿过一旁的薄被替他盖上,低眸一瞧,檀穗没闭眼,目光呆滞,指头扣着枕头,不知在想什么。
崔兰斋想说“就你现在的脑子,想什么都白想,不如早点睡”,又担心檀穗听了不高兴闹起来,只得咽回去,换了个朴素的措辞,“不困?”
檀穗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舒服哦。”
“记住这滋味,往后不要贪杯。”崔兰斋伸手捏檀穗的脸,“年纪不大胃口不小,喝成那般成何体统?”
喝酒伤身是不必说的。醉醺醺地和一群富家纨绔待在一块儿,酒后失德不算稀罕,更何况檀穗长得这般模样,又没有令人忌惮的家世背景,若是有人趁机耍混账,到时候就算他将人挫骨扬灰了,也都没什么意义。
这般一琢磨,崔兰斋是不打算让檀穗一个人出去耍玩了,必得有人明里、暗里地跟着。
檀穗嘟囔着说:“你别絮叨……”
崔兰斋指尖力道加重,檀穗便不敢抱怨了。他哼一声,愈发不满,“先前只是玩到晚间才回来,如今更不得了,是喝得醉醺醺的都不打算回来,要到别家宿去,我瞧你是翅膀硬了。”
翅膀硬了,这话檀穗熟啊,他和他爸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但每年从他爸嘴里出来的那几句里必定有一句是“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他在他爸面前是吃软不吃硬,偏偏他爸也不是个软和的,因此他爸一说这种话,他俩就必定要呛起来。每当这个时候,奶奶总是闻讯而至,嘴上是两头劝着,可手一直拉着他抱着他,妥妥地护孙子。
现在好了,他没奶奶护了,可他爸也收拾不了他了。
檀穗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他先前吐得厉害,现下眼睛周围还是红的,崔兰斋一听他那可怜巴巴的小动静,便道不妙,外头下大雨,里头再倾盆,不得把院子淹了?
崔兰斋微微俯身,“说你一句就要哭?”
檀穗哼哼唧唧地不理他。
醉酒了虽然憨傻,乖的时候倒也是真乖,崔兰斋单肘撑在檀穗头顶的枕头上,左手把玩着檀穗的一只耳朵,轻声说:“瞎想什么呢,和阿兄说。”
檀穗那颗狗胆儿是又大又小,有时候吃软不吃硬,你哄他他就乖,有时候吃硬不吃软,你要板着脸他才肯就范,有时候却是软硬不吃,明明怕你还要跳脚和你顶嘴,但总归不是被稍微说一句就要哭鼻子伤心的性子。这人一喝酒,心思就活络了,崔兰斋猜测他想到了什么伤心的事,恨不得掉眼泪。
他离得那样近,怀抱像蜜茶汤那样香,声音像水一样温柔,忽悠得檀穗浑身更飘飘然,如坠云端了。
戒心和防备都留在很远的地上了,檀穗伸手勾住崔兰斋的衣领,一边搓着玩,一边毫无所察地说:“我想她了。”
他?
崔兰斋眼神一沉,语气却更柔和,“谁?”
他捏捏檀穗的耳朵,诱|哄着说:“告诉阿兄,阿兄替你把他找、出、来,好不好?”
檀穗摇头,落在崔兰斋眼里便是要护着那人底细的意思。崔兰斋指尖微顿,正欲说话,便听檀穗失落地说:“找不到的。”
这人难不成是从前和檀穗有情、后来因着什么缘故消失不见,才让檀穗一直恋恋不忘?
“怎么会找不到?”崔兰斋轻声说,“他躲到天涯海角,阿兄都能找到他哦。”
找出来,看看什么货色,若是垃圾废物,自然是倒粪坑里,别沾染了檀穗,可若还真是一块玉呢?抬手碾碎,檀穗要哭死了,可只是束之高阁,他又不痛快。
崔兰斋难得犯了难,这时便听檀穗用那口黏糊的嗓音说:“可她不在了。”
哦,死了啊。
崔兰斋像个人那样,温声说:“斯人已去,节哀顺变吧。”
“可我想她嘛。”檀穗哽咽道。
崔兰斋说:“那阿兄陪你去扫墓。”
那人自然不配让他亲自去扫墓,掘墓都是纡尊降贵了,但总归檀穗醉得厉害,明儿起来就忘了,先哄好再说。
檀穗摇头,无助地说:“没法扫墓……墓不在这儿。”
“没关系,路程再长也只是多费一点时间而已。”
“不是……是墓不在这儿,嗯、不在大雍……”
“他是番邦之人?那倒也不难,你和阿兄走,阿兄带你去。”
“不是番邦,是中国人!”
所谓中国便是国家中心之地,那不就是雍京或京畿人士?崔兰斋说:“你是说他的墓碑不在故土?”
“你好笨,”檀穗皱了皱鼻尖,“她在呀,是我不在,我回不去呀。”
崔兰斋打量着这只小醉鬼,“你是说你的家不在大雍?”
怎么看都不似番邦血统啊。
“嗯嗯,”檀穗笑起来,“你好聪明啊。”
“那我们小穗的家在何处呢?”
“在成都!”
“你是说古时的成都,如今的锦州城?”
“什么古时呀,我是现代人!”檀穗自证,“我是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呀!”
“……”崔兰斋难得有点糊涂了,打幼时开蒙起,头一回觉得听不懂了。
他琢磨着这些新奇生疏的词儿,打算换个问法,“那崔兰斋是哪里人?”
“书里人呗,”檀穗乐呵一笑,“土著!嘿,没戏份,咖位比我还小。”
书里人。
窗外雷声轰隆,崔兰斋心中一惊,一面揉着受惊往他怀里钻的人的脑袋,一面若有所思地说:“那摄政王呢?”
“哇!”檀穗宛如听到洪水猛兽,一把抱住他的肩颈,害怕地说,“是活阎王,是大反派!”
“反派?”所谓正反两面,崔兰斋猜测试探道,“那正派是谁,我们小穗么?”
“我是小龙套呀!”檀穗又伤心地哽咽起来,“大反派给我发盒饭……”
“……”崔兰斋听不懂,但能大致猜到意思,不由轻笑,“为什么给你发盒饭,因为小穗是个小骗子么?”
“我不是骗子……呜……”檀穗像个想要从良的坏蛋那样悲悲戚戚地哭诉自己的命运,“我不是故意的哇……我卖|身了,我的身体被卖掉了呜呜呜……”
“不哭不哭,谁买走的?你告诉我,”崔兰斋哄他,“我帮你买回来。”
“真、真的吗?”檀穗抽噎着。
“千真万确。”
“是老元!”檀穗便向他告状,“是老元啊!”
“哦,”崔兰斋笑起来,煞有介事地试探,“琼州城的老元吧?我认识他,的确是个狡诈的家伙呢。”
“就是他就是他!”檀穗宛如寻到庇护,抱紧崔兰斋撒娇央求,“你帮我帮我!”
“好,”崔兰斋和檀穗面颊相贴,温声说,“阿兄帮你。”
“好耶,阿兄最好了!”
崔兰斋闻言正欲哄骗小醉鬼给点好处,翌日好拿捏,檀穗便偏头,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雷雨轰响。
檀穗牙不见眼,笑容痴傻,“么么哒!”
==========作者有话说:==========
小穗:一阵叽里咕噜
鳕鱼:
手上:
心里:
(什么野男人?)→
(?)→
(哦…)→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