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殿下——!!”
菲洛庞大的身躯甚至撞碎了永黯结界的边缘,龙爪直掏因斐诺后心。
几乎同时,西里乌斯从另一侧闪现,圣光凝成的审判之剑斩向因斐诺颈侧。
因斐诺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回头。
龙爪贯穿他的胸膛,圣光之剑斩断他的脖颈。却没有出现血肉飞溅,骨骼断裂。
菲洛只觉得自己像探入了一团稠密的黑暗。
因斐诺的身躯在攻击触及的瞬间,化作了烟雾。
那烟雾是银色的,流淌着梦境般的光泽,却又深邃如宇宙初开时的虚无。
烟雾在露台上空盘旋、舒展,星光穿透烟雾,折射出万千种颜色。
菲洛扑了个空,踉跄着撞上栏杆,将整段雕栏都碾成齑粉。
西里乌斯收势不及,剑光劈进虚空,将星云斩出一道数百里长的裂口,露出后面的黑暗。
烟雾重新凝聚。
在原先位置,因斐诺完整地显现。银发依旧,衣袍如新,他抬手理了理袖口。
“啧。”
“这就是你们的‘拯救’?”因斐诺偏过头,银瞳扫过菲洛和西里乌斯,最后定格在薛千星身上,“用爪子撕,用剑砍,用怒火和所谓‘忠诚’来对抗既定的法则……真是,美得令人心碎。”
他向前一步。
整个魔族城堡开始褪色。
黑石墙体渗出银灰的雾,尖塔的轮廓在雾气中融化、流淌,像蜡像在高温下失去形状。
露台的地面变得透明,下方不再是虚空,而是一片不断翻涌的、由记忆碎片构成的海洋。
薛千星看见了。
碎片里有他坐在神木上,菲洛还是只小龙崽,用没长硬的乳牙啃他指尖;有西里乌斯第一次张开六翼,笨拙地试图飞越镜花庭,却一头栽进池水,被他笑着捞起来;有人王还是个三头身的孩子,抱着他口述的“科技蓝图”羊皮卷,眼睛亮得胜过星辰……
还有更多。
那些他遗忘的,或者说,被他“割舍”的。
一个银发的身影站在创世之前的混沌里,背对着他,轻声说:“光明需要影子,生命需要终结。我来做你的影子,你的终结。”
另一个碎片:神启星的核心,生命之树的根系深处,他亲手将一团不断嘶吼、挣扎的黑暗本源剥离出自己的神格。
那团黑暗在分离的瞬间化作人形,银发银瞳,脸上还带着属于“薛千星”的轮廓,却只剩下冰冷。
“为什么……”新生的因斐诺问他,“既然创造我,为何又要抛弃我?”
他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当时给出的“答案”,如今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记忆的海洋翻涌着痛苦,是因斐诺的“心”,也许是被割舍的“暗面”在这漫长纪元里积累的所有怨恨。
“很美,不是吗?”因斐诺的声音将薛千星拉回现实。
银发青年站在城堡中央,身后是崩塌的记忆景象,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荒诞的一切,“你看,你创造的一切都这么鲜活,这么执着,这么……愚蠢地相信着‘希望’。”
他手指轻点,一块记忆碎片飞到菲洛面前,里面是小龙崽时期的菲洛,因为偷吃阿瑞乌斯收集的亮晶晶果子,被揍得屁股红肿,哭唧唧地跑来找薛千星告状。
“连这份愚蠢,都是你赋予的‘人性’的一部分。”因斐诺笑着,指尖又一点,西里乌斯面前浮现出他少年时期,因为嫉妒塞拉菲尔更得神灵称赞,半夜偷偷剪坏对方翅膀装饰羽毛的画面。
被揭露私密记忆的菲洛和西里乌斯脸色剧变。
“够了。”薛千星走向因斐诺。
每走一步,他身上就漾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光晕所过之处,褪色的城堡恢复些许,翻涌的记忆碎片被柔和地压回“海面”之下。
他在因斐诺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同样的身高,近乎镜像的轮廓。
“你想让我看什么?”薛千星问,“看被割舍的痛苦?看孤独滋生的怨恨?还是看……你如何用这份痛苦,来证明我的‘创造’是错误?”
