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60章

他乡遇故人,开心吗?路程并不知道。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了,又急又慌的,大脑还嗡嗡嗡作响,脑袋都是懵的,整个人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难受得厉害。他好好在厨房里做着自己的事儿,贺林昼的话宛若一道惊雷砸下来,把他定在原地,僵硬得好似一座在风中矗立多年的石像,已经不会有任何反应了。

老乡啊……

他满脑子就只剩下这么几个字了,信息量太大,他大脑容量太小,已经宕机了。

贺林昼定定看着他半晌后收回目光,也不吭声。有些话开了口,那些记忆就像是被人拉开了筏子,被关住许久的记忆瞬间就冲出来了,直把她整个人砸的一阵恍惚。说起来贺林昼来这里也快二十年了,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有关于自己之前的事,包括自己这里的亲生爹娘,从孩童开始她就背负着两辈子的记忆,谁都不会知道这么多年来她其实也是有想过故乡的事故乡的人的,只是时间久了,那些记忆就渐渐变得模糊,甚至模糊到她一度怀疑是自己做了个梦,不过是梦醒了人也魔怔了,错把梦境当上辈子。

两人都不吭声,气氛一时僵持着,连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的雨都仿佛静止在空气中,压抑得叫人难受。只剩灶里的木炭还在亮着着,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而后火光便又暗了些,木炭外面化作一层灰了。

锅里的水烧了许久,早就烧开了,咕噜咕噜地冒着声响。

半晌,路程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缓缓地转动着一双漆黑的眼珠子,却因为太过僵硬只能堪堪落在贺林昼身上,他唇动了动,喉咙一阵刺痛,干涩得厉害。

怕被人看出不对,路程忙垂下眼,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复杂,他张了张嘴,忍着那股难受劲,几乎是沙哑地开口:“你在说什么?”

面前的哥儿仿佛被她的话吓到了一般,垂着眼不肯看人,可他全身绷紧着,那是一种充满防备的姿态,哪能叫人看不出问题呢。贺林昼叹了口气,无声地看着他,眼神黯了黯,似乎对他不肯承认的行为有些失望。

但是路程垂着脑袋没看到,只是就算看到了也管不了,他这会儿心乱得厉害,光是听着贺林昼说起行李箱他就浑身汗毛都要炸起了,这个世界它不对劲啊!他意外过来就算了,怎么还有其他人过来,甚至是距离这么近的位置,甚至对方似乎还发现了他也是!这让路程怎么可能马上接受,甚至听到后还要快快乐乐地说“哎呀,原来我们是看乡呀,真巧”的话的……

他又不是傻白甜,他真做不到,得先缓缓,缓缓再说。

然而贺林昼既然开了口那就不容许他缓缓了,她本来就是雷厉风行的性子,这会儿问了便是想要个答案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听到了她便也歇了这心思,但左顾右盼不行,一看就是撒谎。

“我在说什么,你真的听不懂吗。”

路程嘴巴比脑子快:“听不懂。”

贺林昼轻叹,瞥他:“不,你听得懂的。”

路程瞳孔缩了缩,又不说话了。甚至觉得现在马上来个人跟他讲这个世界已经被人穿成筛子了,他可能都要相信了,谁让这会儿他的面前就有一个疑似老乡的人呀。

就离谱。路程有好多话想吐槽的,可喉咙就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满腔的话就是出不了口,憋得他难受,心又慌,脸都憋红了。

路程不承认其实也在贺林昼意料之内,两个人本来就不熟悉,何况是这些近乎是不能说的秘密之事呢,人在触及到自己隐私的事时会谨慎些也是正常的。贺林昼失望是有的,但是并不觉得生气。她看着面前的哥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幽幽地叹了口气,明明是挺清冷的一个大夫,今日都叹了两回气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可能会觉得荒谬。”贺林昼想了想道,她也不是非要逼对方承认,就是自己憋得久了,有个疑似的人能说说话,也算是把憋了这些年的发泄出来,就算不是也没关系,反正小贺大夫就是离经叛道不走寻常路的人,怎样在他们都不奇怪,毕竟小贺大夫在他们眼里就是那样的人。贺林昼也懒得和他们解释,她做她的,别人说别人的,爱信不信。

