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日上三竿,已至晌午,寝殿大门仍紧闭着。

从天未亮到现在,赤尾金耳已经悄声来试探过很多次,每次都被密不透风的结界挡了回去。他们守在外头,听不见也看不见,不知道里面究竟怎么了。

柳洵之似乎上了瘾,他倒是不凶,相反很温柔,漆黑的眸子中全是岑镜,每一次都到最深。

他知晓这事应当节制,该停下了,心中却不愿意,眼底仍泛着兴奋。

他浑身肌肉充血鼓胀,掌心轻抚着岑镜发烫的脸颊,哑声问:“还能来吗?”

已有好几回,姿势换过几个,锦被被缠得湿漉漉,又回到最初的紧拥。

岑镜微扬脖颈,手臂和双腿都缠在他身上,拧着眉反问:“怎么不能?”

柳洵之便又握住他的腰按向自己。

……

下午,柳洵之又回了归明宗一趟,把宁若竹他们三个拎到琼木峰竹院,问他们愿不愿意去丹水泽。

宁若竹张大嘴巴:“啊?谁?我们吗?”

“嗯,”柳洵之点头,“你们不是一直想看看丹水泽究竟什么样么。”

“可是师兄,”元笃拧眉,“你这次的任务是暗探,我们会拖你的后腿吧?”

安危倒不必担心,师兄不可能让他们出事。

但他们仨其实挺吵的,这点他们都有自知之明,此处尤其指出宁若竹,所以他们其实非常不适合参加暗探这种需要保持沉默的任务。

柳洵之没说别的,只道:“不会,去不去?”

三人一对视,既然师兄都说不会了:“那我们去!”

当日傍晚,一行人抵达丹水泽附近。

柳洵之弯腰,在狐大王腰间系了只精致香囊:“可以阻挡不好的气味。”

岑镜似有些心不在焉,抬眸往前方望着,随意“嗯”了一声。

刚踏入丹水泽境内,情形顿时发生变化。

外界天朗气清,天边涂满无限霞光,里头却一片晦暗,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

越往前走,地面逐渐变得潮湿发黏,宁若竹下脚有点犹豫:“你说,这是谁不小心把一盆水泼这儿了,还是刚下过雨,还是说这都是血啊?”

元笃默默摒息:“我觉得是你最不喜欢的那个。”

宁若竹咧着嘴,仔细往脚底看了一眼,心死了:“我爹刚给我寄的新鞋。”

宗里不让穿,他出门前特意换上的,早知道就不换了,宗里发的布鞋脏了不会这么心疼。

血腥味越来越重,好像走在乱葬岗,几人完全不敢乱看。

脚下不慎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时,宁若竹真的要跳起来尖叫了。

柳洵之回了一下头:“往这边走。”

“哦哦。”宁若竹忙调整方向跟上,不去想刚才被他踩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师兄和狐大王看起来很认识路的样子?”紧跟着前面的两道背影,他又凑在元笃身边问。

“不知道,或许与修为有关。”

“而且我们不是来暗探的吗?”宁若竹一边提起衣摆走路,一边谨慎地往四处看着,什么也看不见,“我虽然没暗探过,但暗探的方式应该不是这样光明正大地走来走去吧?”

元笃瞥他:“你不嫌难闻吗?”

宁若竹:“嫌啊,我都快吐了。”

元笃:“那就少点说话吧。”

宁若竹:“……”

宁若竹几人的眼力没有那么好,在黑暗中视野有限,所以并不知晓他们正在路过一片非常恐怖血腥的现场。但岑镜匆匆瞥一眼便能看到,不远处的城中已是一片尸山血海。

他很快移开视线,心中不解,低声开口:“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柳洵之随口答,“可能遭报应了吧。”

