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Day 42

第42章 Day 42

“什么叫和我没关系?你……”

说这话的时候,女人甚至表现出一点咬牙切齿。

好在她顾着教室外另外几位家长的目光,没有直接翻脸,而是忍着情绪上前一步,拽了一把谢准的衣袖,压低声音:

“这个月的钱不是已经打给你了吗?你找到这来是想干什么?啊?我警告你个小吸血鬼,怎么纠缠我无所谓,但你要是敢找你妹妹说些乱七八糟的……”

“蒋如愿不是我妹妹,我只有一个妹妹,叫谢凝。”

谢准打断了女人的话,挣开她的手:

“我说了我到这来和你没关系,少自作多情。”

谢准不像她需要顾着颜面,说话时并没有刻意放轻声音。

有几位家长听到了他的话,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谢准毫不在意,自己拎着咖啡迎着那些探究的视线走了,留女人独自在原地尴尬。

不过这份尴尬很快就被冲没了影,因为教室里的小天鹅们下了课,吵吵闹闹地跑了出来。

跑在最前的小女孩甜甜地喊了声“妈妈”,张开手臂扑到了女人怀里。

不知想到了什么,谢准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孩五六岁的样子,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生得小脸大眼睛,黑色的头发盘在脑后,头上顶了一只小王冠,身上是一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芭蕾舞裙。

能看出来,她是一个被金钱和爱浇灌出的小孩。

而女人也换了一副面孔,她蹲下身把小女孩抱进了怀里,完全没了面对谢准时的防备警惕,面上笑意温柔,温声细语地问她今天开不开心。

望着这个画面,谢准眸底没什么情绪,好像只是偶遇了一份与他毫不相干的母女情深。

他瞥了一眼就想收回视线,但在那之前,在满是小孩笑闹声的、喧闹的走廊里,他看见身后不远处有道身影静静站着。

那个人和他一样,都不属于这里。

和谢准对上视线后,温嘉语才恍然回神。

他走快几步,从人群中穿过去,走到谢准身边,握住了他的手腕:“走吧!”

温嘉语带着谢准离开了舞蹈区,但没有回教室,而是半路拐进了楼层的公用茶水间。

茶水间里没有人,温嘉语挑了个看起来最舒服的沙发坐下,从谢准手里接过咖啡袋,从里面拿出一杯冰美式和一杯生椰拿铁。

他把生椰拿铁放到了谢准面前:“给你点的。咱在外面喝一会儿再回去,不然被柯珂看到了又要说我偏心。”

谢准看了他一眼:“这不算偏心?”

“算啊,我就是偏心怎么了,你费劲吧啦给我讲课,我还不能请你喝个饮料了?”温嘉语顺手帮他插好吸管:

“听说这个比较甜,我就给你点了这个。诶不过你为什么不喝苦的?这和你酷哥BKing的气质不太相符。”

听见这话,谢准莫名笑了一下,讲了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冷笑话的笑话:

“命已经够苦了,不想再喝了。”

“……”温嘉语低头叼住吸管,笑不出来。

而在他大脑暴风运转琢磨着要聊些什么来接话时,谢准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刚都看到了?”

“……啊。”

温嘉语当然知道谢准说的是什么。

他们刚才就是在那个场景下遇见的,温嘉语嘴硬说自己没看到也没意思,就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一声。

“那是我妈。”谢准淡淡解释,语气随意得好像只是在聊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不是吸血鬼,以前找她只是为了要抚养费。除了抚养费以外,我没多拿过她一分钱。”

温嘉语微微一愣。

意识到谢准这是在跟自己解释,他忙道:

“你不说我也不会当真的。”

大概是觉得这话有点像尴尬之中的找补,温嘉语又认真解释一遍:

“我不认识她,不了解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认识你也了解你啊,我怎么可能因为偶然听到别人一句话就把你往那么坏了想?”

