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榜前风云
宋文恩晃着步子往人群外走去,他和裴敬的赌约书院里人尽皆知，这时候都等着看热闹。
宋文恩走到裴敬面前，用扇柄敲了敲裴敬的肩膀,高声嘲讽道：“这不是裴兄吗？怎么站得这么远？啊，原来是榜上无名啊。”旁边几人也配合得发出了几声哄笑。
“三月之期已到，看来这书院的门槛，裴兄你是跨不过了，不知打算何时收拾铺盖啊？”宋文恩说完这句话,周围的目光瞬间凝聚在裴敬身上，同情、嘲讽皆有。
林南见状，上前半步道：“宋文恩，说话客气点,怎么说大家也是书院同窗，别欺人太甚了。”
宋文恩嗤笑一声道：“他连个书院文牒都没有，跟我们算哪门子同窗,不过嘛。”
他话音一转,“若是你肯在书院中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承认你裴敬不如我，还有,以后要把中午带来的吃的分我一大半。这样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放过你，让你留在书院。”
宋文恩说话时,裴敬的表情始终淡淡的没什么变化，直到此刻,裴敬眼中骤然冰冷一片。
没想到，宋文恩这厮竟然还惦记上了纪禾昀的东西，裴敬不由得在袖中捏紧了拳头，他抬起头,目光不躲不闪，如刀般直直射向宋文恩。
正当气氛凝滞之时，周文甫缓步走来，四下扫视一圈，最后定在裴敬和宋文恩之间，开口道：“书院是清静求学之地，在这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见到众人都安静肃立下来，周文甫才继续道：“此次小考，有一文章，经义通达，见解卓绝，实为难得，应为榜首。”他顿了顿，“然因其为旁听，依例不列入书院正榜。”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静，周文甫取出一份卷纸，看向裴敬，声音缓和了些：“裴敬，上前来。”
宋文恩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所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脸色涨红，竟抢在裴敬前面冲到周文甫面前：“不可能！他一个村里来的野小子三个月就能拿下榜首，将我等经年苦读之人置于何地啊！”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喊道:“除非，他事先知道考试的题目！”
院中响起窃窃私语，周文甫目光凌厉，落在宋文恩的脸上：“你的意思是，老夫为了区区一次小考，竟会行偏袒之事不成？”
“学生不敢。”宋文恩被周文甫的怒气逼退两步，但面上仍是不服之色。
“此次小考的题目，非老夫所出，老夫事先也并不知道。裴敬之卷，不单是老夫，书院中其它几位夫子与学究都已阅过，皆无异议。”
周文甫重重哼了一声：“老夫平生最恨徇私舞弊之事，就是知府、州府的儿子，老夫都一样不讲情面！”
说完，他拿起裴敬的答卷道：“试卷在此，不服之人拿去看看，看自己的文章有没有别人的好！”
周文甫说完，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赵文恩：“有些人，不知自己勤学奋进，心思都放在别的歪门邪道上，念头不通达，如何做得出好文章啊！”
宋文恩涨红了脸，也顾不得规矩了，从别人手里一把抢过裴敬的卷纸，仔细查阅，越看脸色越发青白起来。
裴敬所答，破题承题皆有独到见解，文章也确实文采斐然，等书院里其他人都看过后，质疑声也慢慢消失殆尽了。
周文甫见无人再有反对之声，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今日，我便在此宣布，即日起裴敬正式成为青山书院的学生。裴敬，你稍后去学究那将名字登记入册。”
