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Day 48

第48章 Day 48

谢准并没有抱太久。

确定温嘉语已经冷静下来后,他就松手放开了他,自觉后退半步。

这个时候,温嘉语的眼睛已经差不多适应了突如其来的黑暗。

暗色被一点点稀释,借着窗外的月光和远处的灯光,他依稀能看到一点身边人和物的轮廓。

可温嘉语宁愿自己看不见。

他恨不得直接找一条地缝钻进去算了。

……刚才跳着霹雳舞cos尖叫鸡的人到底是谁啊?

说是他的第二人格谢准会信吗?

算了,谢准看着也不像傻子,人智商挺高的,回回考第一呢。

……那这不完了吗。

他以后肯定会拿这事狠狠笑话自己无数次无数年的!

“哦,停电了,我问一下这是咋回事儿……”温嘉语轻咳两声,当即选择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先换个话题逃避一下。

他下意识想离谢准远一点,谁想才往旁边挪了两步,脚就被地上哪条乱七八糟的线绊了一下,以至于他又被谢准扶了一把。

温嘉语痛苦地闭上眼睛,不知道自己今晚这张脸要丢掉什么程度才算完。

他重新站稳,道过谢后轻轻挣开谢准的手,去摸被自己装进口袋的手机。

垂眼时,视野中突然多出一束光。

温嘉语愣了一下,下意识顺着光线看到源头,就见谢准正拿着亮了手电筒的手机,朝他轻轻晃了晃:

“看着点脚下,别又摔了,哥哥,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扶住你的。”

“……”温嘉语收回视线,飞快地眨了几下眼:

“……哦。”

温嘉语给专业课老师打了个电话,说了艺术楼停电的事。老师很热心地帮他问了一下今天在校的值班老师,得到的答复是校内在进行日常电路检修,预计半小时内恢复供电。

摸着黑没法画画,要是断电时间长,温嘉语就直接回家明天再来了,但半小时内的话……还是可以等一等的。

他把情况告诉了谢准。谢准原本就是来陪他的,当然是随着他的选择,无所谓等不等。

但等待的这半小时总不能都在黑暗中过。

“你这里有蜡烛吗?”谢准不确定温嘉语到底是怕黑还是怕鬼,无论怕哪个,点个光总能好一些。

“哦……还真有。”

温嘉语用手机的手电照了照谢准身边某个柜子:

“这个柜子里应该有个烛台。”

谢准按他指点打开柜门,还真从一堆稀奇古怪的杂物里翻出一个十分古典的铜制烛台。

“打火机有吗?”谢准又问。

“打火机……还真没有,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头顶那个置物架上应该有一盒火柴。”

谢准微一挑眉,抬头在架子上翻找片刻,果然找到了和烛台同样复古的火柴。

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根,在盒子侧边“刺啦”一声擦出火来,点着了烛台里的半根蜡烛,随口问:

“你怎么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哆啦A语?”

“因为我是美术生啊,要准备很多静物用来写生,攒着攒着就应有尽有了呗。”

温嘉语靠在沙发上,看着谢准端着烛台走过来,抬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来,你也学一天了,正好坐这歇会儿。”

谢准把烛台放到沙发的边几上,坐到了温嘉语身边。

他的动作带起了细微的风,他的身上的气味也随之飘了过来。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花香,应该是洗衣液的味道。

但……怎么会是这种味道呢?

这念头令温嘉语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闻到过谢准的信息素了。

谢准最近好像很注意这个,就算是刚才黑暗中那么近距离的一个拥抱,他感受到的信息素含量也就只有谢准衣服上捎带的那可以直接忽略不计的一小点点。

温嘉语倒不是想闻谢准的信息素,他没在易感期,也不是流氓。

他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因为,按他们这百分百契合的情况,他对谢准的信息素应该特别敏感才对。比如谢准刚分化成Omega那会儿,就算谢准什么都不干,只是静静坐在他身边,他都能闻到空气里那点若有似无的甜牛奶味,当然,谢准应该也是一样。

这种求偶般的引诱和邀请是写在他们基因里的,任谁也无法阻止。

那现在怎么没有了?

