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月亮正好到高空,这会儿是最热闹的时候,不说是人挤人,也差不多了,河里游船的,河边上放花灯的,桥头上一双双夫夫、一对对的年轻夫妻,气氛已经到了。
周青山夫妇领着囡囡,一家三口,于是
周青竹就挽着陈决的胳膊,看上去也像是一对儿。
自己就跟个纯纯抱孩子的奶妈似得跟在后面。
霍继霖看了周青竹一眼,然而周青竹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霍继霖又朝周青山使眼色,让他赶紧带着这个灯泡走,然而周青山看不懂,还以为他眼睛抽了。
霍继霖无话可说,这兄妹两人是两个极端,一个极其机灵,一个又过于忠厚。
他们俩都不会中和一下。
霍继霖没有想过自己的原因,他日常面无表情,有什么问题也不会直接说,周青山自然不会想到他是想跟陈决独自相处。
只有这些日子跟着霍继霖到处跑市场的
周顺看懂了,为生计周顺自小就会察言观色,现在跟着霍继霖跟各种老板打交道,就更会看了。
他笑着跟周青山道:“青山哥,我们去前面的庙里拜一拜财神吧,听说这个财神爷可灵了。”
拜财神周青竹应该会感兴趣,这就是个守财奴,一路上一个灯都没有舍得买,更别说平时了,一把算盘算的比谁都精明。
是陈决的鼎力内助。
周顺是负责药材、成药运输、下单等工作,每个环节都会跟周青竹打交道。尤其是涉及到价格这一块儿。
所以这几个月非常了解周青竹了。
周青竹虽然是个哥儿,但聪明才智不输汉子,周顺还是挺佩服他的。虽然抠门了些。
果然周青竹听他说去拜财神立刻拉着陈决道:“陈哥,走,财神要去拜的,让老神仙保佑我们药坊新的一年红红火火,挣更多的银子。”
陈决举步正要跟着他走的,被霍继霖拉住了。霍继霖咳了声跟众人道:“你们先去拜着,我刚才看到我岳丈等家人了,我跟陈决去看看。”
周青竹一听是去见岳丈也就不跟着了,就跟陈决说:“那陈哥我也替你多磕几个头!”
陈决只点了下头,他对这些没什么信任度,如果拜财神有用,那现代人那么多供财神的,财神爷得多忙啊。
等他们走了后,陈决才看向霍继霖:“真看到我父亲了?”
陈父出来看花灯的概率很小,要是看到他哥嫂的概率还会大点儿。
霍继霖看他看穿了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没有。”
陈决看了他一眼:“故意支开青竹干什么?”
霍继霖看他一眼:“今天这个日子,我想跟你单独走走,我们一家三口走走,可以吗?”
他说的这么郑重,陈决一时间卡克了,他以为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陈决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看他那双深邃的双眼,今天的夜晚太深,今天的灯笼又太亮,各色灯光映入这双眼睛里,像是一副深邃而又隽永的景色。
陈决错开他的眼神,看向他怀里抱着的霍毓,霍毓现在手藏在衣服里,不能啃了,正转动着眼睛看着路上、天上挂着的各色灯笼,看的目不转睛,看上去异常乖巧,没有闹。
片刻后陈决点了下头:“好,走吧。”
霍继霖把霍毓往上抱了下,跟他说:“街上人多,你挽着我,别被挤走了。”
他把胳膊肘往外撑了下,示意陈决挽着他。
街上的人要么是成双成对,要么是一家人,都牵着手的牵着手,挽着胳膊的挽着胳膊,霍继霖也想让陈决挽着他胳膊。
陈决咳了声,抬手给趴在他肩上的霍毓整理了下斗篷,跟他说:“走吧,我丢不了。”
他抓了孩子斗篷的一角,也算是紧紧靠着自己了,霍继霖也就没有再说下去,要一点点儿的改变,不着急。
两个人看了大半个时辰的灯,上了东岭县最大、最长的桥,放了花灯,还坐着船游了一圈,见识了最多的花灯,霍毓全程睁着眼睛看,都不眨眼了。
所以回去的路上他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就睡着了,放到炕上他都没有醒,睡的呼呼的,依照以往的经验,会一直睡到明天早上,中途都不会醒。
陈决洗漱完,铺好炕,也要准备睡觉,但霍继霖让他等他一会儿。
陈决就拿了本书靠着小炕桌看,蜡烛芯剪到最亮,红色珠油都滴了下来。
正看着的时候,小桌上推过来一个红色的小方盒子。
“打开看看?”
霍继霖跟他说。
小盒子非常精致,雕刻了花纹,还雕了红漆,像是上次他们去万福金楼买银镯子时看到的包装盒。
陈决感觉有点儿烫手,霍继霖还看着他,目光灼灼,他有一双非常明锐的眼睛,也许是跟前世部队里训练有关,跟X射线一样,穿透你的血肉看透你内心一样。
陈决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紧张。他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对儿戒指,陈决拿着盒子的手顿住了,不知道现在扣上还来不来得及。
霍继霖看着他笑。
这是他准备了很长时间的戒指。
这里的古代人也带戒指,但戒指没有后世结婚的寓意,就只是装饰品。
但陈决跟他是后世人,知道戒指的意义。
戒指上有宝石,跟这个时代富贵人家带的装饰品差不多,不会让人误解。
但这个戒指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内里黄金上刻了花纹,两人英文字母缩写,工匠以为是花纹。
霍继霖跟陈决笑着说:“这对戒指我几个月前就做好了,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给你。”
等他在陈决心中高大上的时候。但现在他不等了。
告白应该要早一些。
“陈决,我喜欢你,想跟你做一生一世的伴侣。”
陈决看着绿宝石在光下发着柔和的光泽,真好看,他想。
没有人不喜欢绿宝石的。
他的大脑还没有消化完霍继霖的话,只是轻飘飘的问:“为什么?”
