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检讨
檀穗窝在椅子上,拿着张纸痴痴傻笑,站在后面替他梳发的金和笑着叹气,“真是看不够呐?”
“看不够!”檀穗打量着那张纸,喜气洋洋地,“放在以前,谁能想到咱家殿下还会写检讨书呐?我都不敢想,可不得多看几眼?”
在他看来,写检讨书有啥稀罕嘛,学校里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都写出经典金句了,他上学的时候也写过呢。可换作薛豫就不同了,人前,薛豫嘴里吐出知错的词儿,旁人且都不敢听呢,现下白纸黑字,那叫把柄,传出去多煞威风。
“可说呢。”是想不到,打死他都想不到,金和觉得自从檀穗来到府上,他家殿下的所作所为就愈发令人称奇了。
“您都看了好半天了,看来殿下态度端正。”他打趣儿。
打半上午睁眼从枕头旁摸到这封认错书,檀穗便舍不得松手了,拿着看了又看、读了又读,午膳后打盹儿的时候都捏在手里,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婚书呢!
檀穗哼哼,“这时候还敢不端正,就等着被我找麻烦吧!”
“又要寻我什么麻烦?”薛豫从外间进来。
檀穗乌发披散,循声偏头,小脸儿洁白莹润,那上头拢着灵秀,与窗前雪光可称交相辉映。
他对薛豫得意挑眉,“你乖,我就不找你麻烦,否则我就把这封检讨书印个一千份,满街传扬,叫大家伙都知道你现下哄我,后面又翻脸无情。”
薛豫现下正是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走到金和身旁接过玉梳,说:“我算是被你拿捏住把柄了,嗯?”
檀穗的眼神落在镜子上,含着笑,露着娇,“你自己塞我枕边的。”
他得寸进尺,“你读给我听!”
金和掩面轻笑,很有眼力见儿地退了出去。
薛豫将檀穗提溜起来,自己坐在椅上,叫檀穗坐在自己腿上。他从后面抱着檀穗,下巴枕在檀穗肩头,拿过那封“检讨书”,照字念道:“卿卿吾亲,见书知我心。”
檀穗嘿笑着打断,为难说:“这个‘亲’何解?”
薛豫答:“夫妻之亲,感情之亲,远近之亲。”
檀穗满意,薛豫便继续念道:“此次事过在我,蒙卿卿教引再三自省,已认知过错、辨明心迹。误卿卿心思,害卿卿哀愁,我之罪也,日后当坦诚心扉,当平和沉稳,当更加爱惜卿卿。我心愧悔,跪求宽恕,凭心立誓,再无下次。夫,薛兰斋。“
薛豫低声,春风似的吹拂撩拨,檀穗耳廓发热,心腔却已然更加滚烫。他已然软化,嘴巴却还要拿乔,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看在你态度端正的份上,我就宰相肚里能撑船,原谅你一次。”
“多谢卿卿宽恕。”薛豫侧脸亲亲檀穗的脸颊,轻声央求,“乖穗穗,再恼我也是该的,但别偷偷胡思乱想了,啊?”
檀穗低低地“嗯”了一声,求饶道:“以后我什么都和你说,也不再乱疑你了。阿兄,你也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本是我不好,万事都不怪你。”薛豫爱怜地掂了掂怀里的人,“昨夜是我失控,对你好凶,你别往心里去。”
檀穗摇头,觉得鼻腔发酸又要哭了,忙说:“那我们说好了,互相原谅,此事揭过!”
薛豫说:“好。”
檀穗命令,“那你快让金和进来帮我弄头发,别迟到了。”
薛豫抱着檀穗站起来,趁机转了一圈,等把檀穗放回椅子上,却没叫金和进来,垂首自个儿认真帮檀穗打理头发。
他从前在丰年县就帮檀穗扎过丸子头,歪歪扭扭的不算好看,好在他学什么都快,这些日子在檀穗脑袋上练习下来,梳发技艺已不可同日而语。
檀穗还不到二十,今日也不戴冠,只扎个发髻,别一支红梅玉簪,两鬓悬垂红白玉珠络带,长及胸口。
“好看,”檀穗照镜子臭美,“喜欢!”
他喜欢金银宝玉,妆匣里便都堆满了不重样的,相干库房的掌事收到什么漂亮的物件儿也都交给他挑拣,好讨他欢心。
薛豫摩挲着他心口处的玉珠,顺势从后面压抱住他,说:“府上新到了一匣珍珠,东珠南珠都有,拿来给你攒一套发饰?”
檀穗说:“嗯!”
纵然他梨花带雨或哇哇大哭时都可人得不得了,但此时眉开眼笑的模样,才更令薛豫宽怀。薛豫垂眼看着檀穗,心中愈发愧悔酸软,直到檀穗终于察觉,不再臭美,抬眼看过来。
“被我迷得挪不开眼啦?”檀穗贼兮兮地笑。
“嗯,”薛豫稍抬檀穗的下巴,亲他的鼻尖,“怎么这么漂亮?”
平日温存时他不是没直白地夸过檀穗,擦|枪|走|火的时候更臊耳朵的话也都说过,但檀穗还是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同。那漆黑的眸子仍然深邃迷人,却多出几分直勾勾的火热。
檀穗莫名有点脸热,垂眸说:“好看就多看,我不收你的钱。”
他嘴上还不正经,颤抖的睫羽却似翩跹的蝴蝶,振动翅膀掠过薛豫心口,叫薛豫清楚感知他的害羞和心动。
“嗯,我多看看。”薛豫轻笑,勾着檀穗的下巴抚摸把玩,“饿不饿?”
真是没话找话,檀穗笑道:“正要入宫蹭饭呢!”