路程心里忍不住吐槽,哪里止觉得,这本来就荒谬好嘛,谁能想到在这里遇到老乡啊,又不是同一个地球!都说老乡遇老乡,相见恨晚,但路程总会下意识地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话‘老乡不骗老乡’,再看看那些被看乡骗了的案子……就挺麻的。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也不知是不是脑子太活跃了,他似乎听到了自己脑海里蓦地发出“呵”的一声笑,讽刺意味十足。他登时就恼了,心里骂了句闭嘴,那声音才歇了。

路程猜到那可能是系统,重重吸了口气。

贺林昼不知自己说话的瞬间他就经历的这些,她笑了下,笑容很淡,如果不是路程在观察着她,都不会发现她笑过,这让路程有些惊奇的挑起眉,却听到她像个没事人似的继续道:“不过我今天心情好,倒是可以和你说说一些有趣的事儿。”

“……”

路程想也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尴尬地扯扯嘴角,指着砧板,干巴巴地道:“我还要打鱼肉,要不就先不说了吧。”

“没事。”贺林昼眼睛都不眨一下,理所当然的,“你打你的,我说我的,不妨碍你干活。”

可是你说的会把我吓死的啊,路程听她这么理直气壮差点就要哭出来了,觉得人不可貌相这话真是不假,谁能想到看着冷冷淡淡的林昼大夫不讲理的时候这么可怕呢。

但他还想争取一下:“这怎么行呢……把林昼大夫您晾在旁边也太失礼了。”

“我没事的。”

“……”我有。

路程不说话了,他人已经麻了,盯着厚厚的砧板仿佛要把砧板盯出一个窟窿,爱说就说吧,他不管了。他抓着大刀,剁肉的时候把砧板剁得咚咚咚响,明明瞧着瘦巴巴的一只,那凶残劲却看得贺林昼眼皮狠狠一跳,总觉得他在剁得可能不是鱼肉,至于是什么……不能深想。

她深吸了口气,默默地往后挪了小半步,远离凶残哥儿。

屋子隔音不好,何况路程又在泄愤,这会儿可是用上了全部力气,那声音便大得想装作听不见都难。陈琳琳在屋后摘葱呢,听到厨房出来的声,顿时嘴巴一瘪,大声道:“路哥哥,你轻点呀,砧板都要被你剁烂了。”

路程一顿,板着脸不吭声,手上的动作依旧大开大合,声音却小了不少。

贺林昼视线落在砧板上,无声地笑了笑,也不管他怎么生闷气,她又不会哄人。她似乎是陷进了自己的情绪里,脸上挂着怀念之色,开始分享自己觉得有趣的事儿:“我们那,楼很高的,最高的楼有一百多层呢,当然我也没去过就是了。那里交通很方便,海陆空都有,想去哪里都很快,不像这里,去一趟镇上都要两个小时,也太远了,路又不好走,吃得住的都比不上从前,还没有通讯工具上不了网,好在还算太平,久了也是能接受。”

“就你今天做的那个,我们那叫行李箱,去哪都拖着,很方便。”

路程在听到她说高楼时就完全确认了,当时就软化了些,后来再听她讲“通讯工具”“上网”不由地同病相怜起来。即使他们不一定是来自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方,但,同样是被迫天黑就睡无法上网的老网民,这种无法诉说的苦,瞬间就让他看贺林昼哪哪都亲近。

老乡不老乡不要紧,谁让他们无法上网,同是天涯沦落人呢。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这会儿看人的时候眼巴巴的,可怜极了。

贺林昼被他诡异的目光盯着,不由地顿了顿,抿了抿唇,不知是不是路程错觉,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哼笑声,只是那声音太轻了,他不过是心神一动,便散了个干净。

“今天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演技很差。”

“怎么可能!”路程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大声反驳,他的演技可是连哥哥都夸过他的,怎么可能会差。

贺林昼不出声,幽幽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自己怎么样难道还没点自知之明?

