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陈决真是看不了他哭,张岩爱笑也爱哭。
陈决体谅他是在激素旺盛的时候,由着他哭了一会儿才跟他道:“孩子这不是生下来了吗?很健康,我刚才检查过了,你别担心。”
张岩胡乱的摇头,他哭不是因为孩子,是以为陈决。
他声音哽咽道:
“决哥儿,谢谢你,我知道是你救了我跟孩子的命,你就是我张岩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
这话说的重了,陈决看着他哭的满脸泪痕的脸浅淡的笑了下,他想张岩肯定不知道,他自己也是他陈决的恩人,他活过来,跟孩子一起活过来对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救赎。
他始终忘不掉姜心禾死的场景,他忘不掉那个孩子死时的场景,哪怕他现在怀着一个孩子,都无法让他忘记。
一尸两命、手术的失败对他是致命的打击。
可现在他救活了张岩,救活了他的孩子。
张岩眼泪还是跟不要钱似的掉,平躺着都灌耳朵里去了。
陈决给他递了一块儿柔软的麻布:“别哭了,你现在坐月子呢,”
周婶说坐月子的人最好不要哭,伤眼睛,最好不要干着干那,都伤身体,陈决不反对,因为身体本来就伤着了。
生孩子在古代是闯鬼门关。现代每年都有几十万的人死于生产,更何况是古代了。
这个数字不是危言耸听,是真实统计出来的,很难想象对吧,生孩子在现代人听着那么正常的事,每年都有几十万死亡。
生死一线,就如同人受一次重伤。张岩失去的血,他做一个月子都不一定能补回来。
为什么当妈妈伟大,因为生孩子所带来的身体损伤是不可逆的。无论后世有多少科技手段,都不会让这个妈妈再回到她少女的时候,回不去了。
身体的损伤只有身体自己知道。
老人哄得再好都没用,所以陈决也支持张岩好好休息一个月。
周大江抱着喝完奶的孩子进来,张岩才终于控制住情绪了,看着孩子跟他说:“决哥儿,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是孩子的再生父母,所以我要让孩子认你当干爹。你一定要答应。”
周大江在旁边也连连说:“是的,是的,你跟大林就是我们周家的恩人,孩子认你们两个当干爹。”
张岩昏睡,不知道他的手术是陈决跟大林一起救的,周大江知道,他不在意大林是否进了自家夫郎的产房,他感激都来不及呢。
再者他看到手术时,陈决把他夫郎盖的严严实实,除了肚子在外面,其他都用干净的白麻布盖着。
虽然看上去很像是……
周大江不敢再去想当时的场景,他想幸亏陈决跟他相公把他夫郎救回来了。
所以刚才在外面,他已经对着霍林千恩万谢了一会儿了。
张岩听他这么说,也探头往外看:“那要替我谢谢大林哥,等我下地了,我亲自去谢。决哥儿,谢谢你们夫夫两个,你们两个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取名权给他们俩,周大江对着窗户外面喊:“大林,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我知道你读过书,你跟决哥儿都是读书识字的人,一定能取个好听的名字!”
陈决没有往外看,他知道霍林在外面院子里,自两人点破后,他进了屋,霍林就在外面。
也许是屋里有产夫,他不好意思进来,也许是不想跟陈决对上。不管怎么着,他们确实无法再一个屋檐下了。
陈决眉头微微的皱了下,等张岩好的差不多时,他就要走了。
张岩还在催霍继霖取名字,陈决听见窗外冷淡的声音说:“让陈决取吧。”
周大江忙把孩子凑到陈决面前,
陈决看着孩子圆圆的大脑门说:“我给取个小名,大名还是让周叔取吧。”
村子里的人都有辈分,孩子的辈分是什么不能乱改的。
“叫团团吧。”陈决说。
他看向张岩:“也快中秋节了,你不是说要叫他圆圆吗,团团也行,团团圆圆。”
跟在后面看孩子的周婶听着这个名字笑:“好,好,这个名字好,团团圆圆,再生一个儿就叫圆圆。”
陈决不动声色的动了下眉头,给张岩把薄被重新盖了下后笑着说:“张岩这个手术至少要恢复三年。”
现代也有三年开刀抱俩的,但陈决不希望张岩是这样的。古代条件太差了,再来一次,他不能保证张岩的命。
所以还是不要这么早催生了。
张岩自己虽然被这次吓到了,但是没觉得自己婆婆话哪儿不对,看着乖巧睡着的大儿子,他也笑着说:“那我等三年后再生,正好这个也大了。”
多子多福的概念印在古人的心里,这里的村民每个家庭都至少有三个孩子,周荷花是例外,是因为她家里遗传原因不宜有孕。
所以张岩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没办法,陈决也不再劝他。张岩还年轻,看他这次恢复的怎么样吧。
"决哥儿,他什么时候可以吃点儿东西?"周婶问。
“再过一个时辰。”陈决跟他说,剖腹产术后要空腹六个小时,现在过去大约四个小时了。
周婶说好:“那只能喝那个你说的萝卜汤吗?那鸡汤……都炖好了。”
陈决点头:“先喝萝卜汤,排气后再喝鸡汤。排气就是……”
陈决看张岩醒了,以及周婶、周大江都在,于是给他们讲了一下产后的护理知识。跟稳婆赵婶说的不太一样。
对,稳婆赵婶子一直没有走,她也是挂心着张岩的。虽然不知道陈决是怎么把岩哥儿救过来的,但她也很高兴。产后的护理知识她全都跟周婶说了一遍。
因为生产的方式也不一样,所以周婶全程点头,陈决一边说一边写在纸上的话跟圣旨一样。
张岩尽管听的有些不好意思,但也都听着。
他感觉陈决比他还要紧张。一个时辰后他按照他说的喝完萝卜汤后,他就问了自己好几遍,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在正常排气了,而且还尿了,尿在了陈决家的褥子上。
