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婚
檀穗捧着手中的圣旨,宛如捧着一块烙铁,他心神惴惴,实在不明白赐婚的人选怎么会是他呢?
先前的赐婚圣旨没有明确王妃人选,但所有人都默认王妃会是未来承袭爵位的檀章,除非摄政王另有人选,那如此说来,是摄政王钦点了“檀穗”这个人选吗?
为什么啊?他和摄政王只有半面之缘,面……难道?难道是摄政王被他的美色所惑,见色起意了?!
有可能吗?有吧,为啥不可能啊!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理由了啊……
绥远侯还在外面和宣旨内侍叙话,檀穗却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赐婚和杀头有啥区别?就算摄政王真看上了他的脸,可要是查出他先前的身份……
檀穗吓得打了个嗝……早饭吃太多了。
“檀四公子。”
内侍笑眯眯地走到跟前来,檀穗匆匆回神,颔首唤了声“黄内侍”,态度客气。
此人是承丰帝身旁的内侍,据说是先帝亲自选的,自承丰帝出世那一日便贴身侍奉左右,地位可见一斑。
黄内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由瑞王……不,应该说是由摄政王钦点的摄政王妃,的确好一张桃花芙蓉无需雕琢的好皮囊,气质干净明润,原来殿下喜欢这般的。
试着想想,倒的确很般配呢,黄内侍嘴上也没闲着,同檀穗说:“皇室大婚章程繁重,可殿下怜惜四公子,要求仪程简略。相应的章程都在礼册上,自有侯府操持,期间还请四公子保重自身,以候大喜。”
“多谢黄内侍提点。”檀穗颔首,示意王梭儿奉上一袋钱,“早晨风凉,辛苦诸位了,这点钱请诸位喝盅酒暖暖身。”
黄内侍笑着收了,由檀平送出府去。
人一走,檀穗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消失,肩膀都塌了下去。绥远侯见状示意家眷们散去,到檀穗跟前说:“穗儿啊……”
“为什么是我?”檀穗抬头看向他,“我思来想去,摄政王和我成婚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利益可言啊?”
那双眼睛又明亮又可怜,绥远侯差点都要全盘交代,到底是摄政王那张脸及时出现在脑海中,制止了他。他斟酌着说:“如若摄政王想要通过联姻来获取好处,哪家的名门贵女娶不得?”
“既然没有好处,他为何要答应这桩婚事呢?”檀穗惶恐地道出自己的猜测,“他是不是看上我了?”
绥远侯:“……”
“他看上我,想要我,也用不着让我做王妃啊?难道是想故意恶心陆太后和陆家,不让陆俭和二妹事成吗?”檀穗摇头,蔫蔫儿地说,“我不懂。”
“或许是那日宫宴,殿下见你生得好、性情好,对你由衷地生出几分喜爱。”绥远侯见檀穗实在害怕,不由抬手握住他的双肩,安抚道,“穗儿,我知道你心中惶恐,怕落入虎口,但摄政王要杀谁,是用不着麻烦、委屈自个儿的。”
“好像也是哦,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强来。”
绥远侯斟酌着安慰的话,却见檀穗抹了抹脸,浑身一松,“算了,圣旨都已经下了,说什么都是白搭。我早上吃撑了,去溜达一圈散散步。”
说着就和绥远侯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别是急傻了吧?”绥远侯有些担心,忙示意廊上的几个小厮,让他们跟着檀穗,别一个不眨眼孩子就跳井了!
檀穗不会跳井,虽然他是真的不明白、不愿意,但在这个地方,圣旨是不能违抗的,他又不是摄政王。反正又不是今晚就洞房花烛,等到时候再说吧!
晚间,檀穗正在埋头作画——他决定先准备一套十二月令图,等到时候拿去讨好摄政王,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如果新婚当夜摄政王愿意和他品评画作而不日|他就非常好了。
窗外风声轻晃,檀穗停笔,偏头看见沈幽出现在罩窗纱帘后,“大哥。”
他忙站起来,“你可算现身了!快坐。”
“梭儿的信号,我收到了。”沈幽落座后端详檀穗,“怎么真来雍京了?你若不想来,檀家也带不走你。”
檀穗把花清声亲自交代的任务告知沈幽,“虽然这个也不简单,但比杀人越货好一点吧。”
沈幽轻笑,又说:“那现在要不要走?”
他显然也听说了赐婚的事情,檀穗叹气,“别说,我还真想走,但没法走啊。圣旨都下了,这会儿走就是抗旨,绥远侯府怎么办?”
沈幽说:“你与檀家并无交情。”
“没有交情也不能害人啊。”檀穗挠头,“怪我,怪我长得太夺目了,竟然连摄政王那等见识卓越的人都不能抗住!”
都是过分帅气惹的祸。
“……”沈幽揉了揉鼻尖,调侃道,“我当你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竟然还能玩笑,是我小瞧你了。”
“哭闹没用,上吊多疼啊,我才不要。对了,”檀穗问,“你找到老许的儿子了吗?”
