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时间飞逝,一晃就到了贺林昼来给陈朝医治的日子。这事的前一天晚上,李桂琼和陈福生有点睡不着,夫妻俩翻来覆去的,说着小话。这是小贺大夫第二次来看他们家老二了,他们在期待的同时也忐忑不安。他们从前找人给陈朝看过,冲喜也冲了,也不见起色,如今他们几乎是把希望都寄托在小贺大夫身上了,只盼着她能把陈朝救过来,又怕像从前那样希望落空。
“哎,当时养的时候还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李桂琼叹了声,她是真的不明白,几个孩子都是一样养的,陈妮陈溪陈琳琳都好好的,就陈朝从小就多病多灾,本以为跟着去庙里了就能平安无事,谁成想还是没能抗住。
陈福生偶尔会去外面做点短工,因着他们镇上的这条大河的缘故,镇上有个码头,平时有活时他也能搬运货物,见到的人自然比李桂琼要多不少,听到他们谈起的肮脏事也不少的,这会儿不由地有了其他的计较。他唇动了动,望着黑暗中看不清面色的妻子想告诉她自己的猜测,随后又一想,本来就是无厘头的猜测,真假还说不定,还是不同她说了,省得她更烦恼,要是真说了,这一夜怕是不用睡了。
除了他们之外,他们家里还有一个睡不着的,甚至可以说,这个家里最难受的便是他了。
本来都生出些许困意的,不成想某人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疯,如旋风般在屋里转来转去,屋里那点空间哪能够他折腾,这不他一不小心就把屋里唯一的凳子给碰倒了,“哐当”的一声,路程是什么睡意都没有了。
路程猛地睁眼,被那一声吓得心脏都差点跳出来了,他怒视着转来转去的人,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他坐起身,把薄被往边上一扔,落在陈朝身上,他也没管,没好气地瞪着男人,道:“你不用睡就好好窝在床上,别转来转去了,转得吵死了,你不睡我还要睡呢。”
半睡半醒之间突然被动静给吵醒,这会儿他的心跳正跳得厉害,噗噗的仿佛要穿透胸腔而出,是个人都会生气。路程捂着跳得厉害的心口,喘了好大一口气,才勉强把惊给压下去。
他这会儿是看这男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了,也不知对方是不是故意报复他多次溜他的。都说扰人清梦如杀人诛心,他这会儿就想把这人给扔到屋外去,省得在这儿糟心。
即便屋里很黑,陈朝还是感觉到了那道落在他身上的幽怨的目光,他动作一顿,稍稍有点扰人清梦的心虚,但也就一点儿,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这会儿面对自家夫郎谴责的目光,垂着眼眸,依旧语气淡淡道:“你睡你的。”
我干我的。
他话虽未尽,可彼此都不是什么不知事的小孩了,哪能不懂其中未尽之意?路程更是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口吻给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敢情这人还打算继续发疯是吧?要是再碰到其他东西,他岂不是又要被吓醒一次了,路程并不觉得自己的心脏能够承受得住那么多惊吓。他微微笑了笑,眸中杀意尽显,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你不发疯我就能睡,好了,横竖都是一遭,你一个汉子,三更半夜在这里发疯,难不成是怕了明日林昼大夫过来?”
他也就随口一说,并没有多想什么别的。谁知话音刚落,陈朝就色厉内荏地急声地打断了他。
“不是!”
他的反应实在是太激烈了,激烈到好听的嗓子都变得尖锐起来,路程话音一顿,也意识到了什么,心下莞尔。装作若无其事地扯过被单重新把被子盖在自己的肚子上,甚至还调整了下睡姿,这才神色微妙地望向他,语气幽幽:“哦,是吗?”
“当然。”陈朝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微微笑着,尽量平缓着声音使自己的话听不出异常,他道,“那对我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我怎么可能会怕,路程,你不要仗着我不动你就凭空污蔑人。”
“我能容忍得了你一次两次,第三次就别怪我不提醒你。”他话音一顿,又阴测测地补充道,话里话外都是满满的威胁。
“……”哦豁,这事敢情这还成了他的错了是吧,路程都要给这人的厚脸皮鼓掌了,真的是,这人倒打一耙的本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厉害。
路程气极反笑,面对其他人他还好说,还能装一装,在陈朝这个其他人看不到的人面前,那是撒了欢似的完全不管自个儿的性子,反正他知道了也不能告诉其他人,也不会有人看见,这让他很放心地做自己。
路程找到了一个舒服的睡姿,半靠着床头,也不怕他的威胁,他微微眯起双眸,微笑道:“哦,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污蔑你了,说来给我听听。”
这会儿他倒是跟陈朝计较劲上来了,人被气精神了也没觉得多困了,还真是得感谢陈朝呢。
路程漫不经心地想道。
谁知有些事还真不能如他所愿。
“好了,我不动了,你睡吧。”怕他再继续问下去自己会露馅,陈朝也不管他对自己的阴阳怪气了,这会儿他只想着让路程赶紧去睡觉,不要再问来问去的。
路程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见他完全没有往下说的意思,有些遗憾,但也知道有些事要适可而止,便只好作罢。