两人一番交集,半斤八两,大家皮子里子也差不多掉了个精光。

路程被人看得不爽,扭扭捏捏的,方才才升起的那丝同病相怜早就散了个干净——同情别人做什么,他还是心疼心疼自己吧。

“我以前学医的,你呢。”路程还在自个儿垂怜,贺林昼就开了口。

原来就是医生啊,路程听罢,不由地感慨,难怪当初敢给陈妮剖腹,原来是学的现代医学。

他挺了挺胸膛,特别骄傲道:“我可是体育生,打篮球超级厉害的。”

“体育生……”她眼神闪了闪,眸中掠过一丝玩味,“竟然穿成个哥儿。”

路程呼吸一窒,努力微笑,捏着刀柄深呼吸。

不气,他真的不气。

这会儿两人也算说通了,贺林昼不再板着一张脸,甚至带着一丝揶揄,她含笑看着面前的哥儿,意味深长道:“当哥儿的感觉怎么样?”

鱼肉已经剁好了,他剁得时候放了盐,加盐剁鱼肉泥的胶劲会非常好,剁的时候还放了少许的姜去腥,这会儿被他合成了一团放进碗里都不散,等待会儿放玉米淀粉胡椒粉和油搅拌就好了。路程停下手中的活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说呢?”

他心里愤愤,真是哪壶不开哪壶,非要提这事是吧?

想他一届体育生,即使没有别人强壮,可常常训练,体魄一点也不柔弱的,就他认为的自己身上可都是阳刚之气呢,如今走几步就累,瘦得肉都不见多少,还是一个已经‘嫁人的’要生孩子的哥儿,这对一个正常活了二十年的男大学生来说,能感觉良好才怪!

这贺林昼明显就是消遣他!

大家都没了马甲后,林昼大夫竟然也不在他面前维护她的大夫形象了。

贺林昼眸中染上星星点点的笑意,忽然道:“要是以后你生孩子了,我可以过来给你当接生大夫,顺产剖腹我都会。”

说到这,她竟然冲他眨了眨眼。

“……”

路程当即整个人就炸了,穿成会生孩子的哥儿已经让他很崩溃了,如今遇到老乡,老乡竟然还说要当他的接生大夫……可他是男的啊,且不说他生不生孩子了,要来给他接生这事就让他脸色扭曲!

他把刀往砧板上一搁。

贺林昼欣赏够了他的崩溃,大发慈悲放过他,上下眼皮子把他打量个遍,想了想又道:“你这身体是亏空了,不补回来怕是要短命,看在咱们是老乡的份上,回头我给你开些药补补,不收你诊金,只收药钱。”说罢,自个儿施施然地回屋里去了,徒留路程一个人呆在那。

好在也没让他崩溃多久,陈家父子俩就回来了。两人顶着雨,即使穿了蓑衣,一路赶回来都湿透了。陈溪把桶放下,人气都还没喘匀,便急急对闻声跑出来的路程道:“今天下雨出来的人少,鱼没卖完,路哥看着做吧。”

桶是放在屋檐下的,也不怕淋到,路程闻言揭开筛子往里看,果然,还剩着几条鱼呢,有大有小的,瞧着怕是还的有七八斤。本来还想着今晚的打边炉怕是只有沙蚬和鱼丸两个肉菜,这会儿倒是可以来一份鱼片。

不过……路程鼻子动了动,看向另一只桶,陈溪没等他问,自己就忍不住憨憨笑道:“张屠户今日的猪下水没扔,我便带回来了,鱼没卖完,就给了他一条鱼,他收了鱼,不过给了我们一块猪头皮。”

路程也看到陈福生手上提着的那块猪头皮了,顿时眉梢一挑,眼睛都亮起来。没成想张屠户也是个会做人的。毕竟猪下水本来就是要扔的,他们拿了人家东西愿意拿鱼换不过是因为不想拿多了被说闲话,但是再怎么说大一点的一条鱼也能卖出十几文呢,和不要的猪下水是没法比的。想来是张屠户脸皮没那么厚,不好意思直接拿,便给了他们别人不怎么吃的猪头皮。猪头皮油脂少没啥肥肉,肚子里本来就缺油水的人并不怎么爱吃这个,还不如吃肥肉呢,也就家里条件不好的会买上一份回去开开荤腥,毕竟便宜分量还大,也算是不错的肉了。

别人嫌弃的东西,但是路程不嫌弃啊,这可是猪头皮,而且还有一只猪耳呢,清洗干净后爆炒,又脆又好吃,是个好东西!

