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暮野蜜火金脂

早上一番惊心动魄下来，已经过了晌午。裴敬正在一边脱去厚重的防护服，纪禾昀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裴敬脖子时，赫然一顿。

好大一个包啊！在靠近锁骨的位置，又红又肿。

“你赶紧看看，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被蛰到，希望这马蜂的毒性不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被蜜蜂追了一路精神吊着，裴敬根本没察觉到自己被蛰，听了纪禾昀话，他才感觉到脖子上微微刺痛。伸手去摸脖子，是有个肿块，边缘硬硬的。

裴敬在纪禾昀的强烈要求下检查了全身，还好并没有其它的伤口。纪禾昀松了一口气，估计是有蜜蜂特别会钻空子，钻进了防护服和头盔间的缝隙。

纪禾昀仔细看了看，肿块中间有个极小的黑点，应该是蜂刺还留在皮肤里，要取出来伤口才能尽快恢复。

纪禾昀让裴敬呆着别动，他来取刺，结果连着失败了几次。他平时操控神力都是一股脑地，还没试过这么精细的动作，蜂刺比针尖还细，神力根本夹不住，每次都从旁边擦过。

裴敬一直没吭声，脑门上却出了细细的一层汗，。纪禾昀好不容易终于把刺挤出来了，下意识就凑上去轻轻地吹了口气。

“呼呼，吹一吹就不疼了。”意识到自己在干嘛，纪禾昀有点尴尬，怎么好像他把裴敬当小孩子哄了一样。纪禾昀偷偷瞟了一眼裴敬，见裴敬表情没什么变化，鬼使神差地又吹了两口，才转身拿蜂胶给裴敬涂在伤口肿起来的地方

清凉的蜂胶缓解了刺痛，明明知道纪禾昀没有实体，是吹不出风的，但裴敬还是觉得有轻柔、带着凉意的气流拂过皮肤，带来一阵酥麻。

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湖面上，看不见什么涟漪，却否定不了它的存在。

花了半天时间纪禾昀和裴敬终于把木桶里的大半个蜂巢处理好了。看着墙边一溜烟摆放的陶罐，想到里面金灿灿的蜂蜜，纪禾昀有一种仓鼠囤食的快乐感。

前几天陷阱里抓到了一只兔子，一直放在院子里拿菜喂着，没舍得杀。正好今天拿来配上蜂蜜，做一个蜜汁烤兔子。

纪禾昀让裴敬收拾完去架个火堆，他自己先用豆芽、韭菜和春笋切成细丝，做个凉拌菜，既爽口又降火，配上烤兔子再好不过。

天色渐暗，小院里铺上了一层暖金色，橘红色的火焰跳动起来，驱散了傍晚的微凉。

裴敬将处理干净的兔子拿到火堆旁，用削尖的硬树枝串起来。纪禾昀用神力把草芯拔出来，搓成了一把简易的小刷子，递给裴敬笑道：“喏，神器，刷蜂蜜就靠他了。”

裴敬把兔子架上了火堆，纪禾昀的虚影被火舌映照，看起来也摇摇曳曳的，愣神之际，纪禾昀用神力拍了他一下：“快翻面啊，别烤焦了，翻过来再刷一层蜂蜜。”

烤肉发出滋滋的声响，当纪禾昀又一次大喊“翻面”的时候，裴敬却故意慢上好几拍，看着纪禾昀都快冲到火堆上跳脚了，裴敬低低笑了出来。

纪禾昀没错过裴敬一闪而过的笑容，他反应过来：“好哇！裴敬，你故意的是不是？”虽说是质问的话，却没有兴师问罪的气势。篝火作响，夹杂着纪禾昀明朗的笑声。

油脂慢慢被逼出，滴落下来，激起火舌一阵猛窜，烤肉的焦香乘着晚风飘散开。

纪禾昀总觉得少了什么，啊对了，没有喝的！他跑进灶房，用蜂蜜泡了两碗水，这下完美了。

眼看兔子已经烤得表皮微焦，裴敬扒下两条后腿，先递给纪禾昀一条，接着小心地吹了吹自己手里的，一口咬下。

“咔嚓”，微焦酥脆，裹着晶莹蜜壳的表皮应声而破，内里是滚烫、鲜嫩、饱含汁水的肉。蜂蜜的微甜中和了野兔肉的微酸，还有淡淡的花香在唇齿间萦绕。

“太香了，太香了！烤肉加饮料，绝对是人生的一大乐事！”纪禾昀嘬了一口清甜解腻的蜂蜜水感叹道。

火星子从小院里不断窜上深蓝色的天空，变成繁星静静地闪烁。纪禾昀瘫在一边不想动弹，空气中还残留着诱人的香味，裴敬起身收拾残局。

“诶，裴敬，明天你去送一小罐蜂蜜给阿牛嫂吧。蜂蜜泡水能润肠养胃，我也不确定有没有用，万一呢。你就说是你偶然得到的，别跟我扯上关系了。”

裴敬整理好一切，搬了把椅子到纪禾昀身边坐下，应了一声。

“你知道吗裴敬，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亮的星星。”

裴敬嗯了一声，也不多话。纪禾昀转头看了一眼裴敬，又转回去，带着笑继续数星星。

本来，纪禾昀还想做一顿蜜汁烤五花肉，可惜连着下了好几日雨，断断续续，地上总也干不透，就搁置了。

又下雨了。

一道春雷炸响，电光撕裂了沉沉的暗幕，雨点起初只是疏落地敲在窗棂上，顷刻间就像被激怒般由缓变急，暴烈地抽打天地间的一切。

后院传来一声闷响，纪禾昀用神力一扫，只见后墙倒塌了一小片，露出了一个足够成人弯腰通过的豁口，泥水和砖块散落在周围。

一下子嘴里的饭就不香了，纪禾昀愁眉苦脸地对裴敬道：“我们的墙好像塌了！”

