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霍继霖捏着筷子顿住了,片刻后把筷子放在了碗上,轻声问道:“你要去哪儿?”
“去县里住。这是我一早的打算,我的医术在这个村里也施展不开。”
陈决跟他淡声说。
这是实话,他从刚来时就是这么打算的,现在正好肚子也快八个月了,还有一个多月临盆,他提早去东岭县那边安下家来。
霍继霖沉默了片刻,说了几个字:
“你不能走。”
陈决看了他一眼,他只是告诉霍继霖一声,并不需要他同意,这已经不再是上一世,他们双方是甲乙方关系。
无论甲方要上天还是入地,他都没有做主的权利,现在他自己做的了主。
霍继霖不再是他的甲方。
他不再需要维系他这个股东。
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霍继霖会说出‘不能走’这几个字的。
他为什么还要跟自己住一块儿?
是想等着看看他肚子里的孩子?觉得他一个男人挺着肚子很有意思是吗?
没有实现体外胚胎,男人生孩子倒是见到了,他是不是不虚此行了?
陈决晃了下头,他对霍继霖的成见还是很深,哪怕霍继霖跟他解释了姜心禾不是他逼死的,陈决对过往的事还是记忆深刻。
那是过去五年的成见,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陈决需要时间。
“我已经决定了。”
霍继霖看向他,平述道:“你可能不了解这个朝代的规定,你现在嫁给了我,你的户口就落在霍家,你没有自己独立的户口,无法一人在县里住下来。”
陈决看向他:“你不说我还差点儿忘了,我们把和离手续办了吧。”
霍继霖说的也没有错,原本霍林是死亡的,陈决就没有去办理独户,如果霍家唯一的家主霍林是正常死亡,他就可以作为他的遗孀,用他的户籍。
律法里,他继承他的房子,包括他的户籍。
哪怕他生的是跟他一样的哥儿,也不会被人赶出去。
这是防止绝户的律法。
大梁的律法他抽空看了一些。
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去办理独户的原因。
他也没有想到霍继霖回来了。
不过陈决想,天无绝人之路。
现在打仗人口缺失,县里都失去了一批人,正等着人口填充,他可以带着孩子先落脚县里,也许哪天买下县里的房子就可以落下户口了。
和离?
霍继霖盯着他一点儿表情都没的脸胸口有些窒闷,说不上是为什么。
他之前,也就是前世,绝没有把陈决考虑到他伴侣这一类里。
先不说他对感情苛刻,没有想过会有人能入他的心。
就单说陈决,他脸上很少有表情,无论是跟他开会还是对待病患,一看就是性情冷淡的人。
更何况他们两人站在对立的一面,更无话可说。
综上种种,他从未把陈决列为他的伴侣考虑范围中。
但现在陈决轻飘飘的跟他说去办和离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不舒服,那种熟悉的窒闷感重新堵上他的胸口。
霍继霖暂时不知道什么原因,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件事情过段时间再说。”
陈决看向他:“你不是不喜欢问题隔夜吗?”
霍继霖缓缓吸气,他到底是为什么不同意和离呢,是想留着陈决在这里继续跟自己打擂台吗?
他以前跟自己对峙的还不够吗?
