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已是傍晚,西边的天仍亮着。
水田里的稻子都收完了,露出光秃秃的秸秆,几只蜻蜓在上面飞来飞去。
田里还有人弯着腰,捡着收割后遗落的稻穗,看到路过三人,招呼了声:“回来了?”
杜鱼笑着应道:“对,刚从菱儿他阿公家回来。”
家里养着不少牲口,还等着回去喂,他们因此没留在渔粱村过夜。
杜家壮劳力多,说是去帮忙收稻子,其实也就帮着做做饭,翻晒翻晒。
一大家子干活的人多,吃的自然也多。
霍菱揪着一朵路边采的野花,伸了个腰说:“终于忙完了,明个儿我去看看笙哥儿鞋垫做好没。”
杜鱼知道云笙是给霍黎做的,接过话说:“笙哥儿能想着给霍黎做鞋垫,倒是有心了。”
霍望山跟着说:“要是他俩能成,我看也不错。”
说到霍黎,杜鱼不免轻叹了口气。
因着天煞孤星的名声,没人愿意给霍黎谈亲事,就算有人谈,霍黎也不答应,总说自己没那个心思。
他哪里不知道,霍黎这是怕自己的命太硬,克到人家。
前头几个妇人夫郎正往霍家的方向走,看着一副急匆匆的模样,其中顾家夫郎也在。
见他们走得急,像出了什么事,杜鱼叫住顾家夫郎问:“他小嬷,这是怎么了?”
顾家夫郎看到是他们,停下了脚,“你们回来得正巧,我刚听人说,霍黎把霍荣给打了,周荷香正在那儿闹呢。”
霍望山闻言,顿时眉头一皱:“霍黎怎么会无缘无故打人,定是那霍荣干了什么。”
顾家夫郎也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到底为了什么事,我也不清楚,还是先去看看吧。”
不管怎么样,都是打了人,只有去看了才清楚。
霍菱听了忙说:“我去看看。”
霍望山看了眼杜鱼说:“你和菱儿先去看看情况,我去请里正来一趟。”
霍黎向来性子沉稳,这些年和他大哥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会闹起来打人肯定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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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门口。
周荷香正扯着喉咙大喊大叫。
“来人啊!快来人啊!霍黎打人了!”
“大伙儿都来看啊,都看看,霍黎把我家霍荣打成什么样了!”
“霍荣可是他亲堂哥,他竟然下这种死手!心也忒狠了!”
这会儿已经收了活,村里的人都从地里回了家,听见周荷香的叫嚷声,纷纷过来看热闹。
有的正在吃饭,直接捧着饭碗出来,有的正在炒菜,手里还拿着锅勺。
见周荷香和柳哥儿推着木板车,都跟着一块儿来到霍黎家的院子外。
木板车上,霍荣正躺着哎哟叫唤,一条腿耷拉着,嘴里全是血沫子,看那样子,牙都像是打掉了。
有小孩儿凑到前面去,被大人拉回到身前,捂着小孩儿的眼睛不让看。
“哎哟,这脸都打肿了。”
“霍黎怎么对亲堂哥下这种狠手。”
“这霍黎虽命硬了些,但很少这样出手打人。”
“一个巴掌拍不响,平白无故谁会把人打成这样,我看啊,肯定是霍荣做了什么事。”
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好奇发生了什么,可霍黎家的院门紧闭着,他们只能在外面看着那扇木门。
院子里。
云笙正在收竹竿上的衣裳,听见院外传来周荷香的声音,忍不住皱了下眉。
他知道周荷香会找上门,但没想到这么快。
霍黎放下扫帚,不急不慢对他道:“你先回屋里歇着,我去看看。”
云笙站在原地没动,眉心仍微微蹙着,脸上露出几分担忧。
霍黎看着他又说了句:“听我的。”
云笙这才听他的话点了下头,抱着收好的衣裳回了屋。
他不想再给霍黎添麻烦。
霍黎回头看了眼,见小哥儿转身进了堂屋,才走过去打开院门。
院子外,周荷香正冲着院门大声叫骂。
“打了人躲着算什么,有本事出来啊!”
话音刚落,吱嘎一声,院门突然从里面打开,霍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长得高大魁梧,眼神又冷,光是往那儿一站,便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
周荷香还在叫嚷,一抬头看到开门出来的霍黎,剩下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围观的人也跟着住了声。
杜鱼和霍菱在这时赶了过来,一路跑得太急,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隔壁院子除了周荷香,霍观海和霍荣的夫郎柳哥儿也在。
柳哥儿仍和往常一样,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仿佛木板车上躺的人不是他的夫君。
霍观海走得慢,好一会儿才从人群后一瘸一拐走出来,因着腿瘸,他平日里少言寡语,只有激动之下才会说上几句。
看着门口面无表情的霍黎,霍观海皱了皱眉:“真是你打的霍荣?”
