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木香明日向人间
温热的。
真实的。
纪禾昀猛地一使力,把裴敬拉了回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半响,裴敬先回过神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纪禾昀的指尖正抵在那里,不再是往日穿透空气的虚无感,而是实实在在、带着体温的触碰。
“禾昀?”裴敬声音微哑,有些难以置信。
“嗯?”纪禾昀发出了梦游般的回应。
“你…”裴敬喉结滚动了下,缓缓抬起手,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指尖,又顺着往上,捏了捏他的手腕,“你好像有身体了。”
这句话把纪禾昀的魂一下子拉回来了,纪禾昀看向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刚刚和裴敬皮肤相触的地方还依稀残留着温度。
纪禾昀不敢高兴得太早,“系统!我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好事还是坏事?你给个话儿呗!”
“宿主神力水平提升,神力可凝实身体。”
系统给出的答案大概意思就是,因为纪禾昀连续高强度使用神力,神力的质量有了质的提升,神力从虚变实,他的身体也一样。
“所以,我以后能一直保持这样?”纪禾昀试探性地问道。
“神力充足即可维持,但神力耗尽时会暂时虚化。”
品了品系统说的话,总之就是神力管够,他就有身体呗!明白了这点,纪禾昀内心狂喜,能有身体,谁愿意每天跟个游魂似的飘啊飘,神仙也得有个人样啊!
没想到这几天累死累活做青团,倒是因祸得福了。
纪禾昀回过神来刚想开口,却见裴敬的手微微抬起,又迟疑地收了回去,指尖蜷缩着,像是像确认什么,又不敢贸然触碰。
他怔了怔,而后眯起眼,忽然跳起来,一把掐住裴敬的脸颊,用力一扯。
“干什么!”裴敬猝不及防下被纪禾昀得了手。
“不干什么,我高兴!”
纪禾昀笑开了花,他早就想这么做了,裴敬年纪不大,却总是一副深沉的模样,这么一张帅脸不多做点表情那不是可惜了。
灶上白粥咕嘟冒泡,米香漫开。
“嘶,好烫!”身体凝实后,纪禾昀慢慢找回了从前当人的感觉,他把碗往前一推,纪禾昀低头盯着虎口的烫痕。忽然用力按在上面压了压,熟悉的刺痛感让他睫毛颤了颤,嘴角却翘了起来。
“傻了?”裴敬把勺子放到纪禾昀面前,“烫到了还乐?”
“你不懂!”纪禾昀把手举起来,在晨光里端详,“当人的感觉,真好,嘿嘿!”
说着,纪禾昀忍不住笑了起来。裴敬翻了个白眼,扯过他的手腕按进凉水缸里,水波晃动间,纪禾昀忽然反手抓住裴敬的手指,一起浸在冰凉的水中。
挣扎间,两只手一起从水缸里拿出来,水花溅在挨得极近的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弄湿了衣襟。裴敬没想到纪禾昀突然发作,衣服湿得更多,布料紧贴在胸膛上,随着呼吸起伏。
“幼稚,纪禾昀,你是小孩子吗?”裴敬甩了甩手上的水。
纪禾昀伸手将沾湿的指尖弹向裴敬的脸:“这叫同甘共苦,懂不懂,小神使?”水珠在晨光中划出弧线,正落在裴敬的鼻尖。
被纪禾昀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裴敬抹了把脸,从水缸里抄起水瓢就要反击,却被纪禾昀灵活地躲开,两人绕着水缸追逐,踩碎了满地的光斑。
裴敬终于找到机会,一个箭步上前,却在同时被纪禾昀反手拽住手腕。“哗啦!”两人齐齐跌坐在晾晒的艾草堆上,草叶四散。
纪禾昀仰头大笑,脖子上的水珠随着笑声颤动,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这还是他第一次笑得这样开怀。
裴敬撑在他上方,将这生动的一幕收入眼底。
闹过一阵,纪禾昀回到灶房里清点青团的数量,头跟着手指一点一点:“三百六十个,大约是够了吧。”于是探头向屋外喊道。
“今天终于不用吃青团啦!后院那只鸡捉来好几天了,要不今天中午杀了,做个红烧鸡块,或者炖汤也行?”
