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安宁
“我要出门!我要出门!我要……”
寝殿里传来檀穗的声声哀嚎,嗓门洪亮,看来是彻底休养好了。薛豫从暖阁过来,手里还拿着奏疏,到榻前瞧着打滚的人,“要把房顶掀飞不成?”
他过来,金和便不再哄檀穗,很有眼力见地退出去了。
檀穗竖着的双腿往下一晃,上半身借力撑坐起来。可怜的腰这几日备受折磨,他揉了揉,很凶地说:“我要是有法术,先把王府拆了,让你睡大街去!”
薛豫上下打量,意味不明地说:“又有力气了?”
“……”檀穗不敢接茬,叉腰瞪着薛豫,“放我出去!”
薛豫目光不赞同,“这话说得有歧义,好似我不许你出门。”
檀穗用看阎王爷的眼神看薛豫!
是呢,此人嘴上没说不许他出门,可从那夜“我把我交给你,你把你交给我”到今日已经足足六日了,他都没机会踏出承晖殿一步!前三四日叫此人哄着流连床榻,后两日便不得不躺在被窝里恢复生机。
薛豫憋太久,一松开口子就不得了,檀穗好多次疑心明年的今日就是他的忌日,好在,他福大命大,挺过来了……
刽子手在榻上落座,将奏疏放在膝上,姿态悠闲,“别这样看着我。”
“我又想要了”——檀穗下意识地脑补出薛豫的下一句话,男人覆在他背上,或是仰头嘬着他的下巴尖,音色低哑,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欲求,但此刻薛豫目光清明,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完蛋了,他的脑子已经变成薛豫的形状了。
檀穗气竭栽倒,盯着墙顶气若游丝,“小豫啊……”
他这几日什么好听的称呼都主动、被迫叫遍了,薛豫此时听他这般称呼自己也二话不说,心情愉悦地说:“嗯?”
檀穗的眼睛已经没有光了,“你附耳过来,我有话要和你交代。”
薛豫俯身压住檀穗,附耳过去。
檀穗稍稍偏头,呵气道:“你好听话啊。”
薛豫轻笑一声,猛地将檀穗抄抱起来,檀穗手脚并用,树袋熊一般挂在薛豫身上,笑眯眯地求饶,“错了错了,嘿嘿!”
薛豫抱着人出了寝殿,手一松,檀穗跳到地上,在廊上翻了个跟斗,吆喝说:“爷爷我终于出来了,颤抖吧!”
“谁要颤抖?”薛豫跟着檀穗问。
“尔等!”檀穗伸出一只拳头,在原地转了一圈,向全王府宣战。
金和偏头憋笑,怕损了檀穗的威严。
叶自过来,笑眯眯地说:“小主子快来用膳,多吃点儿,咱们颤抖得更厉害。”
檀穗跳脚,“老叶你暗讽我吃得多!”
叶自不承认,“吃饱喝足才有力气!”
檀穗哼哼,落了座,听叶自说:“这几日都没正经用过一顿饭!”
他立刻暗示在一旁落座的薛豫,“不是我的错!而且我也没少吃啊。”
薛豫一点儿不害臊,说:“我一直是饱的。”
您这个饱是正经的饱吗?
堂堂摄政王竟然在饭桌上开黄|腔,这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世道的沦丧,且听这盘桂花排骨细细道来——檀穗丝滑地嗦了一根排骨,满脸放光,嗯,好吃的不得了!
薛豫摸着鱼羹碗,说:“要出去是不是?”
檀穗把嘴埋在酱汁肘子上,“昂。”
“明儿带你去跑马?”薛豫见檀穗看过来便解释说,“初七人日,朝廷给假一日并开放东山猎场,供官员登高涉猎。”
“哦……”檀穗若有所思,“在家里骑了好几日‘马’,出去还要骑马哦。”
薛豫呛得直咳嗽,檀穗吓得忙帮他拍背顺气。待好些了,薛豫掐他耳朵,“嘴上没个把门儿的!”
檀穗喂一杯温茶过去,嘴上不服气,“敢做不敢让人说啊?”
薛豫咽了口茶,无奈叹气,“是我没考虑好,那不骑了。”
“其实还好啦,可以稍微骑一会儿。”檀穗说,“我没怎么和你出去打过猎呢,咱们去吧,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英姿!”