他是睡着了,陈朝却睡不着,黑暗中,他阴鸷着一张脸,身上在汩汩往外冒着黑气,与黑夜融为一体,教人看不出是他身上的黑气还是夜色太黑。陈朝至今还记得那天落在身上的痛楚,明明是落在他身体上的针,按理说,那应当是像针灸一般的,只是那个大夫施针后,到了他的身上却是痛入骨髓的痛感,他不是没受过伤,但是这样的剧痛还是头一次经历,可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打碎再重组,光是想到那种痛,他就不愿再去面对一次。
只是这样丢人的事,陈朝说什么都不可能承认的,他怎么可能在一个哥儿面前承认自己受不了点痛,那岂不是很没用。
这是贺林昼第二次到陈家,比起第一次来时的潮湿泥泞,这一天倒是个晴天,刚进院子时,她就发现了院里和上次来的时候有了些许改变,从院门到屋檐下的路上都铺了混着粗糙水泥的石子,踩着脚下硬邦邦的,再也不用担心下雨会变得泥泞了。等她进来后,在那水缸的位置旁边,一眼就看到了特别显眼的两个两个水池,一大一小的,大的那个看着其实小一些但很高,在那池子的三分之二的高处上有一根竹子从池中出来,到时水到那个高度就会流出来到下面的矮小一些的池子里,下面的池子的最高处又有一根竹子,水满后会从竹子出来,到时淋菜啥的可以直接用桶在下面接着,地上也铺了平整的石子,还抹了水泥,看着平滑很多,平日里直接在这洗衣服都成了。为了避免水会把家里院子弄得泥泞,他们又挖了条小渠,小渠两边也有石子固定着,不怕雨天被水冲毁了,也好让水能顺着流出去。
贺林昼望着眼前倍感亲切的设计心口微微一窒,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主意,不然按照这里的人的想法,肯定是挖井的,哪有人建这样方方框框的池子的。
她失笑地摇了摇头,院子里很安静,也没见到其他人,贺林昼有些纳闷,站在屋檐下也不好进去。
好在也没让她等多久,没一会儿路程就从院外进来了,手上还提着两筒水,他拿着不吃力,想来是空的,进来后见到她时还微微愣了愣,很快就抿出了一丝笑意。
“林昼大夫今日这么早就过来了。”
他未语先笑,态度又好,说着话都空隙,大步走了上来,很快就到了贺林昼跟前。贺林昼还和上次一样,背着个药箱,看着冷冷淡淡的,似乎连话都不想多说。
外面日头大,又在太阳底下干了不少的活儿,路程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额头都被晒出了细小的汗珠,他也顾不及擦,打开了大门,回头对贺林昼道:“外面晒,还是进来坐吧。”
贺林昼没动,视线瞥向水池的方向,神色淡淡道:“你怎么说服他们建这个的?”
陈家愣是挑了十几二十年的水喝,自然有他们的窘迫困境,农家人挣一分一文都不容易,都是能不花就不花的,更别说他们家还有两个在吃药了,理应更加困窘才是。没成想他们竟然一朝狠得下心拿出钱来建水池甚至不是挖井,这让贺林昼很是意外。
“自然是钱。”路程先是一愣,尔后耸耸肩,半眯着双眼,冲她笑了笑,“我同他们分析了利弊,虽说花费不少,可也算是造福后来几十年,就算花光了这些日子挣的之后我们也能挣钱,而便利自家人就是最大的好处了,自然不可能亏的,更何况……”
他话音一顿,扬着眉头,垂着眼,又笑了笑:“只要有足够多的利益驱使,总会愿意做的。”
贺林昼听他这么说,不由地想到了曾经看过的一些小说,虽说她平日里很忙,但偶尔也会看一点书来放松放松,她眼底闪过一抹诧色,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在做肥皂?”
做肥皂那几乎是穿越者必备技能了,也难怪贺林昼会这么问。
谁知路程听罢竟然噗嗤一声笑出声,在贺林昼茫然的注视下,他忍笑着摇了摇头,有些遗憾道:“我倒是想,毕竟来钱快,奈何油贵,我们家又缺油,你信不信我要是用猪油和草木灰水混一起,他们能跟我拼命?”
贺林昼沉默了半晌,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路程也不管她怎么想,洗了手和碗,给她装了碗凉开水,轻叹了口气,又道:“因为太穷故而见不得糟蹋食物——在他们看来那就是糟蹋食物,我就算是尝试,怕是也要被阻止,甚至被怪罪。”
“我是被他们买回来的,村与村之间的八卦向来没有边界,大田村那边应当也对这事有所耳闻,毕竟冲喜的人是许融的小舅子。”而许融又是大田村唯一的木工,在大田村还是有名的,何况冲喜那日许融夫妻俩也来了。路程说着自己的事,也不怕被笑话,他心有所望,有所盼,眼里也就有了光,“我即便要做,也不能拿他们买回来的做。”
好在李桂琼在每次卖完鱼后都会给他十文钱,如今他也是有六十文钱的人了,能买不少猪油呢,但是还不够。
贺林昼见他毫不忌讳说些事,大抵也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给陈朝医治还是她一个人进去的,路程对此也没说什么,他不懂医,便也不去碍事了。看了眼天色,他干脆起了火,也好熬些稀粥喝。
说起来,家里的水池建得这么快,还得感谢徐婶和徐伯还有他们大伯一家,因着从前的救命之恩,知晓他们家里要建池子,徐家就在徐老太太徐老爷子的嘱咐下过来帮忙了,人多干活也快,都是劳壮力,一群人不管是砍木头还是砍竹子还是和泥浆都快,这不,水池子建好不说,架子也搭好了,就差水源上建好通水。
当然陈家也不会让他们白帮忙,他们知恩图报,他们也不能挟恩图报,不仅管了他们的这几日的吃饭,每日还给他们一条不小的鱼,都是荤腥,也能给家里的老人孩子补补,他们条件是比陈家好很多,但也没法常常荤腥的。本来就是来报恩的,谁能想还有东西拿,这不,干活就更起劲了。
在这样的劲头下,自然很快就建好了池子。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