裴敬正往水缸里舀水,闻言将木瓢磕在缸沿,“别弄那么复杂了,这几日你也不轻松,一会蒸两个馒头,配些酱菜就好。”
纪禾昀闻言,有些不情愿,蹲到灶前拨弄柴灰,火星子扑簌簌飞起来:“这么随便,我还想庆祝一下呢!”
“等春祭后再庆祝也不迟。”裴敬拎过墙角的篮子,找出两枚沾泥的野山薯,“还能烤两个这个。”
说到春祭,纪禾昀突然想起一件事,“忘了跟你说,这次春祭,我跟你一块儿去镇上摆摊,我还没见这边的市集是什么样呢。”
“你不是出不了庙门吗?”
“现在可以啦!”纪禾昀向前迈了一步,又转了个圈,“我问过系统了,我现在有了身体,就可以踏出土地庙的范围啦。”
纪禾昀见裴敬不仅高兴的样子,反而皱起眉头。
“怎么?我能和你一起去你不高兴啊?”纪禾昀装作心酸地撅起嘴,裴敬有些无奈,“我是在想,去镇上要坐驴车,突然多冒出一个人来,我总不能说是我这两天捡的吧。”
裴敬目光扫过纪禾昀脸,纪禾昀的气质相貌都很招眼,看着就更可疑了。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
是夜,月光透过窗纸,在桌上投下一片碎银似的光斑。裴敬坐在桌边,膝头横着一截桃木,木质坚实,纹理细密。
“你确定这样能行?”他指腹摩挲过木料粗糙的断面,看向床上盘腿坐着的纪禾昀。
“系统说神像能承载神力和信仰之力,所以那些神仙都要都要建许多神庙,只要有个小的土地神像,我就能附在里面,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你一起去镇上,到时候再找个地方出来就是。”
自从白天裴敬提出问题,纪禾昀就花了两个香火点从系统那换来了解决办法。裴敬从床边摸出匕首,刀尖抵上木料,刚想下刀,他忽然顿住:“我应该按照土地庙里的神像雕,还是按照你的样子雕?”
纪禾昀愣了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你等等,我再问问。”
“系统说,无论你雕成什么样子,只要你坚信那是我的神像,那那块木头就是我的神像。”
听着系统的解释,纪禾昀都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这也太唯心了,不过也对,信则有,不信则无嘛。
木屑从指尖簌簌而落,逐渐显现出模糊的身形和衣褶的流线。
“诶,我的脸哪有那么胖,这里再削两下!”
“还有,腿再长点嘛!”
