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转眼除夕已至。
天还未亮,院子里便积了层薄雪,瓜架、草垛,以及树枝梢头都落了白。
一夜之间,四下皆是苍茫雪色。
真的下雪了。
云笙立在屋檐下,抬头看着疏疏落落的雪花,伸出双手接住,雪花落在手心,旋即融化成一片冰凉。
雪是从昨夜开始下的,下的不大,地面只覆了一层浅白。
早上醒来,看见窗外亮晃晃的,听霍黎说下雪了,云笙连忙穿好衣裳出来瞧,果然下起了雪。
天空雾蒙蒙的,点点雪花飘落,将晦暗昏沉的天地逐渐染白,田间四野也跟着亮堂起来。
霍黎喂完鸡和骡子,拿铁锹铲着院子里的雪。
下雪后的路滑,将雪铲掉,既是为了方便走路,也是怕小哥儿不小心滑倒。
虽说已有三个多月,前日去看郎中,郎中也说胎象很稳,但他仍是小心翼翼。
忙完杀猪的活儿,他在家里陪了小哥儿几日,往年除夕都是他一个人过,只晌午会去三叔家吃顿年饭。
今年多了个小哥儿,三叔三嬷便叫他俩一起过去,人多更热闹。
见小哥儿蹲在门口捏雪团玩,霍黎没叫他进屋,下雪没有化雪冷,出来玩会儿雪没什么。
待云笙玩了好一会儿,霍黎把路面的雪都铲干净了,才去灶屋里灌了个汤婆子,又进里屋拿了件夹棉的斗篷。
这件斗篷是用剩下的棉花和布料做的,知道小哥儿怕冷,霍黎便托顾家夫郎多做了一件。
他去大户人家杀猪时,见宅子里的少爷小姐披过,不过人家那是皮毛做的,后面还缝有一个风帽。
霍黎将斗篷披在小哥儿身上,又擦了擦他沾过雪水的手,把刚灌好的热乎乎的汤婆子塞到他手里。
小泥炉烧着热水,想用随时都能用。
云笙两手抱着汤婆子。
玩了一会儿雪,手指确有些冰冷,不过早上他和霍黎一人吃了碗糖水蛋,这会儿身上仍是暖和的。
霍黎系着斗篷的带子道:“一会儿早些去三叔家,把常大哥送的那坛酒也带去。”
云笙嗯了声:“那我们现在就收拾着去吧,早点去帮忙做活。”
趁着这会儿雪下得小,路面上的积雪不多,走路还不算费力。
虽说三叔家离得近,但也要走两条田梗。
霍黎说了句行,将要带去的酒坛搬出来,点心果脯和茶叶都装在篮子里。
云笙刚提起篮子,便见霍黎在他面前蹲下身,扭头说道:“雪地不好走,别把鞋子湿了。”
云笙想说不用背,但也知道下雪路滑,霍黎怕他摔着,而且霍黎都蹲下去了。
于是,他只犹豫了一下,便提着篮子趴上了霍黎的后背。
霍黎用手托着他的腿,顺势拎起兜住酒坛的提绳,稳稳站起身来。
天上仍飘着细雪,云笙趴在霍黎宽厚结实的后背上,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撑着伞。
霍黎身上暖乎乎的,身后的斗篷挡住了落下的雪花,只迎面吹来的风夹杂着冷意。
云笙把脸埋了下去。
和别的汉子不一样,霍黎虽常和猪肉打交道,但回来之后都会仔细清洗,衣裳不仅没有汗味,相反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还是白日,村里已经有小孩儿在玩爆竹,时不时便听见几声炮仗响,给冰冷的雪天添了几分年味。
到了院子门口,云笙便叫霍黎把他放了下来。
还好离得近,路上没遇到旁的人,不然他都有些不好意思。
但转念一想,霍黎又不是头一回这样背他,之前还抱着他下山呢。
这么想着,云笙便又没那么害羞了。
刚跨进院门,一股浓郁的肉香便从灶屋里飘了出来。
袅袅炊烟随着飞雪飘散,香味也随之越飘越远。
今日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做年饭,几乎每户人家的屋顶都缭绕着炊烟。
霍望山正在堂屋门口贴年画,霍黎拎着酒坛过去帮忙。
云笙解了斗篷,让霍黎帮他放好,提着篮子径直走向灶屋。
还未进去,便听见了霍菱的说话声,灶屋里,霍菱和杜鱼正一边干活一边闲聊。
杜鱼娘家兄弟多,每年都会摆上几桌热闹热闹,但年前大家都在忙,通常摆在年后。
等到除夕过后,才开始互相登门拜年。
杜鱼正站在灶台前忙活,抬头看见迈进来的云笙,说道:“怎么没等雪停了再来。”
云笙把篮子提过去道:“反正雪也不大,便想着先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搭手的。”
杜鱼手上拿着笊篱,捞着油锅里炸好的酥肉,“活儿都忙完了,不要紧。”
在灶膛前烧火的霍菱帮着接过篮子。
乡下人家吃年饭,无外乎鸡鸭鱼肉,再蒸上一盘腊肉腊肠,炒几道清淡小菜。
他们人少,肉菜却一个没少,该有的都有。
杜鱼将凉了一会儿的炸酥肉盛在碗里给他:“快尝尝,跟菱儿他舅母学的,今儿头一回做。”
云笙夹起来咬了口,放凉一会儿的酥肉不再烫嘴,吃着仍是外酥里嫩,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满嘴都是肉香。
他弯起眼睛:“好吃。”