这会儿路程笑得都合不拢嘴了,跟两人说今晚要打边炉的事儿,陈溪听到吃的也高兴,可随即瞧见屋里的陌生姑娘,又有些迟疑起来:“这位是?”

“小贺大夫,娘带回来看陈朝的。”路程沉默了一瞬,这般说道。贺林昼只是和他说了林昼大夫,但是李桂琼那边还是小贺大夫,既然如此,他便按着李桂琼那边的跟他们讲了,还把小贺大夫已经在治疗陈朝和陈朝有可能醒来的事也说了。

陈福生放好猪头皮出来就听到这个好消息,黑黝黝的一个汉子愣是红了眼眶,陈朝就是他的心病,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想着他要好起来。他就是老实巴交的汉子,从前他爹娘还在也跟他说人要知恩图报,他爹娘养大他他便孝顺爹娘,恩人救了他们一家子,他一条烂命到死都还不了。

陈溪也是一样,又哭又笑的,在他十三年的记忆里,他二哥身体就没怎么好过,能醒来是好事,到时他们一家人也算是能相互扶持了。

猪头皮肯定不是今晚吃的,可以煮熟了留到明天,至于猪下水,就不能过夜了,不过用来打火锅倒也不错。不过路程还是问了一下贺林昼,就怕她不吃,毕竟很多人不吃这个。

贺林昼闻言果然眉头轻蹙,只是很快又松开了,语气淡淡道:“我是不吃,你们可以后面放,不影响。”

本来路程想着有了大肠就不片鱼片了,听她这么说,还是抓了条稍小一些的鱼片鱼片。一家人分工合作,清洗猪下水的清洗猪下水,烤猪头皮猪毛的烤猪毛,洗菜的洗菜。李桂琼去拔萝卜的,回来的时候不仅拔了萝卜,还摘了一把水芹菜,这会儿就搁在石磨上晾晾水,今晚就不吃这个了。

这么一通算下来,即便他们没有太多的肉,但也不少了。鱼丸子、鱼片、大肠,沙蚬,木耳、蘑菇、青菜、莴笋片、笋干、萝卜,满当当的十个菜呢,再加上还有主食禾乸籺,六个人绝对够吃了,路程冲喜那日吃的菜都没这么多。

他们没有别的适合打边炉的锅,好在家里的炉子不小,他们愣是把那个灶和炉子都搬到客厅来了,满当当的菜被摆到了旁边的饭桌上,几个人则围着炉子坐着,尤其是陈琳琳和陈溪两个小的,时不时看向桌上的菜,一脸愣愣的,似乎都没回过神来。

也太多菜了吧,他们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多的呢。

炉子里的水在厨房的时候就烧开了,他们把两条鱼的鱼骨和萝卜都放下去煮,这会儿正在往外冒着香气呢。厨房里的灶也在烧着火,早前陈家父子俩回来衣服湿了,洗漱时把煮好的水都用了,这会儿煮的是待会儿给炉子里添水的,开水总比冷水快上很多。

作者有话要说:

凌晨三点,我更了,可喜可贺,终于可以睡了。

话说回来昨天父亲节,给老爹发红包,结果家里给我寄了十斤三华李……上次寄的十斤已经把我吃傻了,前天才吃完,又来,说摘完这两天的今年的就摘完了,所以在摘完之前又寄了,我真没哭QAQ,就是,酸酸甜甜的关爱,也是一种沉重呢,吃得我咬牙切齿,每天刷牙都害怕,真的好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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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病弱夫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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