薛豫清了清嗓子,终于松开臂膀,说:“帮你擦香。”
檀穗管往脸上、身上擦东西叫“擦香香”,外头天冷风大,哪怕不出门,他早起晚睡都要往面上擦珍珠粉,润肤美颜都是顺便,主要防冻防皲裂。
薛豫走到妆台前拿起一只瓷罐儿,是昨日从如意阁亲自取回来的定制款,昨晚上已经给檀穗试过了。
脸、脖子、手都擦了香,檀穗嘿嘿笑着去摸薛豫的脸,帮他也匀点。薛豫不敢躲闪,杵那儿让檀穗涂抹了一圈。
他不怎么用这些,但却有实在的好处。
“手好软啊。”他噘嘴亲在檀穗掌心,笑了笑。
檀穗缩回手,痒乎乎的,嘟囔说:“骚东西!”
薛豫当作夸奖,因为檀穗脸上害羞带怯的,分明是喜欢。既然檀穗喜欢,便是鼓励。
该出门了,檀穗却还有一件大事要做,就是给那封检讨书找个最合宜的存放位置。
薛豫看着满寝殿转悠的人,“又不是传家珍宝,随意放架子上就是了。”
“哎呀别催,让我仔细思考!”檀穗说,“这可比什么传家宝稀罕多了。”
薛豫不置可否,说:“那叫他们把府中宝库打开,将它存放到暗室里去。”
檀穗也不满意,“那我想看的时候还得等人取来,多不方便呀。”
“……那就放床头暗格,你半夜起来想看伸手就能摸到。”薛豫说。
檀穗担心,“放在暗格里,你平日看不到就会逐渐忘记它,忘记自己犯下的错误!”
薛豫捏了捏鼻骨。
“我知道了!”檀穗走到妆台后的窗前,那旁边放着长几,上面摆着花瓶、漏刻、香炉摆件儿等,“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普通的地方就是最神圣的地方!”
他将信匣摆放在紫釉花瓶旁,转头对薛豫说:“就放这儿,要是不见了,我一律当作你拿去‘毁尸灭迹’了。”
薛豫无语,“要不要再摆上供台,咱们每日都上三炷香?”
那倒是不必,檀穗跑到薛豫跟前,笑嘻嘻地拱着薛豫出发了。
檀穗不是头一回入宫,今日的年宴也比以前更热闹,在京六品上官员都可以携带家眷入宫赴宴。马车经过的时候,檀穗从窗口瞧见宫门前排着好长一串人,按例,入宫者需在北安门外验明正身,不该带的东西一样都不准带。
各家马车都停在侧道上,左右小门前各自排着长队,正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行内侍宫人,为首的正是承丰帝跟前的淳喜。
王府马车直入北安正门,淳喜等人随行入宫,到了第二道宫门,该下车换宫中轿辇。薛豫先下车,示意轿辇不必上来,檀穗不喜欢坐这个。
檀穗握着薛豫的手下车,薛豫说:“宫里扎了些喜庆的玩意儿,咱们路上顺道看看。”
“昂。”檀穗揣好手炉,循声往东边看,“这儿都能听到丝弦呢。”
淳喜正要说话,便见薛豫拉着檀穗微微侧身,“每年的年宴都在千秋殿办,千秋殿距离北安门不远,瞧东边那片琉璃瓦,那儿就是了。”
诶哟,这声儿,真是化作绕指柔了啊,淳喜直觉这两位更黏糊了,也不知短短时日内发生了什么事儿?
薛豫拉着檀穗往前走,路上有为着庆贺年岁扎的临时建筑或张贴的年画、彩像,他都一一向檀穗解释其中的传说典故。他个头高,说话时侧身垂首,檀穗便也微微仰头,从后头看,那两颗脑袋都贴在一块儿了。薛豫讲的仔细,檀穗也听得认真,孩子似的叽喳询问,他都耐心解答。
拐角处的假山前堆放着三两花炮,檀穗眼睛一亮,薛豫便带着他上去,说:“挑一个,放着玩儿。”
檀穗瞥了眼后头的淳喜,小声说:“宫里的东西。”
淳喜没听清,但知道檀穗的顾忌,忙上前笑道:“这花炮就是年节里放的,王妃喜欢,多少都有!恰好今儿宫里人多,您辛苦放一簇,烟火朝天,四下绽开,咱们都沾点您的福气!”
放个烟花还有这么大作用呢,檀穗被哄得很不好意思,笑着去挑了一支,薛豫从上前来的内侍手中抢过火折子,走到檀穗身后帮他点火。
火星滋啦离了管,彩箭似的疾射上空,在夜幕下“砰”地绽开,红白交织,是一朵花的样式,又大又亮。
“诶哟,”淳喜喜气洋洋地说,“花开牡丹,是富贵吉祥的好兆头呢!”
檀穗含笑望天,眼睛似星月璀璨,薛豫侧目,也笑了笑,旋即看了银和一眼。
银和走到淳喜跟前,将一只匣子放在他怀里,说:“好话!咱们王妃就是富贵吉祥的人儿呢,你们就沾个喜气儿吧。”
年节宫里对朝臣有赏赐,内侍们去各府送赏赐的时候自然也会得到府上的红封,但这匣子此时落到手里,就是额外的一份儿了。匣子沉甸甸的,淳喜“诶哟”一声,也没推辞,笑着受了,说:“奴婢代一班人谢王妃、谢殿下恩赏!”
他竟把“王妃”放在“殿下”前头,是耍机灵,也是真没讲规矩,薛豫并着一行亲侍却都没露出半点不悦,可见檀穗在王府的地位真是惊人的尊贵了!
淳喜暗暗啧声,捧着一匣子赏钱笑呵呵地跟着两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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