杜鱼笑着道:“好吃就行,我磕了几个鸡蛋,裹上红薯粉炸的,炸得多,待会儿你和霍黎端一碗回去。”
霍菱放好篮子,跟着凑到灶台前:“我也要尝一块。”
“你不刚尝过。”杜鱼拆穿他道:“小心吃多了一会儿吃不下饭。”
霍菱道:“我才吃两块呢,肯定吃得下。”
杜鱼嘴上那么说,还是夹了一块炸好的酥肉:“刚捞上来的,小心烫。”
除了炸酥肉,杜鱼还在锅里炖了只老母鸡,鸡汤里放着晒干的香菇,汤色油亮,鲜香扑鼻。
鲜鱼也拾掇好了,年饭上鱼肉是必不可少的,寓意着年年有余,再就是年前熏好的腊肠和板鸭。
人不多,这几道肉菜便够吃了,除此外,还有两道爽口的小菜。
吃完炸酥肉,云笙挽起袖角,凑上前来,想着帮忙切煮好的腊肠。
杜鱼没让他碰,而是拿了一头蒜给他:“你帮我剥蒜瓣就行。”
霍菱也道:“腊肠我来切,你刚从屋外进来,快去灶膛前烤烤火。”
有杜鱼和霍菱在,云笙压根靠不近灶台。
知道是因为怀了身子,他们不想自己累着,云笙照他们的话坐在一旁剥蒜,时不时往灶膛里添根干柴。
刚到晌午,雪便停了。
里正家先放了串鞭炮,村里其他人家也陆陆续续放了起来,噼里啪啦格外热闹。
只有霍家大房冷冷清清。
年画对联贴好后,霍黎又和霍望山一起把院子里的雪铲了。
霍望山从屋里拿出买来的鞭炮,挂在离猪圈较远的那棵桂花树上。
饭菜都做好了,云笙和霍菱一起将盛好的菜碗端进堂屋。
见霍望山要放鞭炮,他们站在堂屋门口,双手捂住耳朵远远看着。
杜鱼听见动静,也拿着锅勺出来瞧。
红亮的火星点燃引线,燃尽的瞬间,鞭炮噼噼啪啪炸响,一团白烟随之升起,红色的纸屑四处飞散。
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
热闹震耳的鞭炮声中,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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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灯笼挂在堂屋门口,挂成一对儿更好看,小灯笼挂窗户上。”云笙说着去问霍黎,“你觉得怎么样?”
霍黎正在门口贴对联,他个儿高,不用木梯,站在凳子上就能贴。
云笙帮忙在对联背面刷上糨糊,这碗糨糊是霍望山用完剩下的,叫他们带了回来。
霍黎摆正贴上去,用手慢慢捋平道:“行,你说挂哪儿就挂哪儿。”
怕雪下得大起来,加之他们也要贴对联年画,饭后收拾完碗筷,又一起唠了会儿磕,他们便趁着雪停先回来了。
中午吃了肉,肚子到现在还没饿。
贴完对联贴年画,云笙同样刷好糨糊递过去:“晚上煮甜汤圆吃?等天黑了再煮也不迟。”
霍黎说了个好:“等会儿我捣点花生碎,做成糖馅儿包在汤圆里。”
云笙点点头:“再捣点芝麻的。”
花生芝麻是他们买干货时顺道买的,糯米粉之前就磨好了,还剩下一大袋。
快到傍晚时,天上又飘起了雪花。
雪下得比白日大些,像柳絮一样在空中飞舞,纷纷扬扬。
年画对联贴好了,灯笼也都挂上了,他们的小院增添了不少年味。
天色一黑,霍黎便点上了灯笼,红色的烛光映照着雪地,将院子变得亮堂许多。
灶屋里,两人围在案板前包汤圆,他们做了两种馅儿,花生糖馅儿和芝麻糖馅儿。
待锅里的水煮沸了,便把包好的汤圆下进去,直到汤圆一个个浮起来,外皮软而泛透,才算煮好了。
云笙下午吃了些果脯,只吃了两个汤圆便饱了,霍黎吃了四个。
外面的天已然黑尽,雪下得时大时小,村里有不少人家放起了炮仗。
尤其是离得最近的里正家,家中人丁多,时不时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站在门口望去,三叔家的院子也亮起了灯笼,隐约还有几抹亮光,想来是霍菱在放烟火棒。
两人一起收拾完,也拿出了镇上买的爆竹。
云笙左右手各捏着一根烟火棒,霍黎吹了下火折子,帮他点燃。
烟火旋即燃了起来,迸出明亮细小的火星,像金豆豆一样不停往下掉。
霍黎走到院坝边,点了个窜天猴,咻的一声,一道细烟冲上高空,炸开的响声传得老远。
云笙挥动着捏在手里的烟火棒,星火拖出一道绚丽亮眼的弧线。
他两手画着圆圈,亮着眸子喊他:“霍黎,快看。”
待霍黎转过身,又问他:“看我,好看吗?”
霍黎回头看着小哥儿,目光温柔而缱绻,笑着回道:“好看。”
他说完,拿起大把烟花棒,插在雪地上,吹亮火折子,一起点燃。
烟花棒顶端不断迸出细碎火星,星星点点飞溅在积雪上,恍若火树银花一般,霎时满院流光。
云笙的眸子顿时更亮了。
火光映着小哥儿的脸庞,云笙满脸都是笑,霍黎也跟着弯起唇角。
飞雪簌簌飘落,点点烟火驱散了冬夜的寒冷。
在声声爆竹中,他们迎来了新的一年。
愿年年有今日,岁岁如今朝。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