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据陈溪和陈福生曾经说过的,原先他们就和张屠户家说好每逢赶集的日子就把猪下水给他们留着,再加上今日汪梅又提醒他们回去之前记得去拿,等卖完鱼之后路程便和陈溪直往张屠户家去——这是路程第二次到镇上,还不知张屠户家家在哪呢,便也想着跟着过去瞧一瞧,日后自己先卖完了东西也可以过去拿。
张家距离市场不远,他们家是一进一出的院子,别看只有一进的院子,可有好几间房呢,院子眼瞧着都不小,院里还有一口井,平时用来宰猪也足够了,何况他们又不是那种什么奴仆成群的大户人家,也是够用了的。
才进来,汪梅见到了他俩,眸中瞬间就染上了笑意:“都卖完了?”
路程微微颔首,笑着应道:“对,今日人多,也好卖一些。”
“那也是你们卖得好。”
汪梅也笑了一下:“那我去拿出来给你们。”
老太太这会儿正在院里带孩子,闻言多看了几眼他们,咦了一声,眸中露着几分疑惑,笑着问自己的儿媳妇:“今日怎么有一个瞧着有些眼生呢?”
“眼生个啥?”汪梅把猪下水拿出来,笑了声,瞅着自己的婆婆,带着一些揶揄,“您今日喜爱的禾乸籺都是这小哥儿做的呢,他啊,就是他边上那个小伙子的嫂子,今日和他婆婆出来镇上摆摊呢。”
老太太听罢,倒是有几分意外,没成想这个眼瞧着瘦弱的哥儿就是那个做出了今日吃食的那个小哥儿,她也算是在在镇上过了好些年的日子了,还是头一次吃到这样的东西,虽说吃着就知晓是用米做的,但这么做倒是有几分稀奇。听儿媳妇这么说,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路程。
老太太目光温和,路程倒也没有觉得被冒犯了,他冲她温和笑笑,猝不及防地对上她怀里小女孩望过来的满是好奇的双眼,顿时就愣了一下。老太太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随着他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怀里的孙儿身上,登时就明了他为啥会这样,顿时就笑了起来,拍了拍自家孙儿,哄道:“偷偷看着作甚,你若想喊,那就喊哥哥。”
小孩便“哦”了一声,抬起头来脆生生地喊了声哥哥,她懵懵懂懂的,清亮的眸子里满是天真。
路程见着这么一双眼睛,不由地想到了第一次见到陈琳琳那会的情景,小姑娘就是这么怯生生地躲在娘亲身后望向刚醒来的他的,是对陌生人事的好奇,其实不带半点恶意。只是后来同他熟悉以后就活跃了不少,如今偶尔都敢跟他闹脾气了呢。路程想到这就有些想笑,“诶”地应了声面前的小孩,瞧着面前的小孩,不由得有些怀念那会儿的小姑娘,不过随后摇了摇头,又想着,还是现在好,比从前多了几分快活和自信。
路程在这边想着,旁边却响起了轻微的争执声,路程也一直关注着旁边,自然知晓这是什么原因。汪梅这次说什么都不要鱼了,陈溪见她不肯要,登时就有些急了,这是原本就说好了的,这会儿她不要,日后他怎么还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人家给他留着,他还没这么大的脸呢!可汪梅是铁了心的不收,陈溪没法,他焦急的求助似的望向路程,脸都要皱一块了:“路哥。”
他一个劲比眼色,就差直接说赶紧劝劝她呀。
路程疑惑地望向汪梅。
被他们两个这么看着,倒是汪梅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解释道:“本来就是不要的东西,我难哪能次次都拿你们的鱼,那也太不太脸了,鱼再便宜也得好几文一斤呢,一条下来也不少了,拿一堆不要的东西和你们换,那我们也是忒厚脸皮了,我可做不到这些。”
听她这么说,路程想到上次他们就拿了鱼,不过还给他们家不少猪头皮、也没有直接拿鱼的事,知晓她这不是客套话,若是脸皮再厚一些,那猪头皮他们留着卖给别人不好么,何至于送给他们。
见他们不出声,汪梅自个儿也不由得想到上次自家丈夫带回来的鱼的事,心里把丈夫暗骂了一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解释道:“上次会拿你们的鱼,其实就是怕你们不好意思,才答应下来的。”
想到这么个都有些脸红,当她知道自家丈夫竟然要人家的鱼换的时候,脸更是一阵发热,怎么好意思?再瞧着他们身上一身的补丁,拿得她都不安心。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她心里便不由得生出一些好奇来,究竟是什么原因,他们明明自个儿也过得穷苦,怎么还会愿意用鱼来换。
瞧见她眼里的不解,路程心下微微一叹,也明白她为何会如此,当时他问张屠户要的时候他们家的人不也一脸不解么,甚至还想着半路给扔了,还是他费了好一番口舌才给说服的,故而汪梅会不理解他们的行为实在再正常不过。
世人总是会畏惧他们不曾尝试过的事物。
想到这他便笑了一下,心念一转,也没犹豫,道:“我知道你肯定很好奇我们为什么愿意用鱼来换,其实很简单,人活着,不管怎么活着,不就是为了那一口粮、为着那口腹之欲?即使是我们其实也是一样的。不知你们家是否有人喝酒?若是有人喝酒,自然再好不好过了,猪下水别看着平日里那味儿重,可若处理好,也是不错的下酒菜。”
若是做成卤味,那就更棒了。
汪梅和老太太听罢,脸色顿时有些一言难尽,他们家就是屠户人家,家里是不缺肉吃的,平时有卖不完的又怕坏掉的都是他们自个儿处理了,能有肉吃,怎么讲都不会去吃那么臭烘烘的东西。连再穷苦的人家也不吃呢,也不知面前这两人家里人咋想的,竟然就为了这个吃的,宁愿用卖钱的来换。
但汪梅到底是见惯了事的,惊讶一阵后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有些牵强地笑了笑,道:“小哥儿说得我倒是好奇了,有机会的话那我倒是要试试。”
路程也跟着笑了一下,不在意她的敷衍:“试过后你肯定不会后悔的。”
汪梅笑笑没吭声,路程也不在意。
从张家院子出来,陈溪还有些回不来神,他不解地瞅了路程一眼,转开视线,可心里实在不明白,不过一会儿,就又朝着他的嫂子看过去,几次三番的,欲言又止。
路程注意到他的一样,瞥过来,有些好笑:“怎么了?有话说话,别吞吞吐吐的。”
陈溪顿了顿,闷声闷气道:“路哥,你为啥要跟他们说这个能吃的,他们知道能吃的后我们以后还能和他们换吗?”