听了这话,谢准发出很轻很淡的一声笑:

“……是啊。”

很简单的道理。

可他亲妈见了他却是如临大敌,仅仅只是在外面偶遇,就觉得自己的儿子要害她的宝贝小女儿,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已经定了罪的人贩子。

温嘉语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其实很想安慰他一下。但他是个外人,这又是谢准的家务事,他不知道中间发生过什么,也不好问,想来想去,根本无从下口。

“她以前抱着凝凝时也有过那种温柔的眼神和表情。”

谢准慢慢转着塑料咖啡杯,垂眼认真看着杯子表面凝出的冰凉水雾,忽然开口:

“但有一天,突然就变了。”

“变了……?”感觉谢准好像不太介意和自己聊这些,温嘉语就试探着问了下去:

“为什么会变呢?”

“因为她二次分化成了Omega。”谢准语气淡淡,就算正在讲述的是与自己相关的故事,他也没往其中夹带半点情绪:

“她原本是Beta,和我爸,一个Alpha,恋爱,结婚,生了两个孩子。那个家原本一直都挺和睦,但是凝凝满百日的时候,她突然二次分化了,分化成了Omega。其实这听起来应该是件好事,Alpha和Omega,听着比Alpha和Beta更配。”

话是这么说,但因为温嘉语提前看见了结局,所以知道这个故事必然有个令人失望的转折。

“但很不幸,分化后,她和我爸的信息素契合度非常低,我后来在家里翻到过测试报告,报告上的结果显示他们的契合度只有百分之六点一。”

6.1%……

这个数据和AA互斥100%、AO契合100%,算是差不多罕见的极端情况了。

“所以后来一切都变了,他们有段时间甚至都没法待在同一间屋子里,阻隔贴的用处也不大,我爸只能一直吃阻隔药勉强保住这份感情。”

“……”

温嘉语默默深吸一口气。

他好像知道谢准在赤焰打架时吃的药是从哪儿来的了。

“这算是一种强求吧,一开始的确是有用的,我爸靠阻隔药把这个家撑到凝凝两岁半。可惜后来,我妈遇见了另一个Alpha,据她所说是一见钟情,是基因选择,是命中注定,因为她和那个Alpha的契合有将近九十。

“我见过那个Alpha,长得不错,还很有钱,住着江景别墅,对她来说是几乎完美的选择。

“只要和我爸离婚,她就不用再挤在老城区老小区的小三室里和一个闻到对方信息素就想吐的人天天面对面。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她直接净身出户了,她原本就不需要分那三瓜两枣的财产。她也没想过要抚养权,虽然她的新丈夫不介意她结过婚生过孩子,但也不希望她带着她的过去和他重新开始。

“所以她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我爸,凝凝,还有我,都是她的累赘。

“她遵循着命运和本能,可她好像忘了,她是Beta的时候,我爸一直压抑着Alpha的天性,没咬过Omega,连Omega信息素都没闻过。后来她分化成Omega,就算契合度那么低,我爸也从没想过要和她分开,相反,他一直在迁就。

“那两年里,不止阻隔药,他每一个易感期都是靠一天三针的抑制剂过的。后来她爱上了另一个人,铁了心要离婚,我爸也从来没怪过她。

“当然,我不是在说我爸有多好,他也是个自私又狠心的人。凝凝三岁的时候,他让我带凝凝出去玩,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吃了过量阻隔药,死了。

“我爸下葬的那天,我妈和他的新丈夫过来送了一捧花,随了一份礼。第二天,就在朋友圈里官宣了怀孕的消息。”

讲到这里,谢准垂眼喝了一口咖啡。

如温嘉语所说,它确实是很甜的。

通篇都是平静的叙述,谢准话语里没带什么情绪,也没带太多主观的感情色彩,因为,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他真的没怎么怪过父母。

没谁规定人不可以变心,为自己打算,不想委屈自己,选择更好更舒服的生活是人之常情。

也没谁规定人一定要为了孩子努力坚强地活下去,受了太大打击钻牛角尖想结束一切一走了之,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谢准只能把这一切都归咎于不够幸运。

他们的家庭不够幸运,破碎得太戏剧太轻易。

他和凝凝也不够幸运,所以才会被抛弃。

谢准谁都不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他谁都管不了,都是没办法的事。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避免地厌恶起了契合度这个东西。