裴敬皱起眉头，等雨势稍歇，他就穿上蓑衣到墙边察看。倒塌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些，断裂的旧砖大多被雨水泡酥，不能再用，剩下的墙看上去也摇摇欲坠。

这墙怕是得重新砌了。

裴敬回到房内，纪禾昀见他眉头紧锁，想来情况不怎么好。

裴敬翻开压在床下的被褥，拿出钱袋就开始数，虽然土地庙的香火比从前旺了许多，但供品里并不包括钱，加上之前修庙所用，钱袋子肉眼可见瘪瘪的。

纪禾昀看着裴敬倒出来的两粒碎银子和一点铜钱，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裴敬说是他的神使，但纪禾昀也没给裴敬什么好处，反而一直在花人家的钱。

裴敬将钱装回袋子，准备第二天等雨一停就去邻村。虽然溪头村也有造房子剩砖的人家，但那边有砖窑，能便宜点也是好的。

无论花多少钱，墙必须尽快重新砌好。土地面离后山不远，要是豁口一直留着，说不定晚上就有野兽钻进来，睡觉休息也不踏实。

裴敬吃过饭就出门了，纪禾昀让他在鞋底多绑些干草，不容易陷在泥里。雨后路不好走，都快到晚饭的点了还没回来。纪禾昀懒洋洋地坐在神像肩头，指尖泛起鹅黄色的光晕，拨弄着供桌上的青烟，绕出一个个小圈圈。

忽然他耳朵一动，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听上去不像裴敬，裴敬走起路来步子不小，脚步也稳当。

“嗯？”纪禾昀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随即就用神力无声地将庙门推开了一点。透过半掩的庙门，他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瘦小身影，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扒着窗棂往庙里张望。

这怎么看起来都不像是好人啊。纪禾昀顶了顶腮帮子，好在这人并没做什么，只往里看了几眼就走了。等裴敬回来，纪禾昀还是没忍住把傍晚的事告诉了他。

裴敬的直觉对方来者不善，肯定有所图谋，但毕竟人家也没做什么，他们不可能找上门去，只能暂时以不变应万变。但裴敬的心里已经崩起了一根弦。

“这两天我一天走两趟，争取早点把砌墙的砖块都背回来。禾昀，你这两日多注意着些，我估摸着那人还会再来。”

纪禾昀见裴敬说得郑重，便也收敛了轻松的样子，“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毕竟大小也是个神仙啊，而且我还能用神力。”

不出裴敬所料，一连几日，都有人在土地庙周围晃荡，有时是单独一人，有时两三个结伴。

待这日裴敬回来，纪禾昀手指一划，空中浮现一缕淡淡的光尘，勾勒出几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喏，这几日在庙外转悠的几个人都在这了。”纪禾昀指着面前几个影子，“这个，老喜欢黄昏的时候来，还有这个，上次来见庙里面没人，还顺走了个馒头。”

裴敬的目光从面前依次扫过，突然顿住，这个人他有印象，肩膀宽厚，脖颈粗短，最显眼的是他脸上几颗豆大的麻子。

他上次去溪头村找张玉花时，远远地见这人拿着酒追着溪边洗衣服的小媳妇跑。不过裴敬向来不多管闲事，也没有见义勇为、英雄救美的打算，只是后来问了张玉花一嘴。

“王二麻子？”裴敬声音有些发沉，这人跟游三儿这种赖皮不一样，手下可能见过血，溪头村的人提起王二麻子，话语中都有不愿招惹的意思。

王二麻子怎么会打上土地庙的主意？

裴敬将一块砖放上去敲打固定，眼神却盯着不远处暗沉沉的林子，“咚，咚，咚”的敲打声仿佛风雨来临前的沉闷鼓点，一种被暗中窥视的压抑感悄然绕上心头。

灶房里的热闹和外面沉闷的天气不同，纪禾昀正在炸茄盒，嫩茄去皮后切断，两片之间只留一丝牵连，五花肉剁碎后过浆。转眼间，一排鼓鼓囊囊的茄盒就排成一列，裹上面糊，在滚油里炸成焦糖色。

这墙一时半会还砌不完，但饭不能不吃啊。香气飘散开来时，裴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天色已经暗了，裴敬将剩下的砖块摞放整齐，不等纪禾昀叫他，就往灶房走去。

“快趁热吃！”纪禾昀把第一只捞上锅的茄盒放进裴敬碗里。酥壳里先是绵软的茄肉，再是鲜甜的肉汁和喷香的肉沫。裴敬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点上香后，把盘子往纪禾昀面前推了推。

这边的氛围算得上温馨，但炸茄盒的香气对蹲在潮湿树林里的王二麻子等人，简直称得上是酷刑。李狗子狠狠咽了口唾沫，烦躁地用树枝戳着地面：“麻子哥，咱们可都蹲了好几天了，啥时候是个头啊。”

旁边的人也附和道：“是啊是啊，这破庙除了那个姓裴的进进出出，没再看见有别人住在里头了。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天天闻着味儿，兄弟们肠子都快打结了！”

王二麻子阴沉着脸没立刻回话，游三儿那模样，始终在他心里像道阴影似徘徊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