岑镜抬眼看他。

“滥用邪术很容易遭到反噬。”柳洵之补充。

狐大王若能再仔细看两眼,便会发现那些肢体东一块西一块的狂妖全都是因为被砍掉脑袋而死,伤口干脆而齐整,不可能是发狂时自相残杀所致。

但他只瞥一眼就已经很想吐了,非常努力才抑制下去,完全没兴趣再看第二眼,所以闻言略一点头,觉得柳洵之的解释也有几分道理。

走着走着,宁若竹又发现前面的两个人牵住了手,十指相扣。

他很快对身旁的元笃提议:“我们也牵着手走吧,你看师兄和狐大王就在牵,我猜是有特殊的用意,比如可以防止走着走着丢了个人却没人发现。”

元笃抬眸往前面看了一眼,注意到他们师兄的指腹还在轻轻摩挲狐大王的手背,于是做出判断:“他们牵手只是因为他们想牵着手而已。”

宁若竹痛心疾首:“你能不能不要把什么东西都往情情爱爱那方面想?”

元笃无语至极:“要不你看点话本吧。”

“那你别牵,我和丰茂牵。”

宁若竹绕到丰茂的另一边,将丰茂夹在他们两个中间,和丰茂十指相扣后探出脑袋对元笃道,“你丢了别赖我们。”

元笃:“……”

一阵裹着血腥味的阴风吹来,他还是牵一下吧,不然有点不合群。

他低下头,刚准备也和丰茂十指相扣,一道深厚妖力忽然向他们身后袭去。

劲风擦肩而过,背后传来重物砸地的沉闷声响,宁若竹等人回头,看到一只足有大腿粗的毒蟒已被拍晕在地,晕之前还张着血盆大口。

岑镜收了手,开口道:“你们过来,走前面。”

三人毫不犹豫,立刻颠颠跑到他俩前面,纷纷表示大王你怎么比我们师兄还帅!

柳洵之笑了笑,把狐大王的手握在自己掌心,感到一片冰凉。随着他们距离戌夭的所在之处越来越近,狐大王的指尖还有些发颤。

柳洵之垂了眼,轻声问:“走累了吗?我背大王吧?”

狐大王虽然不累,但确实不想走了,就点点头。

柳洵之在他身前弯腰,托着腿将人稳稳背起。岑镜浑身发软趴在他背上,脸颊从后面贴住他。

前面三个人听到细微动静回头,看到这副画面,一愣。

左右手各被牵住的丰茂:“我们,也要背吗?我可以,背你俩。”

他是他们三个当中身材最强壮的。

元笃没好气瞥了眼宁若竹。

宁若竹尴尬挠头:“好吧,是我想多了,你回去借我点话本看看。”

从踏入丹水泽到抵达目的地,一路畅通无阻,除了那只尚未成妖的普通毒蟒外,一行人一个活物都没遇见。

戌夭的藏身之处在丹水泽中央的一处高阁之中,四周用来抵御外敌的层层城墙也是一片空荡。

一直来到阁楼下,岑镜仍只感到一片死静。

狐大王面色有些苍白,抬起脸望向阁顶,微微皱眉:“不对劲,他好像快死了。”

“上去看看吧。”柳洵之捏了捏他的手指说。

几人没有任何阻碍地上了楼,那些围绕在戌夭周围的爪牙也都不知所踪。

到了最顶层,仅有的一个房间房门大开,痛苦的呻吟声从一片幽暗中传出。

宁若竹等人走在前面,刚踏进去两步便又捂着嘴冲出去了。

戌夭的身体被钉在了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身体,更像一团模糊的血肉。

他的四肢全被砍去,腹部只剩下一片空荡血洞,流淌的血污在他身下堆了一地。

他已被开膛破肚,连心脏都烂了,但不知为何又吊着一口气,头脑清醒地感知着无尽的痛苦。

狐大王只来得及看一眼,便被柳洵之捂住了眼睛。

柳洵之温暖的手掌抚在他脑后,把他的眼睛轻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怎么会这样?”岑镜脸埋在他怀中,嗓音微颤,带着不可置信。

“不清楚,”柳洵之眸色冷冷,“看手法像仇家报复,倒也不奇怪,他作恶多端。”

岑镜没再说话,这的确是可能性最大的原因。

手中一凉,柳洵之将自己的本命剑放在他掌心:“狐大王,你来动手。”

岑镜错愕抬眸,微愣:“你知道了?”