温嘉语想问问来着,但这个问题好像怎么问都很奇怪。

问,我为什么闻不到你的信息素了?

还是直接说,哎你信息素味儿最近怎么这么淡啊?

怎么听都像调戏,像性骚扰。

虽然以温嘉语和谢准现在的关系,彼此可能都不介意不在乎这些,但毕竟AO有别,类似的话题还是应该少聊一些。

而且谢准有喜欢的人,大概也不会希望和另一个Alpha一直不清不楚的纠缠着、天天讨论着他们百分百契合的信息素让人误会吧。

他们之间,还是得有点边界感更合适。

“抱歉。”

正在温嘉语胡思乱想日常反思的时候,旁边的谢准突然冒出一句道歉。

他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谢准这没头没尾的歉意是从哪儿来的:

“……什么?”

“我不知道你原来这么怕鬼。”沙发旁昏暗温暖的烛火映亮了谢准的脸,他就在那片暖光中静静地看着温嘉语:

“如果知道的话,我就不会故意编鬼故事吓你了,哥哥。”

“你快得了吧!”温嘉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讲鬼故事吓人不就是享受别人被吓的过程?要你提前知道我怕,肯定就吓得更来劲了,而且你这话真的很像在嘲讽我诶。”

这话说完,温嘉语觉得不得劲,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强调一句:

“而且我也没那么怕!没那么脆弱!刚才的一切只是巧合,是意外!”

“真的吗?可你刚才叫得真的很惨,听起来很可怜,好像要哭了,这让我很内疚,哥哥。”

“……”

看到温嘉语无语至极的表情,谢准没忍住轻笑一声:

“吓人当然是在对方怕但不多的程度最好玩,如果你是真的很严肃地在害怕这件事,我就不会故意拿它吓你,再吓,就超出玩笑的范围了。所以你到底是怕黑还是怕鬼?还有什么其他害怕的,都可以告诉我,我以后会注意。”

“……得了吧,就你那坏样儿,还保护我,不暗戳戳贴我脸给我超级加倍我就谢天谢地了。我不怕黑也不怕鬼!我才不会让你抓住我的把柄!”

“我不是想抓你的把柄。”谢准的语速有点慢,听起来有点随意,又好像很认真:

“我只是想说,也别把我想那么坏吧,你可以让我多了解你一点,顺便,多信任我一点。”

“……”温嘉语没太懂谢准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因为他两肺中间靠左下方那玩意儿好像重重跳了几下。

这点异样让温嘉语有点别扭,他偏过脸不看他,继续嘴硬:

“不管,我没有弱点,我无坚不摧!”

“啊,好厉害。”谢准毫不吝啬地给他一句毫无含金量的赞美,停顿片刻,又问:

“那你想听听我的把柄吗?”

“什么?”

“我害怕的事情。”谢准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城市夜景,随意开口:

“我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不管白天还是晚上。”

“……”听见这话,温嘉语眨了下眼睛,有些意外地回头看着他。

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

他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谢准今天早上给他发的消息。

当时他说凝凝去了冬令营,说自己待在家里很孤单,所以想和他一起来学校。

温嘉语那会儿只以为这是个拙劣的借口,是谢准日常的茶言茶语,觉得他就是想找人玩而已。

但……

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这个怕法好像有点小众了。

“为什么?”温嘉语忍不住问。

谢准好像完全不介意跟温嘉语分享自己的过去,因为他完全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开口就直切主题:

“那会儿我十一岁,刚分化,请了三天假在家里。那天刚好是工作日,凝凝去上幼儿园了,我妈已经和我爸离婚了,我爸也有工作,每天都要上班。那天我睡到自然醒,醒来后,自然觉得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时候我爸每天下班都会顺道去幼儿园接凝凝,和凝凝一起回家,我就看着时间在家等着他们,但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人。后来我等不住了,就用座机给我爸打电话,想问他在哪儿,结果他的铃声在他房间里响了。我推门进去,才发现他已经死了,尸体都凉透了。”

谢准讲这种事的时候永远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和表情,好像故事里都是和他毫不相关的人和事:

“所以我不喜欢一个人待在家里,也算不上害怕吧,就是,总觉得会死人。

“今天早上我跟你说,我是因为担心你才和你一起来学校,还给你编了个鬼故事,其实理由和故事都是假的,我在撒谎,真正的原因,是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谢准抬眸和温嘉语那双映着烛光的眼睛对视:

“你会觉得这是我的弱点吗?会故意拿这种事嘲笑我吓唬我吗?”