“嗯,”薛豫露出个笑,“带你打猎。”
檀穗也笑,“诶!”
用完晚膳,薛豫陪檀穗散了会儿步消食,便要回净思斋了。他这几日白日宣|淫,不思正事,难免耽搁了一些政务,书桌上已经堆积出纸山了。
檀穗没立刻缠着,过了会儿特意端了盅菊花冰糖茶进去,搁在桌旁说:“夜里要睡觉,少喝酽茶吧。”
“都听你的。”薛豫看了眼檀穗倒好了搁在他手旁的茶杯,温声说,“自去玩儿吧,不必管我。”
檀穗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卷薄本,“我要在这儿看话本!”
薛豫自然没意见,见檀穗搬着一把椅子放在他身旁,椅口朝向他。檀穗一屁股坐下,将靸鞋一踹,穿着绸袜的脚便伸出来搭上他的腿,再小腰一躺,小茶一倒,特别自在。
薛豫笑看了两眼,转过头去,继续批阅奏疏。他把头一转,檀穗便把挡住脸的话本往下挪挪,眼神擦着书本上沿在薛豫认真的侧脸上亲了亲,这下真开始看话本了。
年一过,雪就渐渐地停了,夜里只有轻寒的风声,都叫门窗挡在了外头,只有偶尔晃动的青玉铃铛证明它们来过。小窗外梅影送香,室内无人说话,偶有纸张轻轻翻动的声音,气氛格外安宁。
檀穗翻过一页,页面上有一张插图,画的是男主人公在桌后读书,女主人公坐在一旁的摇椅上绣帕子,题注是《琴瑟在御,莫不静好[1]》。
檀穗突然爬起来,爬坐到薛豫腿上,薛豫抚着他的背,“困了?”
檀穗搂着薛豫的肩,将下巴枕在对方肩颈,说:“还是阿兄身上坐着舒服。”
薛豫揶揄,“难怪好几次你都不舍得下来。”
“我那是快摇散架了,下不来好吗!”檀穗咬了口薛豫的耳朵,不忿地小声下战书,“你等我锻炼几天,骑得你哭着叫爹!”
薛豫淡定地说:“哭着叫爹的好像另有其人?还是穗穗叫着更好听,我叫你别的好不好?”
檀穗哼哧哼哧地咬薛豫的肩膀!
“小傻子,”薛豫说,“脏不脏?不咬了。”
檀穗咬累了,吩咐说:“喝茶。”
薛豫搁笔,端着茶杯喂檀穗喝了一口,自己把剩下半杯喝了,又问檀穗,“饿不饿?要不要用夜宵?”
“在你心里我就是猪变的吧?”檀穗喝完茶,又趴回薛豫肩膀,“不饿,我的食量随着天气变暖而逐渐下降了。说起来我真佩服你,一年四季食欲都很稳定,你凭什么不犯猪瘾呢?”
“因为我不是猪。”
薛豫说完就被檀穗双手握住脖颈,他很识相地露出求饶的目光,重新组织语言。
“打小就这样,习惯了。”
檀穗好奇,“你以前当皇子的时候住在宫里,是不是每一碟菜都不过三口,不能让旁人看出你的饮食喜好?”
“也没有这么严格,殿里都是亲信,平日大多时候也是从小膳房传膳。”薛豫一面批阅一面和檀穗说话,“但自我记事以来,就养成了一餐不过七分饱的习惯,吃多了犯困,不能好好读书习武。”
檀穗说:“我打小就没有省肚子的习惯。我奶奶带我,讲究的就是‘能吃是福’,好在我家几辈都没有胖的,否则我必定是个大胖小子。”
薛豫轻笑。
“至于好好读书什么的,我奶奶打小就不要求我。就说考试吧,我考最好,我奶奶给我发钱,那叫奖励,我失利了,我奶奶还给我发钱,那叫鼓励。”檀穗把头抬起来,对薛豫傻笑,“有的时候我不想去读书,又不到放假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薛豫偏头亲亲他的脸,“怎么办呢?”
“我装病请假!”檀穗小声说,“奶奶帮我跟老师圆谎呢,说:哎呀老师呀,我们兜兜有点不舒服呀,可不可以请假在家休息一天呀?”