“嗯,”柳洵之眼中有浅淡笑意,“狐大王昨晚睡得太沉,被人偷溜进梦里都没发现。”

岑镜眼睫微颤。

他本也不曾有意隐瞒,只是不会主动去提,平日里也没什么开口讲述的机会。

手中利刃极快,令人心烦意乱的痛吟声总算停止了。

戌夭脖颈断开,彻底没了气息。

狐大王没去看那片血污,只是垂眸看向回到自己掌心的剑:“你的剑脏了。”

“不碍事。”柳洵之从他指间接过剑柄,随意抖落血珠,将剑收了起来。

他的剑早就够脏了。

两人踏出房门,宁若竹等人扶着栏杆站在走廊里,还是一副要吐不吐的表情,可怜兮兮地望向师兄。

柳洵之给他们每人吃了颗清心定神的丹药,顿时就好多了。

柳洵之又递过去三张瞬移符:“你们回去吧,把在这里看到的情况汇报给长老或者掌门,这次任务便是你们三个完成的,我和狐大王还有点别的事要做。”

宁若竹三人面面相觑,犹豫着接过瞬移符,叮嘱他们注意安全后才离开。

柳洵之则与狐大王往相反方向去了。

待众人都离开后,一道瘦削黑影从后窗跃入戌夭房中,神情阴郁难堪。

……

“在发现你师尊给的东西让我修为大增后,我以为他是在成全我,或者是老天在成全我。”

柳洵之与岑镜渐渐离了城区,走在无尽荒原间的小道上。

远离中心区后,血腥味渐渐淡了,上空中积压的黑雾也稀薄不少,暗淡的月光总算能透进来,照亮眼前干燥的沙石路。

“所以刚出洞窟我就回到丹水泽,去找戌夭报仇。”

可惜失败了。

岑镜此前是只很乖的小狐,梨叔不让他和别的妖打架,他就从没打过,与他人搏斗的经验几乎为零。

但戌夭老练凶残,身边还有很多手下,岑镜即使有通天修为,想在对方的地盘得手还是很困难。他重伤了戌夭,杀了几只大妖,但自己也身受重伤,只能暂时作罢。

后来他霸占玄山,耗费数月养好了伤,却不敢再去了。

“我不是怕杀戌夭,也不是怕死,”岑镜拧着眉说,“我是怕记起梨叔是怎么死的。”

但他知道他迟早会去报仇。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简单,这么顺利。岑镜垂眸看一看自己的手,到现在还有些恍惚。

柳洵之握住他修长干净的手指,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岑镜从有记忆起就独自一狐,他连爹娘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每天都在被追杀,在丹水泽遇到的每一个妖都想抓住他,吃了他。

寒来暑往,他永远在逃,直到遇到梨叔。

梨叔说,是因为他灵心慧性,注定是只不一般的小狐狸。

岑镜听不懂。

梨叔又说,留下吧,你是小狐狸,我是个老狐狸,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岑镜就在梨叔的小院子里住了下来。

梨叔是只过得挺寒碜的老狐狸,毛都褪色了,人形时是个有点驼背的瘦老头。

他住在丹水泽最偏远的一块荒地上,修为很一般,勉强能自保,也可能是因为他老瘦如柴,不值得吃,所以没什么妖会盯上他。

梨叔盖了个小院,在院后种下几株梨树,以此为生。他还经常拿梨去喂路过的小妖,所以大家叫他梨叔。

他究竟叫什么,岑镜不知道。

岑镜是吃梨叔种的梨长大的。

被梨叔收留的小狐狸很乖,一点也没有狐大王的嚣张任性,因为他第一次遇到不吃他还愿意对他好的妖。

梨叔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教岑镜最多的就是要做个好妖,不要学那些吃同类的坏妖,岑镜都听。

每次出门,随处可见别的妖在互相撕咬吞食,像吃饭一样寻常,岑镜从来不学。

他就学梨叔对路过的陌生小妖好,只有在梨叔受欺负时才会龇牙。

但梨叔简直老实过了头。

岑镜渐渐长大后,身上的灵气一日比一日充盈,招引越来越多的恶妖垂涎。他急需藏灵符来掩盖灵气保命,但他们没有灵石,梨叔别无他法,只好偷了别的妖的灵石,买来藏灵符给岑镜用。

后来他又用了很久的时间攒够多出一倍的灵石,给人家送过去赔罪,结果被揍个半死。

腿被砸瘸了,他怕岑镜知道了担心,不敢回家,想躲在山里养好伤再回去,岑镜哭着寻了他好几天才把他背回小院。

“你说他是不是太蠢了?”