当年的事是他做的不厚道,但他当时也是真想照顾一下这个侄儿,只是在周荷香的撺掇下,一时被猪油蒙了心。
之后他心里多少有点愧疚,可随着时间一去,也就慢慢淡掉了,毕竟霍黎当初也没把他当大伯看待。
见霍观海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周荷香瞧着便来气:“这还用问,荣儿都说了,就是他打的!”
霍黎面不改色开口:“是我打的,怎么了?”
周荷香立马叫嚷起来:“看吧,我就说是他打的人,下手这么重,把我家霍荣打得浑身是血!”
霍黎冷下脸色:“那也要看他都做了什么。”
周荷香继续叫嚷:“再做了什么也不能动手打人!”
顾家夫郎听了她这话,忍不住插了句嘴:“你这话说的,他怎么只打你家霍荣,指不定是霍荣做了什么害人的事。”
周荷香闻言立即反驳:“放你娘的狗屁,我家霍荣怎么可能做害人的事!”
霍菱想跟着说回去,被身旁的杜鱼拉了一下,霍菱到底是个晚辈,贸然回嘴容易落人话柄。
“你才放屁!”杜鱼站出来回呛了句:“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爹娘就有什么样的儿,谁不知道你家霍荣什么德性!”
他这话连霍观海也一块儿骂了去,周荷香刚想要回嘴,这时人群后传来驴蹄声,霍望山把里正请来了。
因急着赶来,里正儿子还套上了自家的驴车。
见来的是里正,周荷香转头便开始哭嚎起来:“里正,你可要为我家霍荣做主啊,你看,那个霍黎把他亲堂哥打成什么样了,我就这么一个儿,这要落下什么病根,我以后可怎么活啊。”
知道周荷香嗓门大,平日里惯是会先声夺人,有没有理都要先嚎上三分。
里正负着手越过她,走到木板车前,看了一眼躺着叫唤个不停的霍荣。
瞧这样子打得确实狠,脸肿得像猪头,满嘴都是血沫子,歪着身子直抽冷气。
周荷香继续哭嚎:“就是霍黎!他刚刚都承认了,是他打的霍荣,大伙儿也都听见了,再怎么说,霍荣都是他堂哥,他怎么能下这种手!”
里正不顾她的嚎叫,只看向门口的霍黎问:“霍黎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里正来了,霍黎才冷冷看了眼霍荣,说:“问他,为何会擅自闯进我家院子,要不是我早些回来,没让他得逞,还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腌臜事。”
他没有直接挑明,毕竟云笙是个未嫁的哥儿,总要顾及下名声,但旁人一听心里就明白了。
这霍荣一向吊儿郎当,霍黎家里只有一个哥儿在,他一个汉子想去做什么,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
“竟趁人不在,想对一个哥儿做这种事,难怪霍黎动手打人。”
“这换成是我,我也要狠狠打一顿,打成这样都算轻的。”
“做出这种事也不嫌丢人,还敢找上门闹。”
“我就说了,霍黎不会平白无故打人。”
杜鱼先说了一句,围观的其他人连忙紧跟着应和,都觉得霍荣这是自找的。
周荷香听了,叉着腰呸了一声:“分明是那小狐狸精勾引我家霍荣!”
“我家霍荣前个儿才回来,跟他连面儿都没见过,怎么可能瞅上他。”
“肯定是那小狐狸精勾引的,他不开门勾引,我家霍荣怎么能进院里去!”
连一向沉稳少言的霍望山也忍不住开口:“张嘴就说人勾引,一口一个狐狸精,也不瞅瞅你儿子长什么样。”
霍菱紧随其后:“就是,乌龟照镜子,一脸王八相,还真以为有人看得上,我呸!”
周荷香瞪着双眼:“你骂谁王八呢,嘴这么脏,小心烂嘴生毒疮!那也是霍黎先说我家霍荣闯他院子,不是那小狐狸精勾引,谁来他这破院子。”
杜鱼接过话:“我倒要看是谁先烂嘴,谁不知道你家霍荣是个什么烂货,被打成这样也是活该。”
周荷香理不直气壮道:“你们说不是那小狐狸精勾引,那他为什么给我家霍荣开门。”
“一个哥儿,还没成亲就和一个汉子住一块儿,谁知道……”
话还没说完,就见霍黎一双眸子阴沉沉扫过来,一张脸冷得像结了冰。
周荷香被吓得连忙住了嘴。
见霍黎径直朝着霍荣走去,她登时心头一慌。
还没来得及上前,就被霍黎一把推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霍黎走过去,直接揪起板车上的霍荣。
“你来说,说不清楚,以后都别想起来。”
衣领被霍黎用力揪住,身上的伤口跟着扯动,霍荣脸色发白,疼得哎哟叫出了声。
霍黎不管他的叫唤,只抡起拳头:“说不说。”
周荷香从地上爬起来,大声叫道:“你干什么!里正你看,霍黎又要打人了!”
