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章

陈决做了个噩梦,有关于战场上的。

这很奇怪。

他是没有见过真是战场的,电视演的那些不算。

伊拉克战争他也没有去过,那时候他还没有毕业,但他看了纪录片,无国界医生的伟大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

枪林弹雨中穿梭,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死去,一个又一个的孤儿诞生,鲜血已经不算什么,心理压力成了最重的。

陈决见过的死亡人数最多的是疫情,但那是一组组冰冷的数据,无法直观的去想象。

他见过的最血腥的场面是连环车祸。大前年高速路上就出了这样一起恶劣的连环事故,作为中海第一医院急诊科、外科医生几乎全部出动了,他也去了。

如果说疫情是白色的地狱,那车祸现场就是红色的人间炼狱。

车都变形了,从车里拖出来的身体自然也变形了……

还有摔出车窗,身体被碾压的……七零八落的身体……

脑浆跟血液融合在一起的头……

数十米的高速上,都是血迹……

直观的直冲他的大脑。

陈决在那次救援后做过几次噩梦,但也仅仅几次,他的性格偏冷,缺乏感情,那些惨烈的现场也仅仅是让他做几次噩梦就过去了。

后面就再也没有做过这种噩梦了,就跟来这个世界初,也不过是做了两天噩梦而已。

陈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又会梦见这样的场景,不,也有变化了。

这次是黄沙漫天的战场,冷兵器的时代,残垣断壁,北风肃杀,死去的、缺胳膊少腿的,尸体叠加尸体,鲜血把黄沙都要染红了,然后雪亮的刀还在收割着人头。

陈决眼睁睁的看着一把弯刀砍向了前面的人,他大喊了一声,然而没有喊出声音来,因为他猛的醒过来了。

潜意识让他及时的醒过来了。

陈决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擦了把脸上的汗,等心慌气短过去后,他才侧身看了一下旁边,霍继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炕桌搬走了,这会儿靠着他睡,被褥紧挨着他的。

感觉还想要跟他抢枕头。

这跟白日里两人相对立的样子截然相反的,陈决真想拍下来给霍继霖看看,让他白天的时候那么颐指气使,可惜没有手机。

适应过来的陈决有心想把他推远点儿,又怕把他踹醒了他又发神经,这个神经病简直有病。

陈决被自己绕进去了,气乐了。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起跟霍继霖闹的呢,不应该理他就行了,也不用跟他生气,如果生气那早晚会被气死的。

前世的时候不是也这么过来了吗?不管霍继霖发什么神经、做任何逆天事情、如何打压他,他不都平静的接受了吗?

可能是现在有身孕了,脾气不受他控制了。

陈决深吸了口气,翻个身继续睡。

他想了下自己刚才的噩梦原因,应该是霍继霖睡觉前说什么‘战场上出生入死’,让他带入梦中了。

他控诉的语气跟以往对比明显,让他记住了。

陈决好一会儿才睡着,第二天就起的有点儿晚。

洗漱的时候,周青竹又来了,都没有顾上跟他打招呼,只鬼鬼祟祟的往伙房看,陈决刷牙也没有管他。

霍继霖正在伙房里做饭,周青竹带着一碗玉米饼子跟他打招呼:“霍林哥,你做饭呢?”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对,怎么了?”

周青竹上下打量他,看他脸色又如常了,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霍林哥还能做饭,是不是就接受了陈哥肚子里的娃了?那可太好了。

太吓人了,昨天这俩人闹得那么大,月圆的日子闹的不团圆可不好。

周青竹把碗里的饼子递给霍继霖,跟他笑着说:“我早上刚烙的玉米饼子,里面加了黄豆面,更宣软一些,还加了绿油油的小青菜,那个,绿点儿没啥,更好吃,早晚都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才是好。大林哥,你能想开真是好样的……”

‘人生在世,谁头顶上没有点儿绿’这还是陈决告诉他的,要不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劝霍林。

霍继霖看着他这个表情,哪里不知道他在表达什么,昨天他说的那些话被这个家伙听到了,于是他今天就来劝自己戴绿帽子了?

还绿点儿没啥!

真是陈决的好闺蜜啊!