霍继霖收拾了碗筷往外走,不能再跟陈决对话了。现在看他挺着个肚子的份上,他退让。
晚上的时候,陈决睡觉前跟霍继霖说:“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中秋节我就要回娘家了,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就跟村里人说我回娘家待产了。也可以找个不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霍继霖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这句话之前是他经常说的。
“我再给你们两天时间。两天后我要看到成果。我不要理由,我要结果。散会。”
他以前的专治、强势,现在陈决一股脑的还给他了。
反噬的滋味挺不好受的。
霍继霖深吸气,缓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翻过身来,把他们两人中间隔的小炕桌提着放在了另一边。
隔着的这个桌子他早就想移开了。
他不喜欢遮掩着的东西。
这会儿能看清陈决的样子了。
因为陈决也因着他动作转过来看他,外面月亮已经很亮了,大概是没有污染的缘故,月亮确实能照亮屋子,透过窗棂,朦朦胧胧的照在陈决的脸上。
陈决的长相是那种特别出挑的,不是那种平常人柔和、温顺的,是眉深睫浓,鼻梁高挺,唇形分明,是浓秀到具有攻击性的长相。
他像是女娲一点点儿特意捏的,捏到那种必须让人在一瞬间就要看到他,并为之吸引的程度。
他这种长相在人群中尤其突出。
这也是为什么每次自己在开会或者重大场合反驳他的原因,因为陈决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这样的人发表的言论更容易引起别人的附和。
这是明星效应或者说是五官效应,00后有句戏言,三观跟着五官跑,不是说陈决三观不正,陈决只是发表他自己的医学观点,不牵扯人品,他只是举个例子。
历史上但凡有号召力的人一定是特殊的,要么有非常难看的让人印象深刻的长相,要么就是这种好看的。
这也是他为什么多次否决陈决的原因。
因为陈决也很成功的左右了他的注意力。
尽管霍继霖知道是他自己的问题,陈决只是个例,他调整不过来,怨不到陈决身上。
但他还是不可避免的因他而改变了处事方法。
理应对事不对人的,但他针对陈决了。
不同于他意见的统统否决,拿他杀鸡儆猴。
最重要的是,陈决在被他否决后并没有任何的抱怨,不会如别人那样脸红脖子粗,他像是一尊沉默的冰雕。
陈决跟他说话用的都是短句,从不会长篇大论,仿佛跟他多说一句话都是多余。
他跟自己出奇的想象。
也很少见他笑过,他是冰雕的人,于是也生了一张冰刻的脸,仿佛笑一下要化一样。
任谁对着这么一张没有表情的脸都不会手下留情吧?
有句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那么反之一样的。
他就没见过陈决笑几次。
现在陈决也没有笑,月光洒在他脸上,哪怕月光朦胧,他的脸也异常清晰,异常的清冷孤绝,跟往日没有什么区别。
跟一把冰冷的手术刀一样。
哪怕那把刀让人惊艳,闪着的光芒让人移不开眼。
可就是没有人能伸过手去把他拿过来,因为陈决那张脸就刻着‘请勿靠近’。
中海医院的论坛里,陈决有一个论坛版块。
他们称陈决是心外的一把冰刀。
他可以挽救你的心,但请不要靠近他,因为近了也会寒了你的心。
这据说是一个跟陈决告白被拒绝了的女患者说的话,忧郁的跟一首诗一样,被一直留在了上面。
霍继霖也不知道为什么把这话记得这么清楚,大约是当时看的时候,让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吧。
霍继霖想的有点儿远了,回神时陈决正戒备似看着他,这是等着他解释为什么把小炕桌移开,是要说什么话吗
哦,他以往在会议桌上,手指敲桌子的时候就是要说不尽人心的话了。
于陈决不尽人心的话。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他这次没有什么要针对陈决的话,他是想要负责任:“如果你想去县里住的话,我跟你一起去县里。”
他在陈决张口前补上:“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但在孩子生下前,你需要人照顾,你在这个世界人生地不熟,而现在外面兵荒马乱,不知道什么时候仗就要再次打起来,你一个人生这个孩子很有风险。”
他之前没有把县里纳入考虑范围内,但现在可以想想了。
虽然县里也没有繁华到哪里去,哪里能比得过他们这个现代人去过的地方呢?
但县里的医疗条件肯定要比这村里好。
霍继霖看着陈决的肚子,不由的就想到了那天那场手术,那场手术不亚于战场上砍人。
活剖有时候比杀人更残酷。
因为杀人,一刀过后就死了。
活剖却还要人醒来后继续活下去。
他有点儿不敢想象陈决动这样的手术。
而且还不一定有人能给陈决动这样的手术。
陈决是医生,他可以给张岩接生,那等陈决生产的时候,如果有危险谁来给他接生呢?
是最后只能等死吗?
霍继霖手下意识的握紧了,因为心脏骤然的缩了下,他接受不了这样的场面,他已经见过陈决死了,无法接受他再次死亡。
他也有怕的东西。
所以陈决想去哪儿他都跟着去。
陈决听着他的话忍不住问:“仗还要打?你不是打赢了吗?”
他不是说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封为游击将军吗?
没赢不会这么封赏的。
再说没赢他怎么能回来呢?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背上的伤口开始疼了,他忍不住摸了下腰上那道不平整的伤口,心想,陈决还真是看得起他。
他打赢了,整个局势就赢了吗?