裴敬手腕一翻,刀尖挑出一缕飞扬的发丝纹路,停在了木雕尚还空白的脸部,“再嫌这嫌那的,我就把你雕成个丑八怪,反正也能凑活用。”
这下,纪禾昀不说话了,轻哼一声后就滚到了床里面,背过身不看裴敬,裴敬看着纪禾昀的后脑勺,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等蜡烛快要烧到底的时候,裴敬推了推已经迷迷糊糊的纪禾昀,“好了。”
纪禾昀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寸高的木雕神像倚在裴敬掌心,发带飘扬,唇角噙笑,纪禾昀有些惊奇,“裴敬,你这雕得还真挺像的啊。”
裴敬将桌面上堆积起来的木屑聚拢,扔到外面,“嗯,从前在家没事干,自己会雕着玩。”
裴敬从小就没有玩伴,没有人家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跟一个克亲的扫把星待在一块,阿婆年纪又大了,还有干不完的活。只有山上的木头不要钱,裴敬就自己雕些花草和动物,性子也慢慢磨砺出来了。
“你要怎么进去呢?”裴敬话音刚落,纪禾昀突然就向裴敬怀里扑过去,裴敬身体一僵,却见纪禾昀化为流散的光点,在触及木雕的瞬间被吞没。
手心里的桃木像微微发烫,边缘泛起一层青金色的光晕,眼看着纪禾昀消失,裴敬下意识收紧了五指。
“裴敬?”木雕在他掌心微震,传出纪禾昀的声音,“你别攥太紧了,我都喘不上气了。”
裴敬猛地松开手,木雕骨碌碌滚到床榻上,又被他一把捞回,他仔细端详了一下,总觉得手里的神像眉眼间多了几分生动。
裴敬还想细看,纪禾昀就已经自神像中出来,恢复了原样。
自从发现纪禾昀在神像里能感知到外界,裴敬就没办法把它当成一块普通的木头了。出发去镇上钱,看着木框里挨挨挤挤的青团,再看看破旧的包裹,犹豫再三后,裴敬还是扯开前襟,将木像放进贴身的里衣夹层。
粗麻布料摩挲过木雕衣纹,温热的胸膛瞬间将神像包裹。
去镇上的路程不短,每当纪禾昀无聊得不行,找裴敬说话的时候,裴敬都觉得心口的位置烫烫的。
心跳声扑通扑通,血液奔流的潮汐涌过薄薄一层皮肉,纪禾昀像被塞进一口鼓,四面八方都是滚烫的搏动。
车过溪涧,水声淙淙。裴敬低头掬水,衣襟微敞,一线天光穿过敞开的领口,照到神像上,唤醒了被颠得快要睡着的纪禾昀。
“裴敬,你心跳得好快啊!”纪禾昀突然出声。
裴敬掬水的指节一僵,接着故作镇定般撩起溪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滚落。不远处的驴铃声叮铛响起,他忽然伸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服和心跳,轻轻弹了弹木像。
“闭嘴!”接着裴敬听见了纪禾昀的低笑声。
为了省去一宿的住宿钱,他们是连夜赶路。等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青石镇的石板路上还凝着夜霜,裴敬将报酬塞给张玉花的儿子,约好回去的时间后,就搬着东西钻进一条没人的死胡同。
“出来吧。”裴敬敲了敲胸口的木头神像,把它从怀里拿出来。
桃木小像在他掌心一颤,青光流溢间,纪禾昀的身影踉跄跌出,鹅黄衣袂拂过墙角的枯草。他扶着墙喘了口气:“这一路真是憋死我了。”
话音未落,一间灰扑扑的粗麻外衫劈头罩下,“把这个套上,你现在这一身太招眼了。”
纪禾昀现在身上的这一身神服是他化出身体时就自带的,哪里像是普通人家能穿的衣服。
灰布衫像麻袋般套在身上,下摆歪歪斜斜盖到大腿根,露出的半截手腕白得扎眼。裴敬这小子,平时看着不显壮啊,怎么衣服穿到自己身上大了一圈,纪禾昀心里暗想。
“好啦。”纪禾昀扯了扯肩头的衣领,对转身的裴敬叫道。
裴敬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晨光切割着窄巷,纪禾昀裹在他的旧衣里,袖口堆叠如揉皱的云,肩线垮塌处露出半截锁骨。粗麻灰布非但没压住那份出尘的气息,反衬得脖颈和手腕的肌肤莹润如雪。更让裴敬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的是,纪禾昀的裤腰系得松松垮垮,他还特意腾出一只手来揪着。
裴敬猛地蹲下身,从包裹里翻出一条备用的草绳,三股搓成一股,又狠狠打了个结。
纪禾昀被他按着腰摆弄,痒得直躲:“诶!勒太紧了,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裴敬不理他,收紧绳结,将过长的衣摆塞进裤腰,又重新将衣领摆正。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番,终于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