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长街送君忙
纪禾昀有点心虚:“这还……真不好说。反正总会恢复的嘛!”
裴敬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轻戳了一下木雕的额头。
纪禾昀保证到:“我之前不是也经历过一次化形嘛,现在我的神力比那时候积攒地要快多了,而且我能感觉到,淮安这边送来的神力很多很纯粹。所以,应该不会太久的。”
只是,应该没办法在裴敬回云都之前恢复了。原本赈灾完了之后,裴敬就该回去交差了,已经因为大水多停留了许久,是不能再拖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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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禾昀从裴敬外衣里悄悄伸出个头来,见车厢里没有其他人,就用头轻轻撞了撞裴敬的胸膛。
裴敬会意,将纪禾昀捞出来放在盘起的膝盖上。纪禾昀问道:“本来不是说走到土地庙去看看,然后再坐马车走的吗,怎么直接从府衙门口就上车了?”
裴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撩起一角车帘,再把纪禾昀捧了起来。
纪禾昀往外一看。嚯,好多人呀!
淮安府衙原本与城中最热闹的地方还隔了好几条街。除了赈灾派粮那些日子,府衙前只有偶尔过往之人,大多时候都是冷清的。
而现在,人群熙攘,直到长街尽头。见到裴敬掀起车帘,将脸露了出来。顿时有人惊喜地叫了起来:“嘿,真是裴大人!大家快看啊,真是裴大人的马车!”
“裴大人一路顺风啊!”
“裴大人是个好官,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裴大人走好!”
“纪先生也是好人,可惜了。”
“我们先送裴大人,然后再去土地庙上香!”
纷杂的话语随风送入车厢内,深秋的梧叶飘落在车顶,再缓缓滑落到地上。
纪禾昀想,大约因为自己现在是木雕吧,所以一点没有感觉到秋风的萧瑟与寒凉,只有湛蓝天空下的阳光,带来的干燥的温暖。
裴敬摸了摸小木雕的头说道:“出门前,沈守廉和吴明都来送,说是府衙外都是听到了风声,想来送行的百姓。如果不坐马车,怕是一时半刻就走不了了。”
原来是这样。纪禾昀能感受到,有一股格外粗壮的金色暖流持续不断地汇入他积蓄神力的池子,那里面有点点银星上下飘舞着转动,是真心的感激。
纪禾昀在长街两边的百姓眼中,看见了和那银星相同的光芒。纪禾昀心想,虽然付出了一些代价,但幸好,他和裴敬还是护住了这一城的人。
马车慢慢地向前走着,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从未见过的面孔。等马车走过以后,两边的人群仿佛被互相吸引一般渐渐汇聚到了一处。
忽然,一只荷包飞过车窗,落到了纪禾昀和裴敬面前。淡粉色的荷包静静躺在车厢中间,绣着红叶双蝶的花样,里头装着秋海棠、红豆和丹桂子,传来阵阵淡香。
纪禾昀总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他往裴敬手上敲了敲自己的木头脑袋,突然想了起来。
这不就是,裴敬中探花游街的时候,那些芳心萌动的女子们往他面前扔的嘛。
没想到啊,就算没了纵马游街的加持,坐在马车里还能有相同的待遇。
纪禾昀跳到裴敬的手上,让裴敬把他举起来,举到车窗边。裴敬还当纪禾昀是还想再看一看城中百姓们送行的热闹场景,因此一手按着帘子,一手稳稳地托着木雕,好让纪禾昀看得更清楚些。
没想到纪禾昀说道:“快让我看看,又是哪位大胆活泼的姑娘,被我们裴大人的风仪折服了,隔着马车都要献花。”
话音刚落,纪禾昀眼前一黑,车帘重新落下,遮住了他的视线。
“禾昀,不要看别人。”身后的裴敬悠悠开口,紧接着就把小木雕一转,正对着自己。
纪禾昀原本说话时还有点酸溜溜的,虽然他长得也很不错,算得上俊秀灵动,但也从来没人给他送过花啊!
哪像裴敬,每次露面,他就觉得那些姑娘们眼里全都冒桃心了。而且裴敬越是冷淡,她们就越是激动。
现在被裴敬这么一打岔,纪禾昀又高兴起来了。自己吃醋,哪有看心上人吃醋来得爽呀!
纪禾昀跳到裴敬怀里,被裴敬接住,笑嘻嘻地道:“我就是看看嘛,裴大人那么受欢迎,我与荣有焉嘛。而且,无论再有多少人喜欢你,你都已经是我的啦!”