霍荣看到他的拳头就害怕,忙咽了口唾沫:“我说我说……是我瞧那小哥儿长得好看,动了心思,是我去敲门的,我以为你会晚些回来,我就想着……谁让他长那么……
话还没说完,他脸上又挨了一拳,身体被狠狠一掼,重重砸在板车上。
妇人夫郎霍黎不打,但对上汉子,他也绝不手软。
“我就说霍荣不是个好东西。”
“上回我家小哥儿路过,他就想动手动脚,这回被打了真是活该。”
“自个儿心思不正,竟还泼脏水说人家勾引,难怪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里正听后不禁面色一沉,平日里撒泼便算了,竟然纵容自家儿子做这种事。
霍观海只觉得丢脸,把头扭向了另一边,根本不敢面向众人。
里正捋着胡须,冷脸看着周荷香:“是霍荣起了歹念在先,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周荷香仍是不服气:“那我家霍荣最后不也没碰那个傻哥儿,霍黎把我家霍荣打成这样,还打折了他的腿!”
“我怎么这么命苦,本就嫁了个瘸腿的,如今儿子的腿也被打了。”周荷香说着直接坐在了地上,又开始哭嚎起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的腿要是瘸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她嚎完,一双眼睛恶狠狠瞪着霍黎:“不行,他必须赔我儿的汤药钱!”
杜鱼冲她呸了声:“真是不要脸!”
霍黎却是面无表情说:“我没打他的腿。”
周荷香又大叫起来:“你说没打就没打,你要没打他的腿,他的腿怎么会变成这样。”
霍黎冷冷看着她:“我要真打了他的腿,就不会只打他一条,也不会给他机会跑出去。”
周荷香被他这话噎住:“你……”
很快,她又撒泼起来:“我不管,你就要赔钱!”
霍黎仍沉着脸色:“那你们也得赔,擅自闯进我家院子,砸了我家陶缸,还弄伤了笙哥儿,我们一笔一笔算。”
周荷香:“凭什么我家霍荣被打了还要赔你钱,要赔也是你赔,你还打了我家霍荣的腿。”
霍黎:“要我赔也行,那我就把他另一条腿也打了。”
霍荣正躺在木板车上叫唤,听见这话,随即止住了声,怕霍黎又来打他,急忙开口:“不是他打的,不是他打的,是我、是我自己摔的……”
周荷香:“你别怕,娘给你撑腰。”
霍观海:“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真要是别人打的,别想没完。”
霍荣疼得抽了口凉气,再次坦白:“真的,真是我走路不小心摔的,不是霍黎打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么倒霉,刚跑出院子没多远,地上不知被谁放了块石头,把他给绊到了坑里。
柳哥儿在边上看着他的腿不说话。
人群里,霍菱抬着下巴呸了一声:“活该!”
其他人跟着说:“摔得好!这就是恶有恶报!”
霍观海顿时觉得脸都丢尽了。
里正肃着脸色,直接问他:“你是当家的,你说这事怎么办?”
“我看霍荣伤得也不轻,真想保住腿,就赶紧送去看郎中,真要闹去公堂,谁也不好看。”
说到公堂,霍观海心里便有些发怵。
当年田地的事就差点闹到公堂去,霍黎那个师傅在衙门里有熟人,他还险些因此挨上几板子。
霍观海咬了下牙:“赔,我们赔。”
周荷香眉心猛地一跳:“你说赔就赔?他打我家霍荣,我们还要倒贴钱?”
霍观海斜眼瞪着她,压低声音:“那你还想闹成什么样,真想闹到公堂,说你儿子私闯民宅调戏良家哥儿?你不赔,就等着他蹲牢挨板子吧。”
周荷香闻言,脸色刷的一白,浑身一阵发软,再说不出话来。
霍黎面不改色看着他们:“不仅要赔钱,还要当着大伙儿的面跟笙哥儿道歉,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清楚。”
说完,又冷冷扫了眼木板车上的霍荣,一字一句透着威慑:“以后再敢靠近笙哥儿,我就把你三条腿都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