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坐食一山雪
作为云都府尹的管家,身上带着腰牌,平日里去普通的城中店铺办事,几乎是无往而不利,仗着主家的名头,谁不给他三分面子?今日连番受挫,居然还有人来多管闲事!
吴德安没什么肉的脸皮狠狠地抖了几下,朝着声音来处叫道:“王法,我家老爷管的就是云都城的王法,识相的就离远点,别引火烧身!”
“你是哪家的狗?狗仗人势,这么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另一道声音带着嘲讽和不屑紧接着响起,吴德安怒目而视,却一下子没了声音。
只见不远处,走来了一群穿着相同青衫的年轻人,皆是气度不凡,领头的两个气势更甚。右边那个相貌俊美,只是这会脸色冰冷,眼中尽是沉沉的怒意。
而左边的人相貌也很是俊朗,只是神情间更飞扬些,刚刚说吴德安狗仗人势的便是他。
傅承烈往前一步,下巴抬得比眼前贼眉鼠眼的人更高问道:“说啊,你是哪家的狗,主人家没管好就出来乱咬人,若是不会管,我安南王府来替他管一管。”
吴德安一听傅承烈报了家门,心中暗道不妙,今日真是流年不利,踢到了铁板上。他在云都多年,自然不会不知道安南王是什么样的人家,吴德安往那队伍后面看了一眼,每个都仪态端方,显然出身很是不错。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句他说了无数遍的话,这下要还给自己了。吴德安咬了咬牙,低下了头,放软了声音道:“原来是傅小王爷,是我有眼无珠,不知道这店铺与您有关,我这就走。”
傅承烈却不领情,眉头高高扬起道:“怎么,和我没关系的店铺,你就可以想怎样就怎样了?”
吴德安脸涨成了猪肝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将腰再弯下了点道:“我家老爷是云都府尹,还请小王爷高抬贵手。”
傅承烈轻嗤一声:“原来是吴禄庸家的狗。”
眼看傅承烈没有再继续追究的意思,吴德安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抬起头离开,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的裴敬却突然开口道:“道歉!”
说完,裴敬往前两步,拦住了吴德安的去路,显然是不许他立刻离开的意思。
吴德安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往裴敬看去,眼中转起精光。这人看着十分面生,但又有龙章凤姿之意,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开口说的话又有多少威慑力,他又是不是不得不听?
正在犹豫间,跟在后面的人中有一人开口说道:“裴兄可是此次太学小考的榜首。”
简单的一句话,吴德安心中却是一凛。太学中榜上有名的,以后入朝为官几乎是板上钉钉,更别提榜首,飞黄腾达那是指日可待。
且今日之事到现在显然已经无法风平浪静地解决了,这么多太学的学生看着,他要是不能处理好,回去之后怕是也没有好果子吃。
这读书人手里的笔杆子有时候比刀光剑影更可怕!
像是要印证他心中所想,裴敬再次开口,语气冷淡,但眼中寒意不加掩饰道:“若是你此刻不道歉,恐怕过不了多久,你家老爷就要向圣上和全云都的百姓道歉了。”
吴德安垂在袖子里的手抖了抖,心中几乎是立刻就将利弊回转,他拱了拱手往后退了两步,正要下拜,却被裴敬拦住了。
“不必向我等道歉。”裴敬的手往另一侧一拂。
吴德安身体一僵,最后还是朝着裴敬手指的方向转过身去,对着纪禾昀和店铺中的食客道:“今日是我办事不力,考虑不周,唐突了掌柜的,还望见谅。”
纪禾昀见到吴德安那副暗暗咬牙切齿的模样,原是想压制别人的人,现在反倒被压制,那种身份的颠倒和落差让耀武扬威惯了的吴德安一张脸绷得死紧,心中不由得暗爽。
纪禾昀朝着裴敬的方向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裴敬始终紧锁的眉头这才微微松动。
傅承烈往吴德安的方向踢了一脚,尘土飞起落到他的衣摆上,硬着语气道:“还不滚,留在这耽误人家做生意。”
吴德安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走了。裴敬急忙快步走到纪禾昀身边,一把攥住他的手问道:“禾昀,你有没有事?”
纪禾昀看了看周围,稍微挣扎了一下,发现裴敬巍然不动,也就随他去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也用力将裴敬的手心握了握作为安抚,这才道:“我没事,你们来得真是太及时了!外面太热了,裴敬,还有各位公子们,我们到里面去坐吧。”
说着,纪禾昀牵着裴敬就往里走去,找了一张靠近后厨的长桌带他们坐下。等众人坐定后,裴敬才松开纪禾昀的手,两人的掌心都出了汗,滚烫滚烫的。
接着,裴敬转向傅承烈,正色道:“今日多谢你了,若不是借了你的势,恐怕那人没那么好打发。”
他对其余几人也抱拳致谢:“王兄、李兄、迟兄,也多谢了。”
其余几人都摆了摆手,傅承烈极少有这样正儿八经被被人感谢的时候,脸都红了点道:“裴敬,你这话说的,路见不平还拔刀相助呢,你看不起谁呢!”