而后，周文甫转向宋文恩道：“当日你二人的赌约，老夫忝为见证，如今是裴敬赢了，你不得再以此寻他的麻烦。”
此话一出，宋文恩便知道这件事已经再无转圜余地，不由得面色灰败。
周文甫离开后，院中人群也开始慢慢散去。裴敬走过宋文恩身边，宋文恩目光躲闪，显然是在想如何应付裴敬，却不想裴敬只是目光冰冷地瞥了他一眼，便从他身边走过，如同把他当成空气一般。
话音远远的落在裴敬身后，传到他耳朵里：“既然我赢了，宋兄以后便少说写话吧。”
宋文恩觉得周围的人仿佛都在看着他，每个眼神都像无形的巴掌，一个接一个，扇得他面色涨红，双目圆瞪，直喘粗气。
宋文恩怎么想，裴敬已经懒得去理会，他告别林南后，走出大门，暂时将书院抛在身后。
裴敬看着眼前鲜活的街景，心中难得有了畅快之意，明明今日并不是晴天，他却从挨挨挤挤的云里感觉到了明媚的味道，连带着脚步也轻快几分。
路过一家店铺时，裴敬停住了脚步，一对年轻男女刚刚从店里出来，路过他身边。那女子手中拿着一根银簪，勾着男子的手臂，正笑得开心。
裴敬突然想起，这么久了，纪禾昀好像一直都只用发带将长发简单地束起，看起来洒脱又飘逸，但真到了干活的时候，难免有些不便。
裴敬这么想着，脚下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弯，走进了这家名叫“云鬓坊”的店铺。
店铺不算大，但人却不少，大多是年轻的女子在挑选首饰，还有结伴相陪的男子们。
裴敬独自一人，身后背着书袋，看着与这地方格格不入。一片带着脂粉香气的衣袖划过，裴敬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躲了一步，皱起眉头，快速寻找卖簪子的铺面。
金的、银的、木头的，裴敬目光一一扫过，总觉得差了几分意思。
突然，他的视线定在角落，随即伸手拿起了一枚素雅的青玉竹节簪，裴敬轻轻摩挲着簪上的竹节，脑海中不由浮现了纪禾昀第一次在他面前化形的画面。
“掌柜的，这簪子多少钱？”
付了钱，裴敬的钱袋，只差一点就要被掏空，但他心中却并没有什么不舍之情。裴敬从掌柜的手里接过包好的簪子，小心地揣进怀中，往土地庙走去。
纪禾昀早上出门前就跟裴敬说过，今天只准备摆半天的摊，他要早早地回去准备大餐，等着裴敬的好消息。
远远地，裴敬就看见了土地庙后院升起的袅袅炊烟，一踏入院子，就闻到了一股甜甜的酱香味。
厨房的门虚掩着，纪禾昀支着下巴坐在小木凳上，专注的盯着灶火上的锅，脸颊上的肉挤出小小一团，红扑扑的。
屋子里有些闷热，裴敬索性将门全都推开，纪禾昀闻声抬头，琥珀色的眸子亮起来：“回来啦？先去洗漱，我这儿猪蹄还要炖一会儿才够火候呢。”
裴敬却没有动，而是深吸一口气，走到纪禾昀面前蹲下与他平视。纪禾昀被裴敬突如其来的严肃神情和举动弄得有些慌：“怎么了？”
裴敬轻声问道：“禾昀，如果我说，我今日没能上榜，以后也无法去书院念书了，你岂不是白忙一场，你会怎么办？”
听到裴敬问的问题，纪禾昀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仔细端详了一阵裴敬的神色，随后放下手站起身，又把裴敬拉起来，看着已经比他高了不少的少年，轻叹一口气，随后正色道：“就算没考好，饭也一样要吃啊！”
纪禾昀说完，见裴敬的神色并未有所放松，无奈道：“裴敬，我希望你去书院念书，是因为你喜欢，而且能从读书中收获你想要的无论是学识，亦或别的什么，而不是为了任何人任何事。”
“你没有背负谁的的期待，所以也不必有任何压力。”纪禾昀说得认真，裴敬心头随着纪禾昀的话微微颤动。
“裴敬，你知道吗，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遇上的第一个人，也是我的神使，是我在这里最重要，牵绊最深的人。对我来说，你的快乐，比上榜重要多了。”
纪禾昀的话，像一阵风，先是轻柔地、温暖地吹散了裴敬心底深藏的不安和阴霾，慢慢的席卷到全身，让裴敬愣在原地，直到纪禾昀回屋拿完东西。
见裴敬还蹲在原地，纪禾昀有些无奈：“快起来啊，一会脚都蹲麻了。”