沈幽收敛笑意,摇头,“不知下落,和大海捞针有何区别?何况陆家、皇宫一个比一个守卫森严,地方也大,找起来不容易的。”
檀穗现在也知晓夜鹫误刺摄政王一事的始末了,“拿孩子去威胁父亲为自己所用,陆家太阴损了!行事作风如此,那孩子估计早就……”
沈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奉命保护你哦,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来找我——不怕我帮倒忙就成。”檀穗说。
沈幽失笑,“好。”
他说话真温柔,完全不似名满江湖的杀手之王,檀穗忍不住往那素白的脸上多看了两眼,嘴上也忍不住八卦,“大哥,你没有偷偷去见陆俭吧?”
沈幽迟疑了一瞬,“没有。”
“骗人!”檀穗愤愤地说,“你听话,不许再去见那个渣男了!”
沈幽露出土著居民的茫然,“什么?”
“渣滓的渣!你和陆俭在渝州的时候,他是不是一副斯文温和的模样?”
“是。”
“是不是常与你谈天说地,看星星看月亮?”
“是。”
“是不是对你无微不至?”
“是。”
“是不是给你取了一个亲昵的称呼?”
“是。”
“是不是摸你抱你亲你嘴巴然后用深情温柔的眼神溺闭你了!”
“没有亲……诶,”沈幽震惊地看着檀穗,“怎么哭了!”
“我、我想到阿兄了,”檀穗哽咽道,“我的初恋无疾而终,现在我却要嫁给别的男人,好虐啊!”
沈幽束手无措地站起来,“小穗……”
“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檀穗泪如雨下,“难道这就是辜负别人的代价吗?哇呜……”
是夜,沈幽抱着一哭就停不下来、差点把自己哭撅过去的檀穗哄了半晌,实在没法子,只能喂檀穗吃了一包迷药,檀穗终于安静了。
有句话说得好,人忙起来之后就没时间再伤春悲秋了。接下来的时间里,宫里宫外各部都忙活起来了,一面要算吉日、走流程,一面要置办冠服、首饰等等,檀穗作为当事人之一,自然也跟着忙活配合。
檀穗是男儿,婚礼所需的冠服需得重新置办,那头礼部和宫中的尚衣、裁造等有司还在为了制式唇枪舌战,那头摄政王府便传了话,王妃的冠服,王府自己准备。
这什么意思呢!
且不说冠服的制式不可随便,再者说冠服隆重,耗费甚多,需得宫中的有司日夜赶工才能在婚期前赶制出来,王府哪有那么多人手?众人自然疑虑,但王府显然是通知而非商议,陛下那里也默认了,那就随王府去吧。
消息传到檀穗跟前,他出离地害怕了,“王府不会让我光着上婚车吧!”
“哪能啊?您不怕丢人,皇家颜面还要不要?”王梭儿安抚自称得了什么“婚前焦虑症”的小郎君。
对哦,檀穗放下心来,可等了几日都不见王府的人上来给自己量体,不由又开始多想了:做衣服都不要详细尺寸的吗?敷衍,果然是要敷衍他!
檀穗有些生气,有些委屈,可转眼一想,罢了罢了,能活着就行了,这些身外之物就不看重了吧!
钦天监选了两个吉日,一是小雪日,一是冬月十三,前者时间很急,后者更充裕,万事更能周全,但摄政王府却敲定了小雪那日。牛马们能说啥,铆足了劲儿赶呗,好在摄政王府日日都有赏赐发放,金银流水似的淌下来。
檀穗在侯府当了一个来月的金窝窝,满府的人将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给他养胖了不少!他生得高挑,比例好又瘦,胖些反而更充盈光彩了,但他害怕穿不上冠服被摄政王打,后面几天不得不控制一番,好歹别再胖了。
婚宴前一日,礼部、鸿胪寺等开始将冠服首饰等准备妥当,并将玉帛暗册等设于长乐殿内,而侯府也需得在正堂设置香案并拜访玉帛案册。其余准备,无需细说。
是夜,檀穗跪|趴在榻上念经,念的什么沈幽听不清楚,但看得出来檀穗怕极了。时隔数日,他第八次提问要不要走,檀穗还是摇头,起初不走,现在临门一脚,更不能走了。
明日便是婚期,花清声却毫无动静,以他对檀穗的态度,这是不合常理的。沈幽直觉其中另有隐情,却含糊不清,只得将一只铁哨塞给檀穗。
“这是蛊哨,子母蛊相连,能互相感应。明晚婚房,若被危及性命,你千万找机会扭动这颗钉子,我在外察觉,便会放火,明晚宾客云集,宫中的人也要出来,摄政王不会置他们于不顾。这一招声东击西未必一定能助你脱逃,但能拖一时是一时,有了喘息之机,便还有生机。”沈幽目光怜惜,“小穗,大哥既然在这里,便不会弃你于不顾。”
檀穗听说过蛊哨,蛊虫难得,这玩意儿更是稀罕。他握紧蛊哨,愣愣地看了沈幽两眼,小声说:“嗯。”