霍继霖都气笑了,他指了下门口:“出去不送。”

周青竹把碗放下,倒退着往后走:“好,好,好,我走,饼子你们记着吃啊,刚烙的。”

周青竹观察完情况,看霍继霖不再闹,一溜烟就跑了。

一边跑一边想,还是陈哥厉害,降住了大林哥。

陈决刷完牙,就拿着盆里的圆饼子吃,周青竹说的不错,加了豆面和青菜沫后的玉米饼子很好吃。

这是新磨的玉米面跟新磨的黄豆面,咬在口里都是新粮的香味,口齿噙香。

陈决拿着饼子,就着满山的秋色,吃的心满意足,他这几个月适应了这样悠闲的山间生活。

这连绵的山给了他安全感。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噩梦了。还是要多看看。

霍继霖出来看他:“一会儿喝点儿粥再吃。”他也不嫌噎得慌。

陈决看了他一眼,霍继霖好了?

不再发神经了?还做了他的那份饭?

霍继霖看着他这个表情又想深呼吸,是有些气馁的,他在陈决眼里到底有多差劲,让他以为自己做饭只做自己的,他用得着这么亏待一个孕夫?!

霍继霖缓过那口气后,面无表情的转身回伙房做饭去了。

大概只剩背影还像以往那个睥睨众生的霍继霖了。

陈决看着他在厨房里嫌弃却又有条不紊的做饭的样子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好。

他想霍继霖竟然也有今天。

应该让他们中海医院的人都来看看他屈居在窝棚似的厨房里做饭的样子。

看完心里就应该能出口气些。

在陈决胡思乱想的时候,霍继霖就做好饭了。

他端出来一盆蔬菜疙瘩粥来。

面疙瘩很小,豆粒大小,每一个都这样,搅的很均匀。每一粒都粒粒分明,切得整齐的青菜、葱花洒在期间,汤是奶白色的,闻着很香,肉的香味。

还有两盘小咸菜,一盘是脆黄瓜,一盘是酸萝卜,都是刘大叔的拿手绝活。

闻着这样丰富的香味,陈决的食欲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用勺子挖着粒粒分明却又暄软的让人惊艳的面疙瘩忍不住问霍继霖:“这个你是怎么做的?”

为什么他之前做的全都糊成一锅了呢?

上一世的时候,他也喜欢喝疙瘩汤,尤其是周家的粥,海鲜疙瘩汤、瘦肉疙瘩汤,西红柿鸡蛋疙瘩汤……

所以他来这里后就一直想一锅煮,就是没有成功过。不是面疙瘩夹生就是糊成一锅面糊。

霍继霖看他一眼,陈决好似除了在医学上有天分外,其他地方简直惨不忍睹。

他跟他说了办法他也做不出来。

不过霍继霖还是详细的把步骤跟他说了:“新手就先搅合面疙瘩,一碗面、三分之一碗水,注意用烫水,也就是滚开的热水,水要一边倒一边搅合,用筷子迅速搅合,这样面疙瘩就粒粒分明。

面疙瘩做好后,放一边。点火,”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会,要用细火。

等锅热了后,倒一勺乳白色的猪油,等它在锅底烧热花开,然后用葱花爆香,葱花不要全放进去,留一半等着出锅的时候放。

再回到刚才,加葱花爆香后加热水,还是烫水,加水后扣锅盖。”

他也无视陈决的视线继续背说明书似的说:“等烧开,水冒咕嘟的时候把面疙瘩下进去,这个过程要经常用筷子搅合一下,如果不想要太稠的就少放。等整体再开锅后,下青菜,撒上葱花,你喜欢香菜的话,等盛到碗里后再加。”