最后藏灵符也没什么用,岑镜还是被戌夭盯上,还害死了梨叔。

两人慢慢走到了那座孤零零立在荒野上的小院子。

过去三年多,本就没什么东西的小院不知被路过的妖洗劫过多少次,里头还有过路妖留宿的痕迹。

没人住的房子老得很快,木头搭的院门轻轻一碰便传来开裂的声响。

两只狐狸当时逃得很匆忙,什么都没带,但屋里现在也什么都没有了,后院的几棵梨树也快枯了。

“梨叔死后,我就知道做好妖没什么好的,只会被欺负,梨叔做了一辈子的好妖,他有什么好下场?”岑镜立在灰扑扑的木屋中,神色茫然,“我应该做坏妖,如果我是很坏的坏妖,梨叔一定不会死,我会保护好他。”

柳洵之抬起他的下巴,使他看向自己:“没有如果,不要去设想如果,而且做好妖还是坏妖,也不是你想选哪个便能选哪个的。”

“那我是什么?”岑镜听不懂,微微皱眉问他。

柳洵之轻晃他的脸:“你是狐大王啊。”

岑镜有些怔愣,轻轻移开了视线,忽而在一旁墙壁上找到曾经的痕迹,是他用爪子画的一大一小两只狐狸。

爪痕被风沙侵蚀,已经很淡了,他蹲下身摸了摸,呼吸有些发颤。

他本只是默不作声地掉眼泪,柳洵之一捧起他的脸,忽然变作嚎啕大哭:“这破房子也没什么好看的,又没有梨叔!”

柳洵之急坏了,跪在地上把他紧紧搂进怀里:“我们把后院的梨树带走吧,玄山灵气那么足,一定可以种活。”

回去的路上狐大王睡着了,醒来时他们已经回到玄山。

堆了层层软被的石榻里,两副身躯挨在一处,岑镜枕着柳洵之的肩膀,整个人贴入他怀中,睁眼便是结实的胸膛。

他已经睡了一整天,离开丹水泽时是夜晚,现在还是夜晚。

发觉他醒了,柳洵之抬手拨亮暗匣中的夜明珠,低下头来亲他。

岑镜抱住他宽阔的肩背,下意识地仰起脸配合,没亲两下,忽然用力将他推开,皱着眉别开脸。

柳洵之微愣,用指腹轻按他湿红的唇,嗓音很轻:“亲疼了?”

狐大王抓准时机张嘴,狠狠咬一口他的指尖。

这点疼对柳洵之不算什么,但他故意“嘶”了一声。

凶巴巴的力道立刻松了,换做轻轻的舔吮,像小动物安抚同类。

柳洵之眸色一暗,指节坏心地拨弄几下柔软的舌尖,旋即抽出去,想要继续接吻。

又被狐大王扭着脸躲开。

“不高兴?”柳洵之便没再继续,撑在他身侧,摸他细腻的脸颊。

“我梦见你死了。”狐大王忽然冷声开口。

柳洵之一怔。

原来是他在梦里惹狐大王不高兴了。

狐大王不久前刚哭过一场,眼皮还泛着红,这时紧紧盯着他:“你发誓,你永远不会死。”

柳洵之顺从地举起手:“我发誓,我永远不死,还会永远待在大王身边。”

狐大王眨了眨眼睛,似乎逐渐软化下来了。

柳洵之倾身压住他,轻笑:“现在可以亲了?”

“嗯。”岑镜抱住他的脖颈,闭起眼在他颈间眷恋地蹭蹭,然后去寻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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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妖决定掳走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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