说完这句话后,陈决也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果然霍继霖看向自己,目光如炬。
为什么?
霍继霖看着陈决,他知道陈决会这么问。
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是死后才知道的。
在过去他以工作为主,天生的工作狂,死的时候三十岁,死的那一刻才意识到相比起那些繁重的工作,有一个人更重要,他的死对他打击很大。
他是一个极端苛刻的人,对自己苛刻,对别人也苛刻,对工作苛刻,对感情自然也苛刻。
他要的感情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哪怕他是个同性恋。
或者就是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先斩杀了所有可能。
所以在最初跟陈决对峙的那些时候,他没有意识到这是感情。
他专一的针对着陈决,其实已经有问题了。
但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已经出了偏差。
站在陈决遗体前,他反应不过来,他以为陈决要跟他共事一辈子。
毕竟他们有共同的工作属性,哪怕有时候是对立的。
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陈决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不是工作上的终结,而是以生命的终结,永远都见不到了。
这让他在陈决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适应不了。
每当去中海医院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的向他的对面看,等看到那个空空的位置时,他胸口跟被挖走一块儿一样,空的,风如同穿堂风一样过。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适应,还没有适应的时候就死了。
临死前胸口被空气抽离时的剧痛穿过,他心里有一刻的念头是,终于结束了。
他再也不用体会那种麻药过后心脏延迟的疼痛了。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又让他喘不过气来的疼。
延迟了那么久,迟钝了那么久,于是爆发的那一刻让他毫无反击之力。
陈决在他心脏上留下了永远的痕迹。
老天爷把他们两人拴在了一起,于是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不仅仅是给他了他新的生命,也给了他新的机会。
他重生归来,陈决恰恰是他的夫郎,天意如此。
只是刚开始的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把这个视为感情,直到一步步陷进其中,才明白他对陈决情根深种。
情不知所以起,一往而深。
他想明白了。
陈决还不明白。
不怪他。
自己刚来时发誓的‘喜欢谁都不可能喜欢陈决’的话已经把脸打的啪啪响。
陈决不相信自己这么快就爱上他。
其实不是这么快,他们认识了很久了,在他这里一辈子了。
死了一次就是一辈子了。
“我不能喜欢你吗?”
霍继霖问道,声音轻,但莫名的让人觉得有分量,因为他盘腿坐在炕上,脊背挺直,面容沉着,他是正式向陈决告白,不是以往跟他开玩笑似的试探。
陈决感觉出来了,霍继霖太正式,让他不由自主的也坐直了,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拘谨感。
他意识到霍继霖是要跟他来真的了。
这人平时也跟他不经意间说过这样的话,在有外人的时候喊他都是‘我夫郎’,介绍他自己的时候是‘我是他的相公’。
晚上半夜时不时的就跟孩子换了位置,跑他这边睡了,早上醒的时候一脸正色的说是怕冷。
哪怕有了厚棉被的时候也跟他一个被窝睡。
虽然什么都没有对他做,但自己竟然习惯了,没有如最开始那样把他推出去。
陈决心想,原来那是温水煮青蛙。
他今天这是觉得水温合适了,自己这只青蛙可以吃了。
陈决心理年龄三十岁,当然不是小孩了。对于自己的性取向很清楚。
霍继霖对他的目的他……应该也很清楚,只是之前都插诨打科的混过去了。
不是不喜欢霍继霖,是他……想混着过。
这话听着有点儿渣。
但就是他的实际心理。
“陈决,你喜欢我吗?”这句话也问的相当正式,语气虔诚的让陈决无法说不。
如果不喜欢霍继霖,他也不会由着霍继霖在这里跟他过家家,他是大夫,但不是圣母,不会因着霍继霖有病就纵容他半夜钻他被窝。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呢?
明明一年前还想掐死他,跟他不共戴天呢。
人这种动物真是变的快啊,霍继霖给他提供了一个温柔乡,衣食住行全都给他打理好了,不用他操任何心,只专心他的事业,于是他就陷在这个温柔乡里成了温水煮青蛙的那只青蛙。
陈决深刻的剖析自己,发现他挑不出霍继霖的毛病来。
他是个同性恋,抛弃过往恩怨不提,客观公平来说,霍继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
外形俊朗,有头脑,有思想,有决断,且会做饭,能洗手作羹汤这一项就很加分,哪怕他也是想要自己吃的好一些,但只要能做就代表他是能屈能伸、格局大气的人。
更何况陈决清楚,霍继霖是为了照顾他,给他做的饭是他喜欢吃的,哪怕做鱼又贵又麻烦,但因为他爱吃就都给他做了。
而他性格苛刻专制的那一面,当用在正规的事业上的时候是合理的。
要求做到最好是应该的,尤其是在药业上必须要严苛。
综上所述,他的人格魅力跟他的外形一样出色。
让陈决说公平话的话,霍继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伴侣。
他都跟他前世同事五年,现在生活在一起整七个月了。
现在说否定他的话就太没有担当了。
但陈决又说不出肯定的话,他觉到了压力,那种要长长久久在一起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