随后，纪禾昀脸上竟显出了一点扭捏的神情，他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盒子，塞到裴敬手里：“这是我给你提前买的礼物，我相信小小的书院小考，不可能阻拦住你的脚步的！”
满满的信任在纪禾昀的大眼睛中忽闪忽闪，裴敬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了他的胸口，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方质地上乘的的砚台。
裴敬盯着砚台看了许久，久到纪禾昀心中都开始忐忑，难道裴敬不喜欢这个礼物吗？
裴敬终于轻轻舒出一口气，抬头笑道：“还好我今日也有所准备，要不然，这好人、好话、好事，都被你一个人做去了。”
纪禾昀惊喜地看着裴敬也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到他面前，示意他揭开。
看着手中的簪子，纪禾昀微怔，簪子触手温润，虽然玉的质地并不算太好，做工也不很精细，但纪禾昀就是越看越喜欢，捧在手里舍不得放下。
“我看不见，你帮我戴吧。”纪禾昀把簪子放回裴敬手里。
裴敬扯下纪禾昀的发带，墨黑的的长发如瀑般松散开，纪禾昀有些不习惯地晃了晃脑袋，青丝便如波浪般现出光泽。
裴敬以指为梳，替纪禾昀重新束好头发，青玉簪子穿过鸦羽般的墨发，低垂的眉眼被黄昏镀上柔光，长长的睫羽在下眼睑投下淡影。
纪禾昀侧着脸，在这充满烟火气的灶房里，竟透出了远山含黛的清逸出尘。
“好了没？”身后许久都没动静，纪禾昀忍不住一边问道，一边将手向后伸去，却不期然与另一根温热的手指遇上。
“马上就好，别乱动，一会再弄歪了。”裴敬轻声道。
纪禾昀一转身，才发现自己和裴敬的距离好近，近到他能看清裴敬下巴上冒出来的淡青色短短的胡茬。
裴敬的眼睛是近乎于极黑的墨色，里面倒映着的纪禾昀小小一个，纪禾昀连忙移开眼神，总觉得再看下去，自己就要被裴敬吸进去了。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一股淡淡的甜弥漫在彼此间。
忽然，纪禾昀吸了吸鼻子，一下子惊叫起来：“我的猪蹄！”接着就像火烧屁股般冲到了灶台前，手忙脚乱地从锅里往外捞东西。
鼻尖与鼻尖的距离被猝然拉开，裴敬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转身去拿筷子。
猪蹄被纪禾昀从中午炖到晚上，早已酥烂脱骨，外面的胶质裹了糖色，亮晶晶的，用筷子轻轻一挑就破开。
纪禾昀抄起一块，晃晃悠悠地送到了裴敬碗里道：“这个呢，叫登科蹄，吃了它，往后的路都踏得稳稳当当的，不仅是书院的榜，就是更高更厉害的榜，咱们也一样能登！”
裴敬看着纪禾昀认真的神色，轻笑一声，夹起了碗里的猪蹄道：“好，我争取。我们一起，一步一步往前走。”
灶火早已熄灭，只留锅底一点余温，温柔地烘着这方小天地。
纪禾昀正啃得欢，就听见裴敬问他：“禾昀，庙会要卖些什么，你可想好了？”
这下，手里的猪蹄不香了。
纪禾昀咬着筷子开始发愁，这段时间他的香火点比他预计的涨得快了不少，问了系统才知道，原来并不是一定要上香，只要有人对土地神产生喜爱、感激、向往等等正面的感情，他的神力都会增长，只是不如直接上香来得多。
但有怎么都比没有好啊，纪禾昀觉得要想个办法走量，不是有句歌词唱的：“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成为一个美好的明天。”
只要人人都贡献一点点香火，那他就不用成天提心吊胆自己明天就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了。
只是，到底要做什么，才能在庙会上让人们趋之若鹜呢？
纪禾昀的苦思冥想，终于在第二天中午得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