先不说一场战争关乎两国国策,就只说战场上,一场赢了,谁知道下一场赢不赢呢。
今天他赢一场,后天敌人就能再打回来。
输赢乃兵家常事。
不过他也知道陈决不是军人,他不懂这个很正常。
陈决能这么敏锐的嗅到战争带来的不稳已经很好了。
看样子他还有着现在的思维,会本能的关注时政。
他并没有夸大战场局势,因为就连他都不能确定后面会什么样。
这是皇权时代,打仗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更何况这场战争涉及到了皇位之争,倘若太子一党能够抓着这次战胜的机会扭转乾坤的话他们能换来一段安稳的时间。
但倘若皇帝不喜欢太子,一直忌惮他的话,那很有可能就是三皇子继位,而三皇子是勾结外敌入侵的人。
他继位,北方的战事就会越拖越长,引狼入室是不可取的,‘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是人人都知道的。
想的有些远了。
霍继霖也不想让自己陷入这种党派之争,可没有办法,他是霍家的人,霍家是因为当年的太子一党被流放到这里的。
换句话说,太子一党胜,他就有崛起的可能,如果太子一党彻底下台,那么他就只能如现在这样偏隅一角,避其锋芒。
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立刻走马上任的原因。他在等皇权斗争的结果。
他的这个身体的身世就是这么狗血,感觉不比当年的霍家差,霍继霖冷冷的牵了下嘴角,不再去多想,现在首要的任务是留住陈决。
这样的乱世,没有户口的陈决去哪里都得不到好的生活的。
他也不想陈决再一次走。
既然陈决想要知道战争的形势,那正好他经历过,可以跟他详细的讲解一下战事。
他把枕头往下拉了下,让背姿势舒服点儿,后跟陈决道:“现在朝廷正在谈判中,但不管朝廷谈判如何,两国的战争还会持续打下去,我们现在所处的中原跟西北游牧民族的矛盾一直都在,除非连根拔起,要不还是会年年开战的。
我们这里离肃北战场相隔不过百里,只是被这座山隔开了,让你我感觉这里相对安全。”
历史上,尤其是汉朝时期,汉朝跟匈奴人年年开战。
卫青、霍去病打下河西走廊后,相对平和一段时间。
到了宋朝,蒙金战火绵延不断,最后葬送半壁江山。
而这个大梁朝也是一样的,肃北边境年年跟北元打仗,只不过今年是因为三皇子勾结北元,让北元打进来了而已。
以后不论是哪个皇帝继位,只要不是一举拿下,战争都结束不了,区别在于仗的大小。
陈决沉默下来。
不是因为去不了县里,既然打仗年年都打,那老百姓也是要生活的。
他沉默是他这个现代人很久没有这种战争意识了。
听到打仗还是本能的抗拒。
“现在两国谈判阶段,为了防止奸细混乱,各城池尤其是离京城最近的徐州府城全线戒备,城内对户口查的严,”
霍继霖轻声道,是他把这道指令颁发下来的。因为活捉了北元太子的消息不能走露风声,全线戒严。
他不是为了留下陈决而吓唬他,这是事实。
他对陈决做的事、说的话从来都是真的。
除了之前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
那时候他也没有骗他,只是想看看他什么时候认出自己。
霍继霖解释这么多不是为了让陈决心生忧虑的,他们现在算是战友吧
同一个世界来的,就算不能并肩作战吧?那待在一个屋檐下总可以吧?
霍继霖从陈决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眼神沉寂,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继霖缓缓的跟他商量道:“你可以等朝廷谈判下来再看看,这些日子咱们就先维持现在不变。后天我跟你一起回你娘家。”
陈决没再说话。
不是被霍继霖说通了,而是突然觉的挺没有意思的。如果这个世界是为他设下的,那他无论做任何挣扎都没有用。
就跟他要生的这个孩子姓霍;
原先的霍林去世,换了前世他最不想面对的人来让他面对一样。
这与其说是一个惩罚他的设定,不如说是他自己的一个绵长的怎么都破不了的梦魇。
什么时候能破开心中的魔障呢
等这个孩子出生?
或者他生命的尽头
再一次生命的尽头
陈决闭上了眼睛。
他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在他面前闭上了眼睛,霍继霖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听到了自己沉闷的、迟缓的心跳。
有好一会儿再看到陈决眼睫毛颤动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陈决只是闭上眼睛睡觉。
他缓缓把捏紧的手松开,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