因斐诺银瞳深处的黑暗微微旋转。
“我想让你看看真实。”他轻声说,“看看如果没有我,你的‘光明’会变得多么廉价,你的‘生命’会繁衍成何等丑陋的灾殃。看看你珍视的这一切——”
他猛地挥手!
记忆之海轰然倒卷,所有温暖的、明亮的碎片沉入深处,浮上来的是另一面:
某个被暗能量彻底侵蚀的星球,生灵在极端的欲望中互相吞噬,最终整个文明化为一团不断尖叫的肉瘤;天使圣池在未被腐化的“另一条时间线”里,因过度纯净的光明能量而结晶化,新生的天使一破壳就成为没有意识的发光雕像;人族在拥有完整超凡之力的“可能未来”中,凭借力量建立了跨越星系的残酷帝国,将其他种族尽数奴役……
“这才是我存在的意义!”因斐诺的声音拔高,“我吸纳那些过量的黑暗,承受那些溢出的恶念,平衡你创造的、永远倾向于‘生’与‘光’的宇宙法则!而你——你把我剥离出来,随意丢弃!”
银雾从他身上爆开,化作千万条触手,刺向四周。
这一次,目标是菲洛、西里乌斯、阿瑞乌斯,甚至是城堡下方刚刚集结的虫族卫队。
“就让你的造物们体会一下,被他们神灵‘抛弃’的部分,究竟是什么滋味!”
“殿下小心!”阿瑞乌斯试图烧灼银雾触手。
菲洛吐出龙炎,西里乌斯展开绝对圣光屏障,潘塔西亚指挥虫族卫队构筑防御阵列。
但银雾无形无质。
它穿透火焰,渗入圣光,绕过能量护盾,如同命运的阴影,无可阻挡地缠上每一个生灵。
被触手触及的瞬间,菲洛眼前一黑,狂暴的毁灭欲冲垮理智。
他想烧尽眼前一切;西里乌斯被嫉妒吞噬,只想让所有分走神灵目光的存在永远消失;阿瑞乌斯涌起最原始的暴虐杀戮冲动;连意识高度统一的虫族卫队,都在瞬间陷入各自为战的疯狂。
这是从他们自己灵魂深处被强行扯出、放大到极致的“暗面”。
露台上,只有薛千星周身,银雾无法侵入。金光将他护在其中。
他看着在自身阴影中挣扎痛苦的造物们,看着因斐诺脸上快意的笑容,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因斐诺也愣住的事。
薛千星散去了护体金光。
银雾触手瞬间缠绕上来,刺入他的神体。
“殿下!!”阿瑞乌斯目眦欲裂。
但薛千星只是闭了闭眼。
无穷无尽的黑暗情绪涌入。
不仅仅是此刻造物们的痛苦,还有因斐诺积攒了无数纪元的孤独、被弃的怨恨、对“存在意义”的质疑,以及那份深埋的、连因斐诺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完整”的渴望。
他看见了创世之初,因斐诺默默替他处理掉第一个失败的造物残骸;看见每次他赐予某个种族偏爱时,暗面独自消化因此产生的宇宙法则涟漪;看见在他决定“割舍”时,暗面最后望向他那一眼里的平静接受……
“原来如此。”
他伸手,握住了缠绕在自己身上的一缕银雾。那雾气温顺下来,甚至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你不是错误,因斐诺。”薛千星看向愣住的银发青年,声音很轻,带着神明言灵的力量,“你是我的一部分。是我为了追求‘完美光明’而犯下的,最大的傲慢。”
因斐诺脸上的讥诮凝固了,银瞳剧烈颤动。
薛千星向前一步,主动走入银雾最浓稠的中心。
他伸出手,这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因斐诺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他落荒而逃?