裴敬看着怀中的木雕,眼前浮现出纪禾昀说这话时会出现的顾盼生姿的灵动眉眼,红润的小嘴一张一合,露出一点得意的小模样。每一处都能将他的心牢牢地牵住。
如果……堤坝没出事的话,他现在就能将那样鲜活的人和温热柔软的身体拥进怀中,而不是对着一个木雕,想象音容笑貌。
裴敬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纪禾昀感受到裴敬的心情变化,稍微一想就知道是因为什么了。他爬到裴敬肩膀上,挨着他的脸蹭了蹭,故意把声音提了一点说道:“跟你说个秘密。”
纪禾昀道:“这次的堤坝是因为人做了手脚才会临时出问题的。”
“不错。”纪禾昀提起此事,裴敬眼里闪烁起暗光。如果不是有人故意指使,怎么可能放着现成的新竹篾不用,而特意去找来陈年的旧竹篾。
纪禾昀问道:“你知道是谁吗?”
裴敬心中早有猜测,他原本想回了云都再着手确定,既然纪禾昀这会儿问了,裴敬便也说了心中所想。
“不会是原本淮安府的人,堤坝被毁,淮安城必定保不住,到时候无论是沈守廉还是吴明,就算逃过了洪灾,皇帝也不会留下他们的性命。”
“如果不是淮安府的人,除了我们,那个时候在淮安的,只有一个,从云都来的,对不对?”纪禾昀回忆了一番后问道。
“是王崇禄。”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个名字。只是纪禾昀说的时候带着气愤,而裴敬的语调虽然没有纪禾昀高,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冰冷。
这个人是跟着押送赈灾粮草的车马一起来到淮安的,同时奉旨督查监工淮安治水重建的事宜。
纪禾昀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个来挑刺的,没想到王崇禄来了以后和他们的交集并不多,每每只是略略一问,便点头称好。
他们也就渐渐放下心防,事后回忆时,裴敬就想起,在沫水边修建堤坝的那些时日,王崇禄一改往日懒散模样,也同他们一样日日去到河岸,还装作十分有兴趣的样子向吴明打听堤坝的结构。
纪禾昀还有好几次都见到这人在河边,不知在同做工的人说些什么。
现在想来,恐怕便是在想方设法地暗中动了手脚。
普通的百姓大多心思简单,而且容易心存侥幸,如果只是换两根竹篾就能拿到好处,找十个怕是有九个都会同意。
每个人都觉得只是自己换上两根不妨什么事,可十个人,一百个人,便能将原本应该坚固结实的堤坝变得漏洞百出。
纪禾昀想了想问道:“这个人叫王崇禄,会不会跟之前在太学里跟你不对付的那个王冲,有什么关系?”
这一点裴敬也想到了,王冲之前在太学中跟他起了冲突,而后虽然他使计坑了王冲一把,可两人间的梁子到底是结下了。
而后等裴敬入朝,他作为清流一派的后起之秀,势头又是极猛,同王太师一派的门阀世家多有争锋相对。
就连这次来淮安赈灾,也是王太师以治水之名极力促成的。
虽然裴敬和王冲之间最多算是年轻人的小打小闹,可毕竟是绳索上的第一个结。
如果王崇禄真的跟王家有关系……
纪禾昀感觉到捏着自己木雕身体的力道渐渐加重,急忙出声安抚面色显然不太好看的裴敬:“别生气别生气,我跟你讲个开心的事嘛!”
“因为堤坝算是人为损坏的,所以如果洪水真的冲垮了淮安,死掉的那么多条人命是非常非常大的因果业孽。”
这也是为什么纪禾昀要拼命阻止这场洪水的原因,作为接受香火供奉的土地神,掌一方水土,收了好处的同时,出了事见死不救可也是要往他头上算的。
可现在他把淮安给保下来了啊,那些业障就会顺着原本的恶意统统反噬回去。
因果循环,善恶报应原本就是个玄之又玄的东西,并不一定会立刻显现出来。但纪禾昀这个土地神也不是白当的嘛,要是白白被人算计了还只能吃闷亏,那也太憋屈了。
纪禾昀像是做了一点儿坏事的小孩,有点心虚又有点得意:“不光是王崇禄,只要是这件事的背后推手,等我们回了云都,看看是哪家最近特别倒霉,家里还总有人生病,就知道谁是罪魁祸首了!”
纪禾昀没有告诉裴敬,这是他偷偷动用了一米米土地神的权利,加重加快了因果报应在人身上的时间和程度。来了个真真正正的“现世报”。
要不然等他个十年八年的,花儿都谢了。
不过,这就不跟裴敬说了,免得有损他善良的形象。
裴敬将木雕按在心口,纪禾昀感受着裴敬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有了些困意。
神力还没恢复,他还是要多休息休息。
在纪禾昀看不见的地方,裴敬原本温柔的眉眼沉了下来,眼中森然之意一闪而过,带着几分戾气。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要失去他的小土地神。
他的小土地神总是心软心善,只让他们得些原本就应有的报应就满足。可在他看来,这些远远不够。
裴敬轻轻抚摸着怀中这会安静下来的木雕。只要一想到那日纪禾昀闭上双眼朝水中倒去的画面,他的心就抑制不住地抽痛。
这些不把别人的命当命的人,必然应该付出更加刻骨铭心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稍微过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