“当然不会!”温嘉语怎么可能踩在谢准伤疤上伤害他?那还是人吗?

“所以,你会选择理解我对吗?”

“对啊!”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知道了你的弱点之后,会嘲笑你吓唬你呢?”

“……”温嘉语被他说服了。

他琢磨半天,最终叹了口气,缴械投降:

“主要你这算是真心理阴影了,我那点阴影跟这比简直就像小孩过家家似的……

“好吧好吧……我不怕黑,我就是小时候睡到半夜起床喝水突然被电视里的鬼片主角突脸了,吓得不轻,就……有点怕鬼吧。虽然我知道那是假的,但我想象力太丰富了,总会脑补一些有的没的东西自己吓自己。

“其实我平时还挺稳重的,就是今天听了你一个鬼故事,有点脑补,刚才眼前一下黑了,剧情和你讲的鬼故事对上了,又突然有个人抓我我才……”

温嘉语真是不想回忆自己刚才被吓得吱哇乱叫险些飙泪的光荣事迹。

“……哎呀,总之,凝凝以后要是再去参加活动什么的,又把你一个人落在家里了,你就跟我说!你陪你玩!或者你来找我住我家里也行,反正我家房间多,不缺你一口人。”

“好。”谢准扬唇笑了笑:

“那我们这就算是交换秘密了?”

“嗯!”

温嘉语看着谢准,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看不太清谢准脸上的表情,因为蜡烛的光实在太暗。

但他好像能够想象出谢准眉毛微微上扬的弧度,和眸底经年不变的淡色,就算周围全是暖光也没法把他身上的冷气暖化。

他这个人也是一样,像一杯冰凉的水,看着好像没有颜色也没有味道,但尝过了解过后才能明白,他其实来自不见天日的深海。

在认识谢准之前,温嘉语对人世苦难从来没有什么实感,虽然总能在网络上刷到伤心人和伤心事,但那些东西终归和温嘉语隔着屏幕网线,实在是太遥远太虚拟了,带给他的伤感也只是暂时性的,落不到实处。

但谢准不一样。

他受过的苦和伤痛并不少,温嘉语能真切感受到成长在他这个人灵魂底色中留下的每一道痕迹,他性格中的每一样特质好像都能在他的过往中找到原因。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幸运的人,可以站在阳光下被很多人爱着,拥有很多很多。

但是也有许多不那么幸运的人,他们不会像旁人宣扬幸福一样宣扬自己的苦难,而是默默藏起伤疤,一声不吭地撑起全部,把自己仅有的爱都给了别人。

某一瞬间,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温嘉语心里某一根弦——

是了,他为什么要执着于用欢快明亮的色调去形容“青春”呢?

未免也太刻板了一点。

仔细想想,拿到这个词的时候,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都觉得青春应该是欢快的,明媚的,积极向上的。

但是世界上没有纯白的词语,任何事都有灰色和黑色的那面,只是人们总是习惯于忘记那些负面的消极的感受,只一味向旁人称颂它的美好。

无论是青春还是成长,或是别的什么,就算是天气,也不只有晴天,还有阴云和雨季。

“滴——”

不知哪台机器发出一声轻响,代表着电源再次被接通,静默的一切重新开始运转,天花板上的灯也大亮。

烛光带来的氛围感被打破,但没关系,温嘉语已经抓住了那一瞬的感受。

他不知道该怎么用更合适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情,但他太想让谢准知道了,所以他直接伸手把他抱住,用力地搂了他一下才放开。

然后,在谢准有点意外又有点茫然的眼神中,温嘉语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笑着告诉他:

“你真是我的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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