只有城堡还在继续褪色、融化,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随着他的消失,维持着这处空间的力量骤然撤走。
“咔嚓——”
魔族城堡的墙壁出现第一道裂缝,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整座建筑崩解。
“定。”
薛千星抬手,金光以他为中心炸开。
阿瑞乌斯站稳:“跑了?那疯子到底——”
“嘘。”薛千星轻声说。
他闭上眼,神念追索着因斐诺离开时留下的痕迹,那几乎不存在,但他能感觉到。
在无数维度交叠的缝隙里,在现实与虚无的夹层中,有一缕银色的轨迹,通往某个……不该存在的地方。
……
另一边,维度夹缝深处
这里没有光,也没有黑暗,只有“不可名状”本身。
空间是扭曲的几何体,角度违背欧几里得的一切定律。
时间像被打碎的玻璃渣,四处飘散又偶尔聚合。空气中弥漫着粘稠的低语,那些声音来自无数溃散的意识,诉说着疯狂与终结。
因斐诺的身影在这里重新凝聚。
他落地时踉跄了一步,银发沾上了某种发光的粘液,粘液是从房间中央的一团“东西”上滴落。
那东西很难形容。
它像是一堆不断蠕动、增生、溃烂又重组的肉块,表面覆盖着无数只大小不一的眼睛。
那些眼睛没有眼皮,全部睁着,瞳孔里倒映着不同宇宙的景象。
肉块上伸出成千上万条触须,每条触须的末端又分裂成更小的触须,小触须上长着嘴巴,那些嘴巴正在同时说话,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令人理智崩坏的和声。
房间的墙壁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外面是翻滚的彩色混沌,偶尔有巨大的阴影滑过。
典型的克苏鲁领域。
那团东西中央最大的眼睛转向因斐诺,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回来了……”无数张嘴同时开口,“带着那个伪神的臭味……我闻到了……软弱……怜悯……多么可笑……”
因斐诺面无表情地抹掉手上的粘液,银瞳冷冷地扫过那东西:“闭嘴,诺登斯。”
“哦?生气了?”肉块上的触须兴奋地舞动起来,“因为我说中了?你去找他了,对吧?你那个光明又完美的半身……结果呢?他又一次用甜言蜜语想把你哄回去?就像从前一样?就像创世之前,他一边说着‘我需要你’,一边亲手把你从神格里剥离出来——”
“我让你闭嘴。”
“为什么?”那东西的声音变得蛊惑,“你本可以是神……真正的神……不止是这个宇宙的暗面……你可以吞噬他,成为完整的‘创造与毁灭’,你可以掌控所有维度……为什么要扮演这个可悲的角色?替他平衡法则,替他承受污秽,然后被他一次又一次推开——”
话音未落。
因斐诺抬手,五指虚握。
那团不可名状的肉块突然僵住。所有眼睛同时瞪大,所有嘴巴同时张开想尖叫,但没有声音发出。
然后它开始从内部坍缩。
是存在层面的“删除”。肉块、眼睛、触须、嘴巴,所有构成它的一切,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般,一点点消失。
它挣扎,触须疯狂拍打虚空,但在因斐诺的注视下,原地只剩下一点闪烁的余烬,最后连余烬也熄灭了。
低语声消失了。房间陷入死寂。
遥远的另一个宇宙深处,那片完全由混乱、黑暗和不可知法则构成的领域,某个古老存在发出咆哮。
……
因斐诺站在原地,看着肉块消失的地方,银瞳里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走到房间一角,直接躺了下去,银发在身下铺开。他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
“蠢货。”他低声说,不知是在骂被他抹除的肉块,还是在骂自己,“都蠢。”
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房间外滑过的阴影都换了几轮。
然后他放下手,银瞳盯着上方扭曲的天花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你说得对。”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我本可以是神。”
“但我选了他。”
……
薛千星睁开眼。
他感知到了,就在刚才,某个维度夹缝里,一个强大的外神分身被彻底抹除……
“殿下?”西里乌斯小心翼翼地问。
他已经恢复成完整的天使长形态,六翼收拢,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金发略显凌乱,“您……感知到因斐诺的踪迹了吗?”