陈决目前没有解决输尿管的问题,所以就由着张岩自由发挥。
褥子湿了就换。
反正张岩这几天是要住在这里了。
张岩动这样的大手术,短时间内不能大动,也最好留在陈决布置的这间半无菌房中。方便陈决观察他的术后恢复情况,所以霍……继霖就被安排到周大江家住着了。
从一大早忙到天黑透,应该是累的人仰马翻,但周大江过于兴奋,没有睡意,他听见旁边的霍林也没有睡着。
两个大汉子躺在一个炕上,其实没什么,出门服徭役的时候,那一大排的汉子排在一块儿睡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跟霍林睡一块儿,他有些拘谨。
大概是太安静了吧。
周大江憨厚,少言少语,霍继霖更是惜字如金,于是两人并躺着一言不发了好一会儿。
霍林身上散发着的那种无形的冷意就更加的冷了。
周大江思索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先开口了:“大林啊,你是不是住的不习惯?你的铺盖都是新的,就是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他是本着招待客人的最高待遇来招呼霍继霖了,把岩哥儿结婚的新被子给他晒了又铺上,自觉没有什么问题的。
但从霍林从看到炕到上炕那短暂沉默的时间里,他觉得霍林好像不太想上炕。
从躺下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呢。
霍继霖听着他的话闭着眼睛没动,只淡声说:“没事,不用客气。”
是他自己睡不着,在随时砍杀的战场上抱着剑睡了两个月,他已经有睡觉障碍了。
身边有动静他睡不好。
但在陈决的炕上他睡着了。
很奇怪是吧,他在过去跟陈决两相对立,陈决应该恨他,要知道他是霍继霖一定会晚上用枕头闷死他,但他还是睡着了。
因为陈决是跟他一样的人,跟他同一个世界的人。
或者他看穿了陈决的本质,他不会掐死自己,哪怕他被自己的小舅子推下楼梯致死,他也不会杀了自己。
因为他的人品,因为他的医德。因为他的人。
霍继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今天跟陈决摊牌后两人就一句话也没有说。
霍继霖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他无数次做这个心理建设了,但当真的来临的时候还是无法闭上眼,因为闭上眼就会让他想起陈决死的时候。
他又想起陈决死的时候了。
医护人员帮陈决清理了伤口,擦掉了脸上的鲜血,安安静静的放在床上。
他并没有如电视上演的那样死不瞑目,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眼皮一动不动,于是显的睫毛那么长。
他当时盯着他的脸很长时间,比那天晚上站在他炕前还要长。
在听到医生宣告陈决死亡后,陈决的母亲周主任已经昏过去,陈院长去抢救她了。
于是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陈决的遗体前。
雪白的病房,雪白的床单,躺着苍白脸色的陈决。
霍继霖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他没有感觉到悲伤,他没有任何感觉。
姜心禾及她的孩子都在今天去世了。
现在陈决也去世了。
也许是死的过多,他麻木了。
或者说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是一个非常冷血且心硬如铁的人,无论是铁碗夺华辰药业的管理,还是淡漠的联姻都证明他这个人没有什么感情。
现在站在陈决床前时,他再一次的确认了自己冷血无情。
客观上说,陈决的死跟他有关系。如果不是被自己指派为姜心禾的主治医生,他也许不会死。
陈决现在为他妻儿死了,他站在他的遗体前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甚至还想到了,陈决没了,以后再没有人跟他持相反的意见,再没有人触他的逆鳞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站在的陈院长跟他淡淡的说,他要带走陈决了。
陈院长的声音带着疏离,霍继霖能明白,毕竟是他小舅子害死的陈决。
陈院长没有如他小舅子那样对自己厮打已经是他有着良好的教养了。
他想伸手为陈决盖上被单,然而手像是僵住了,怎么也盖不上。
陈院长越过他,给陈决缓缓盖上了白布,他终于能伸出手去了,但伸到一半又垂下去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伸手是想要干什么。
他确定陈决死的透透的了,那双清冷的眼睛再没有睁开过,没有跟自己对上过。
人死是不能复生的。人人都知道的道理。
但陈决竟然复生了,复生在这个一言难尽的破破烂烂的世界里。
霍继霖用手压了下胸口,因为那里跳的有些过分,他都能清晰的听着心跳声,一下下的,跟带上了回音似的。
霍继霖嘴角似笑非笑的牵了下,黑夜里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他只睁着眼看黑压压的屋顶,他就说陈决不能就这么没了,不能就这么戛然而止的没了。
在没有看到他决策对否的那个时候他怎么能死呢。
陈决,你怎么能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