听了这话,裴敬微微露出一丝笑容,席间的氛围也松快了不少。他抬手示意道:“这位是我兄长,纪禾昀。这家冰悦坊虽说是我们一起开的,但大多事由都是由我兄长处理,店中一应吃食也都是他弄出来的。”
傅承烈他们看向纪禾昀的眼神一下子就不同了,像看一块香饽饽似的。裴敬用身体将纪禾昀不着痕迹地往后挡了挡,几人才轻咳一声收回了目光。
虽然裴敬面上不显,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看到纪禾昀在烈日下被人群围住,面露难色的时候,他的心脏就如同被一只大手紧紧的掐住,几乎无法跳动。
迟德向看了看纪禾昀,笑眯眯道:“裴兄刚刚可真是紧张极了,走得比谁都快,在太学这么久,他总是波澜不惊的,我还以为他真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呢。”
纪禾昀听了这般打趣,虽说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更多的还是高兴。他在底下又轻轻晃了晃裴敬的手指,裴敬深埋于胸中的担忧和惊怒这才彻底散去。
纪禾昀想了想道:“你们来得正好,最近我正好在鼓捣一个新的甜品,你们就替我试试味道吧,免费哒!”
几人眼睛一亮,方才在外面端起的架子和气势瞬间消失,换上了嬉皮笑脸,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扒住桌边,眼中露出惊喜之色道:“此话当真?”
“不知是什么甜品?”
“那我们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纪禾昀转到后厨间,很快又出来,手上的木盘中托着四只高足青瓷盘,放到桌上。
“这道甜品的名字叫做酥山,唔,有四个口味,这是桃之夭夭,这是樱桃俏,这是碧荷连天,最后这个是双梅赋雪。”
盘子端上来的瞬间,几人都不由得放轻了呼吸。眼前青瓷堆雪,一座座小小的雪山,色彩各有不同,但是无一例外的精致漂亮。
酥山由顶上往下堆叠出层层纹路,纹路中间则镶嵌各色果品。
迟德向原本总是眯起来的眼睛这会都瞪圆了道:“真是如雪如山啊!简直令人不忍下口!”
直到听见纪禾昀忍不住发出笑声,几人才收回自己的眼珠子,装模作样地正襟危坐起来。
纪禾昀将木盘往几人中间推了推:“快尝尝吧,等会化了哦,看还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几人不约而同地拿起勺子,谁都不肯落后,拿着勺子左看右看,最后还是舍不得破坏酥山的形状,只从最底下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勺中之物一入嘴便立刻散发出浓郁的奶香味,在舌尖轻盈地跳跃着。酥山外壳微硬,但内里反而如同松散的积雪一般,无数颗雪粒融化在口腔的温度中,带来冰凉与无尽的回甘。
桃之夭夭是蜜桃味,桃子性温,生津润肠。用新鲜的蜜桃熬出果酱,再用一些打成果泥,粉粉嫩嫩的颜色里是蜜桃清甜的果香气。
这个口味明显最受迟德向的喜爱,到后来,他索性将盘子拉到了自己面前。
傅承烈则是更偏爱樱桃俏些。相比于桃之夭夭的淡粉色,樱桃的颜色更热烈明亮,口味上虽然带着酸,但显然给味觉的冲击性也更强。
另两人则是博爱的很,这个吃吃,那个尝尝,哪个都不愿意放过。碧荷连天里除了绿豆,纪禾昀调味的时候加了茶粉,但奶油的香甜盖过了茶味的苦涩,清新不腻。
其实纪禾昀自己是最喜欢那个双梅赋雪的,他原本就爱吃蜜饯梅子,这上面既有山楂,又有乌梅,甜中带酸,咽下去以后,嘴里还是凉丝丝的酸甜味道,无论吃多少都觉得不够。
几人一阵风卷残云后,看着面前的空盘都有些尴尬,他们夸还来不及,实在是给不出什么建议。
好在纪禾昀也只是变着法子地感谢他们一番,几人又坐了一会儿后才告辞离去。
虽然赶走了那个不会好好说话的管家,但纪禾昀还是忍不住暗暗苦恼。仅仅一个下午,来问店中是否有雅间,能否提前留座的人实在不少。
纪禾昀只好苦笑着一一回道:“实在对不住,本店小本经营,尚未设雅间。”
裴敬看着靠在身上,一脸生无可恋的纪禾昀安慰道:“云都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和老爷,是不可能坐在这样的大堂中用餐的,这并不是他们高傲,只是身份家世和习惯使然而已,禾昀不必放在心上。”
纪禾昀叹了一大口气,他伸出五根手指,又伸出另外五根手指放到裴敬面前道:“我不是放在心上,我是心疼钱啊!那些人明显都很有钱,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简直是煮熟的鸭子飞了好嘛!”
纪禾昀在裴敬肩头翻滚,被裴敬一把揽住,带回了家。
刚关上房门,纪禾昀就被一个滚烫的怀抱紧紧抱住,力道极大,几乎勒得他肩头发疼。
纪禾昀却并没有阻止裴敬,反而回抱过去。其实他心里也有些后怕,今天要不是裴敬及时赶到,这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裴敬哑着嗓子道:“禾昀,再有一个月便是大考了,我一定会榜上有名,再走上金銮殿,一步一步地挣一个功名回来,到时候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
纪禾昀拍了拍裴敬的背,他并没有说什么没关系无论你考成什么样我都开心,他只是柔声道:“好,那我就等着啦,我下午可是听到了,你是小考的头名是不是?”
“我就知道,裴敬最厉害了!”纪禾昀声音中满是信任,裴敬的一颗心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两人又相拥了好一会儿,纪禾昀才从裴敬怀中挣扎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过一会儿再抱好不好,我热。”
裴敬看着纪禾昀忍不住皱起的鼻尖,低低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