薛千星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更多,只是收回神念,转而看向周围的同伴。
菲洛变回了小龙形态,蔫蔫地趴在半截栏杆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阿瑞乌斯靠在墙边;潘塔西亚指挥虫族卫队重新集结,复眼高频闪烁着。
西里乌斯见薛千星没有回答,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胸前,姿态变得格外恭顺,甚至有些过分卑微了。
“殿下,”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颤抖,“我……请求您的宽恕。”
薛千星看向他。
西里乌斯单膝跪地,纯白的长袍铺在金色光晕上。
他低着头,金发垂落遮住侧脸,只有绷紧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作为天使长,作为您亲手创造、本应侍奉光明与秩序的存在……我刚才……”他深吸一口气,“我被银雾触及的瞬间,心中涌起的那些念头,嫉妒、愤怒、傲慢,甚至是……对力量的贪婪,对您关注的独占欲……”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七宗罪……我身为天使,却几乎全部犯了一遍。若非您及时驱散银雾,我恐怕已经……我已经不配再侍奉于您面前。”
露台上安静下来。
菲洛抬起头,龙眼眨了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薛千星,又把话咽了回去。
阿瑞乌斯嗤笑一声,这家伙难道不是出生就这样吗?在他看来,这天使比他这个恶魔还适合当恶魔呢。
潘塔西亚的复眼转向西里乌斯,鞘翅轻轻摩擦了一下,发出含义不明的低鸣。
薛千星看着跪在地上的天使长,没有立刻说话,是需要他宽慰吗?
“西里乌斯。”薛千星终于开口,“抬起头来。”
西里乌斯身体一颤,缓缓抬头。
薛千星走到他面前,弯腰,伸手托住他的下巴,让他不得不直视自己。
“你是我创造的。”薛千星说,“我创造你时,赋予了你完整的‘可能性’,包括感受光明的能力,也包括理解阴影的潜力。七宗罪不是你需要‘避免’的污点,而是你作为‘完整生灵’的一部分。”
西里乌斯瞳孔收缩。
“嫉妒,是因为你在乎;愤怒,是因为你重视;傲慢,是因为你有值得骄傲的资本;贪婪……或许只是渴望更多的时间,更多的陪伴。”薛千星的拇指轻轻擦过西里乌斯眼角,“你不需要为‘拥有这些情绪’而忏悔,西里乌斯。你只需要学会如何与它们共处,不让它们主宰你。”
天使长的呼吸急促起来,泪水终于滑落,滴在薛千星手指上。
“可是……我刚才……我真的想过……”他哽咽着,“我想过让菲洛消失,想过独占您的目光,甚至想过……如果我有因斐诺那样的力量……”
“然后呢?”薛千星问。
西里乌斯愣住。
“你想过之后,你做了什么?”薛千星松开手,站直身体,“你攻击因斐诺,是为了保护我。你被银雾控制时,最后的念头是让我快走。西里乌斯,情绪只是情绪,选择才是定义你的东西。”
菲洛终于忍不住了,这神经病天使,还想弄死他呢?!
他从栏杆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西里乌斯旁边,用龙角顶了顶天使长的膝盖。
“喂,”菲洛道,“西里乌斯,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殿下说得对嘛,谁还没点坏心思?再说了——”
他顿了顿,龙眼转了一圈,突然咧嘴露出尖牙:“你刚才说‘几乎全部犯了一遍’?除了‘色欲’是吧?啧啧,真不愧是圣洁的天使长大人,连阴暗面都这么有原则!”
西里乌斯身体一僵,脸上瞬间涨红。
“菲!洛!”他咬牙,猛地站起来,六翼“唰”地张开,圣光不受控制地溢出,把周围的金色光晕都冲淡了几分,“你——!”
“我怎么了?”菲洛歪头,一脸无辜,“我说错了吗?嫉妒、愤怒、傲慢、贪婪……刚才银雾里,你那些念头我可是隐约感觉到了哦!懒惰嘛……你工作狂谈不上,但暴食呢?你上次不是偷偷吃了我藏在神木下的蜜晶吗?那可是我攒了好久的!至于色欲——哎呦!”
西里乌斯一道圣光弹打过来,菲洛敏捷地跳开,圣光弹擦着他尾巴飞过,在墙壁上炸开一小片冰晶。
“你想打架吗?!”菲洛瞪眼,身形开始膨胀。
“打就打!”西里乌斯手中凝聚出光剑,金眸里终于重新燃起熟悉的、带着火气的光彩,“我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七宗罪’!”
“哈?你能怎么见识?用圣光给我洗澡吗?”
“我会让你知道天使的愤怒——”
“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