“……乖,今夜好好歇息吧。”沈幽摸摸檀穗的头,转身离去了。
檀穗握着蛊哨,浑身一瘫,躺在榻上发呆。
天刚蒙蒙亮,惜芳院便灯火通明,宫内和王府的内官、嬷嬷以及礼部、鸿胪寺的礼仪官、执引官等都穿着吉福、簪着彩花的陆续到达,替檀穗沐浴焚香、换上冠服,期间与他讲解今日的章程和礼节。
熬了半宿,檀穗差点晕过去。
待准备就绪,檀穗穿着华贵的冠服到达侯府祠堂,与绥远侯夫妇一块拜见宗祠祖宗,奠酒祝告,待受完醮戒,众人便转移到正堂。绥远侯夫妇上坐,执引官将檀穗引导蒲团上拜礼,旋即侯夫妇宣词,檀穗再行拜别之礼,便回惜芳院换上大红礼服,由亲迎卫队接出侯府,上了婚车。
王府婚车,前一后三共四匹白马拉车。车壁黑漆描金,雕琢如意图,车盖是织金紫绸,四方车柱挂镶玉彩带。前后三十二人迎亲队,内官、侍女、亲卫戒桌吉服、腰佩彩带,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浩浩荡荡而去。
……以上檀穗无缘看见,他没有戴冕旒凤冠,头上的礼冠是带着织金红纱的,虽然艳如霞光织就,别有一番美丽,但是很挡视线。现下坐在婚车里,窗门都是关着的。
但他能听见外头的声音,庄严的礼乐、喜庆的锣鼓、沿街百姓的行礼祝贺还有王府礼官撒钱前的宣词——很热闹、很喜庆。如果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真心想要做摄政王妃的,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一路游街,接下来的事情檀穗都有些麻木了,下车,入堂,八拜礼,升轿,下轿……最后是合卺礼,先是赞引官宣读一大堆祝词,紧接着便是两人合卺。
檀穗捧着礼官放到自己手里的喜瓢,正要饮下,却感觉被往外扯了扯,他意识到那是摄政王,便主动往前倾身,想要迁就,没想到低头时却碰到了什么。
玉珠声响,是摄政王的冕冠。
檀穗紧张地抿紧嘴巴,好在摄政王没说什么,两人喝下了合卺酒。
紧接着,摄政王就要到宴厅待客,而檀穗则被引入寝殿,脱下礼服,换上一身燕居的大红喜服。
“今日王妃着实辛苦,可于软榻稍坐歇息,桌上备着小食,王妃若是饥饿,也可稍微用一些。”
“好的。”檀穗小心地撇开红纱,看见站在面前的是个嬷嬷,笑容和善,便也露出个笑。
那嬷嬷目光惊艳,扶着他到小桌前充饥,说:“王妃请慢用。我就在殿外,王妃若有吩咐,尽管唤我。”
檀穗“诶”了一声,低头一扫,桌上有瓜果点心,还有兔签、肉脯等,闻着怪香的,但他没啥胃口,索性拿起那套琉璃壶给自己倒酒。
还是喝两口撞撞胆吧!
酒是花酿,清新不腻,是海棠花酿制的。檀穗抿了抿嘴巴,没忍住多喝了两杯,直到门外传来王府下人们的迎礼声。
“殿下。”
“……”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檀穗吓得原地蹦起,一面收拾脸前的红纱一面往喜床旁跑,随后端庄乖巧地往那床畔一坐。
为今之计,如果今晚没有死翘翘的危险,那就只有先当个柔弱无害的小白兔小娇夫苟且度日以待时机溜之大吉了——老天,保佑我保佑我吧!
檀穗默默念叨祈求,听见脚步声逐渐靠近,直至一双玄色长靴停在面前的织金如意喜毯上。那双靴子停留的期间,他感觉心已经跳到了喉咙口。
一瞬、两瞬……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很快的,那双长靴往前一步,男人的喜服好似从他膝头蹭了一下。
檀穗屏住呼吸,感觉脸前的红纱被喜秤碰到了。
掀开的那一瞬间,檀穗甜美一笑,仰头说:“夫……君?!”
寝殿安静,喜烛昏黄,男人已经换下冠服,与他一样换上了燕居的喜服,大红喜袍、头戴高冠。一别数月,他仍然那般俊美无俦,神姿高彻,无人堪比。
檀穗目光呆愣,不明白为什么新郎官会和崔兰斋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会是崔兰斋呢?
茫然间,冷硬的物件轻轻抵住他的喉结,檀穗回神,垂眸瞧见那是喜秤。顺着喜秤,他看见那只优美冷白的手,往上,再往上,他认真仔细地端详那张光华万千的脸,确信自己没有做梦,没有出现幻觉,没有认错人。
“阿、兄?”
比起他的茫然无措,崔兰斋一如往昔,从容,温和,对他笑道:“好久不见啊,穗、穗。”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