薛豫笑着说:“嗯,我们兜兜真聪明呀。”
檀穗笑着抿了抿嘴巴,盯着他说:“你肯定没耍过这种滑头吧?我听说你打小就聪明沉稳,课业从不叫人操心,你是不是那种生病了都要按时去上课的人?”
薛豫颔首,“彼时我是皇子,不论老师先生,书籍笔墨都是世间最好的,本该如此。”
檀穗笑起来,说:“咱俩真的打小就不一样,你这种放在我们那儿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很让同龄人害怕的。”
薛豫说:“为何会害怕?”
檀穗举例,“我和你说,以前我邻居家有个小孩和我差不多大,他父母就特别喜欢拿亲戚家的表哥和他比较,说人家又听话又懂事学习又好哇,哦,穿个衣裳都更精神嘞,还有什么怎么都是同龄人,人家就高高瘦瘦很白净,大大方方能歌善舞,你就矮矬矬、畏畏缩缩的拿不出手嘞?”
薛豫喂了檀穗一口茶,“然后呢?”
“然后在一次重要考试结束后,那孩子就跳楼……跳崖了。”
薛豫看着檀穗,没说话。
“附近的居民都知道了呀!我在窗前听隔壁那对父母哇哇的哭呀,说孩子不孝顺,养了十几年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走了,白养了什么的……然后!”
薛豫说:“然后?”
檀穗说:“人家又怀了一个。”
“……”薛豫想问檀穗是否也被“父母”这样欺负过,又怕说出来吓着檀穗,便含糊问道,“穗穗有这样的经历吗?”
檀穗摇头,“我奶奶从来不拿别人家的小孩压制我,也不会在人前‘谦虚’地贬低我,得意炫耀还差不多,在她眼里,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孙孙!”
薛豫松了口气,说:“穗穗有全天下最好的祖母。”
檀穗晃晃脚,“嗯!”
薛豫看着檀穗,迟疑一瞬,“有一件事情,我同你说。”
“什么啊?”
“关于那枚平安牌,”薛豫说,“有回信了。”
檀穗脸色微变,立刻坐正了。
薛豫扶住他的腰,说:“拍卖平安牌的蜀地玉商找到了,也细致地查了,只是一普通商人,没什么特别的。据他所说,那玉牌是他今年夏从一云游野僧处买来的。”
“夏天?”檀穗的奶奶确实是夏天去的,他也是夏天穿过来的,但两个世界时间表不一样,也不能细细敲打,倒是那个“野僧”更让他在意,“有没有僧人的信息呢?”
“根据线索,我已经猜到那僧人是谁了,此人已经圆寂,不必再去找他了。”薛豫见檀穗面露失落,又说,“你知那野僧报价多少么?”
檀穗摇头。
薛豫说:“一壶米酒。”
檀穗愣住,“啊?”
“这便不是求财了,只为出手。”薛豫说。
檀穗茫然地说:“为什么呢?”
薛豫爱怜地摸着檀穗的脸,“或许是在等有缘人。”
檀穗怔怔的,过了会儿才说:“什么时候的消息呀?”
“今早收到的。”薛豫见檀穗看过来,主动解释说,“你傍晚才醒,我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对你说,方才听你提起祖母,便说了。”
檀穗挠头,“为什么会不知道该怎么对我说啊?”
薛豫抱着檀穗,“怕你失望。”
他说:“这物件如此珍重,想来是故人所赠,我未能替你寻到故人,怕你掉眼泪。”
檀穗在看到这枚平安佩的时候确实有幻想过奶奶也穿过来的可能,但后来他逐渐想通了,他和原主有许多重合之处,他的穿书不是巧合,而是命定,那奶奶应该不会来了吧。
“没关系。”檀穗果然掉了眼泪,却对薛豫弯了弯眼睛,“既然收到消息,我也就安心啦。谢谢你,阿兄。”
薛豫用唇擦掉他面颊上的咸珠儿,笨拙地安慰道:“我自比不上祖母,但我好好学,以后好好疼你……不哭了。”
檀穗点点头,笑着说:“嗯!阿兄对我最好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最喜欢窝在阿兄腿上看书打盹儿了,大概就这个姿势——
阿兄一边工作一边吸穗,真是幸福嘟幸福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