他偶尔会钻牛角尖,会想,基因的选择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奇,是不是真的能够让人随便抛下亲生的孩子、十多年的感情。

如果真的可以,那为什么有的人宁愿伤害自己也要强求、挽留,甚至能够为了留不住的感情去死。有的人却变得那么快,放下和淡忘都做得那么轻松。

谢准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刚才在舞蹈教室里认出她的女儿,确实多看了几秒,因为我突然想到,凝凝在那么大的时候,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她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上幼儿园只能等哥哥放学来接,永远是幼儿园最后一个离开的孩子。那会儿她就喜欢滑板和轮滑,但说什么也不肯上兴趣班,因为她周末会帮我发传单,知道赚钱很不容易,而滑板和轮滑都很烧钱。

“所以我会想,如果她当年没有突然分化,或者说分化后她和我爸的契合度能高一点,那凝凝是不是也能被她那样爱着,就像蒋如愿那么幸福,像个公主。”

“……那你呢?”

听到这里,温嘉语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他微微皱着眉,看着谢准:

“你一直在说凝凝,那你自己呢?”

温嘉语发现,谢准的故事一直在忽略他自己。

谢准应该比谢凝大八岁,开始失去的时候,他也就和现在的谢凝差不多大。

八岁,他原本幸福温馨的家庭开始出现裂痕。十岁,妈妈离开了这个家,他失去了妈妈。十一岁,他的生活彻底崩塌,他失去了爸爸。

于是在小学都没毕业的年纪努力撑起家的空壳,一个人把妹妹带大。

他受的苦不比这个故事里任何人少,到现在,有人有了幸福的新生活,有人离开了痛苦得到解脱,连谢凝都有哥哥疼着,可谢准什么都没有了。

变故发生的时候,谢凝年纪还很小,她对那些痛苦不会有什么实感。

但谢准不一样。

他那会儿已经懂事了,他见过父母相爱的样子,也被父母认真爱过,他参与过完整的起承转合,面对结局时所承受的落差和打击实在难以想象。

他绝对在心里将这段往事复盘过无数遍,已经痛到麻木了,麻木到看淡一切不愿追究了,才能在今天如此流畅如此平常地讲给他听。

可是,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一次次的抛弃让他习惯了把自己当做一个可消耗可省略的东西,所以连讲故事的时候,他都下意识地略过了自己的情绪,仿佛那些感受本就不值一提。

“多说说,多想想,多考虑考虑自己好吗?”温嘉语的语气带了一丝丝严肃。

“我?没什么好说的。”谢准微一挑眉,将一切淡淡概括,一笔带过:

“我运气不好。”

“不。我不是要你说这个。”温嘉语立刻否定了他的话。

他站起身来,伸出两只手扶着谢准的脑袋转向自己,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谢准,听我说,你经历了这些,你很难过,你不想这一切发生,你想妈妈不要离开,你想爸爸不要抛下你,你不想一个人承担那些压力和痛苦。你不想妈妈用那种眼神看你,不想她那么防备你,不想她把你当成累赘或者敌人。因为她以前也那样抱过你、爱过你,所以现在被她这样对待,你觉得很伤心。

“就像这样,向别人倾诉的时候,主语多用自己,好吗?我会认真听的。我不会觉得你软弱,也不会嘲笑你的。

“现在我告诉你,不选你的人,抛弃你的人,让你伤心的人,都很没有眼光。从他们离开你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恶意也好,悔意爱意也罢,对你来说都一文不值了。”

温嘉语微微皱着眉,不闪不避看着谢准的眼睛,每个字都说得认真而坚定:

“你特别特别好,真的。一定会有更好更值得的人来爱你的。你可以被爱,你可以得到更好的爱,你生来就是要被爱的,你值得世界上最最最好的爱。

“这话放在现在说真挺惹人嫌的,但从小到大,我的运气的确会比别人好那么一点,所以我想说,我愿意把我的好运气分给你。

“咱今天把苦都说出来,我帮你扔掉它们。

“然后,谢准,

“从现在开始,大口吃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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