霍继霖拿起筷子给陈决碗里夹了一筷子香菜。

这是他还没有用过的筷子。

陈决看着碗里的香菜跟他道了声谢,他种的香菜因为这些日子都是霍继霖做饭,就一直没有吃过。

霍继霖只微微牵了下嘴角,没说话,知道这是陈决想等离开他后自己做,就他那做猪食的水平,给他详细的说明书他也做不好。

霍继霖心中郁堵,他不想跟陈决一般见识,但控制不住这种心情。

他低头吃饭,做的还行,能入口。

他是一个对生活有极高要求的人,所以才被逼着练就了一手厨艺。

现在给陈决做饭,也算是没白费。

他看着吃的鼻尖冒汗的陈决,也被自己气笑了。给陈决做饭竟然还有了一番成就感了。

陈决不知道他丰富的内心戏,他吃的没有顾上。

加上香菜后的面疙瘩汤太好喝了。陈决不自觉的就喝了两碗,那种农家常用的粗瓷大海碗。

他被自己的饭量惊讶到了,要知道以前他自己做的饭饿狠了也才喝一碗。

更别说没食欲的时候了,半碗都不到,因为没有数,会剩下很多,于是热热第二顿接着喝,可第二顿更难喝,他就再忍着喝半碗。

现在超纲了,他得控制点儿饭量了。

肚子不能太大,要不不好生。

如果孩子过大,他没法给自己动手术。

如果因着这个一尸两命,那就是他的不对了。

天意他拗不过,至少要在自己这里先控制下。

周青竹送来的玉米饼子最后肚子没地方放了,陈决有些遗憾的装起来,当干粮准备中午吃吧。

霍继霖照旧牵着马跟他一同上山,他不能阻止陈决上山的决心,陈决也奈何不了他跟着。

就是两人一路无话。

也不再提昨天的话题,仿佛昨天那一页被风卷着吹跑了。

路过刘大叔家时,陈决喊了周青竹。刘大叔也跟着,路上跟霍继霖说了马祖宗马厩的事。

“大林,你教教青竹牵马,这几天我跟青竹陪着决哥儿上山,你跟青山、大江开始做泥胚,趁着这几天天好,把马厩给盖起来,说不上哪天就冷了。立秋后,一场秋雨一场寒。”

霍继霖在农事、家里的事这一块儿上真不了解,也就听从刘大叔说的。

“好,我这几天上午跟你们一块儿上山,下午我就弄泥胚。”

牵马好牵,陈决就会,那匹马认了霍继霖后,对陈决也熟悉了,毕竟陈决每天给它敷药,它也是懂事的。

霍继霖上午去是帮陈决干些体力活,陈决奔的第一个点儿,都是有计划的,先去挖什么,挖完后再去碰运气找虫草,这个活就下午干,他们三个人一块儿。

虫草生长在松针阔叶林,正好在前山,这个位置要比山背面好。

虽然这些日子霍继霖没有看到马祖宗警惕的神色,但保险起见还是别去了。

后面几天就这么快速的过去了。

天空一直很给力,晴空万里,天蓝的像海,大朵的云彩像棉花,真是秋高气爽,好天气。

中午头天气暖和的时候,陈决也会靠在树上休息会儿,周青竹跟他靠一块儿,身上搭着霍继霖给带上的一件大皮袄。

周青竹每次看着霍继霖冷着一张脸把衣服盖在陈决身上时,他都要努力的控制住不笑。

大林哥真是好样的汉子,能屈能伸,这么快就接受了绿帽子,还能对陈决这么好。

是真汉子!

周青竹又给陈决盖盖衣服,陈哥也是好样的,御夫有术。

他得学着。

看睡的多香,一点儿都不在意。

陈决最近晚上还是做那些片段似的噩梦,就像是连续剧似的,还会续上,陈决烦也没办法,这种心理上的问题不好解决。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别的心理疾病。

当他知道自己竟然在想到‘等他生产那天一尸两命’时候竟然没有感觉到害怕,甚至觉得这大概就是命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中招了。

周青山患PTSD是因为战争,而他是因为对自己失去信心,不想活了。

他知道这是抑郁症,但知道毫无办法,医生救不了自己。

他现在有孕在身,也无法吃那些抗抑郁的药,只能活一日算一日。

陈决把头偏向一边拧着眉头睡。

年轻人觉多,刘大叔就在旁边一边摘野茱萸,一边看着熟睡的两人摇头。

在他看来,陈决就是爱睡觉了点儿,不爱说话了点儿,别的都没有什么。

抑郁症很少有人能看出来的。

霍继霖要不是同陈决做了这么多年对手,在他身上的注意力比谁都多,他都不能发觉陈决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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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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