原来就是为了这事?路程眉毛一挑,顿时笑出声来:“不至于真不至于,不是可以用鱼换么,只要不白拿总是愿意的,况且他们又不可能日日吃,这东西好吃是好吃,可也不能日日吃,到底是猪下水,吃多了也不好。”
陈溪似解非解地点了点头,到底是不再闷闷不乐了。
陈朝飘在路程身边,从去张家开始就一直阴郁着一张脸,路程闹不明白他为何又闹起了脾气,不过他弟弟就在旁边,他也没得空问他,便也不管他,好在这会儿这人终于不张嘴了,不再哼哼唧唧地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一家人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永河村。
他们回来得早,这会儿才未时过半,太阳都还老高着呢,梁婆婆在自家院门口搓麻绳,老大远见到他们远处走来三个人,她眼尖,一下就认出了是住在村里最尽头的陈家,眉头一挑,声音又大又亮的:“陈家的,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梁婆婆那张嘴巴李桂琼是知道的,闻言笑着道:“刚好是赶集的日子,卖东西快些,回来得也早。”
梁婆婆点点头:“是这样,每逢这会儿镇上人多,东西也好卖不少。”
说到这,她就笑了一下,感慨道:“这些日子几乎天天见你们家有人去镇上,看来你们这日子是要好咯。”
“您说哪儿的话?”李桂琼心头一紧,不过随后想着自家堂堂正正做事,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至于含糊其辞反而让自家人落不得好?这么想罢,她很快就缓和了下来,跟着也叹了一声,道,“我们家在咱们村也好些年了,是什么样的人家您不也是清楚。不过是程哥儿弄了些吃食,我们一家人尝试着去镇上卖卖罢了。”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笑道:“您若是以后到了镇上,说不定也能见到程哥儿呢,他日后也会到镇上摆摊的。”
路程没想到李桂琼会把自己推出来,没把功劳揽他们身上,怔了怔,而后抿唇笑了笑,轻声道:“梁婆婆要是来,我肯定给您做一份大的。”路程说着,抿了抿唇,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眸,没有再看梁婆婆了。
这就是他平日了在他们眼里的形象了,路程一直拿捏着这个标准,想等着出镇上久了见的事多了自己恢复本性他们也只会觉得是他在外面受到了锻炼才会有这么大的改变,压根就不会多想。只有陈朝一脸麻木地看着他变脸来变脸去的,简直不知说些什么好,这人那张脸怎么比他还厉害,说变就变。
这倒是让梁婆婆惊讶了,路程他是知道的,那日陈家两口子用木板把他抬回来的时候就连她都觉得陈家两口子这是傻了,急病乱投医,本来老二都那样了还带回来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那个家怕是彻底垮了,这么拖累着怕是连老二都要活不成了。没成想陈老二没事,虽说仍旧没有醒过来,但至少还活着,没死就还有希望,而带回来的那个哥儿从醒来之后就以不同常人的速度恢复着,他们家不仅没有跨,好似还比从前好了不少。就连李桂琼这么人……竟然也毫不吝啬地说这是路程的功劳,着实出乎梁婆婆的意料。李桂琼这人她是知道的,瞧着和声和气的,可人也倔着呢,不是个软的,若是真是软的,早就被张芳欺负了去。
这么想罢,她望着几人的目光更是复杂,嘴上却说着慈爱的话:“倒是个好孩子,你啊,福气可在后头呢。”
路程口观鼻鼻观心。
“拖您吉言。”
几人寒暄完,陈家几个人就回家了,村里有不少人也和他们一样去赶集的,这会儿也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一时间路上都有不少人,路程跟着李桂琼和陈溪他们认识了不少人,不过大家都赶着回家,也没怎么聊,就各自回家去了,他们家离村里有些远,走着走着路上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了,又走了一阵才终于到家。
这会儿时间还早,陈福生和陈琳琳都不在家,他们放下东西后先喝了些晾凉的米汤,炉子一个用来煎禾乸籺一个熬药,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炉子用来煮水了,路程心念一转,想着等过些日子手头宽裕些还是要买一个锅,和煮饭的一样大,这样一来就可以用那锅来煮开水或者煮水洗澡了,不用再用炒菜的锅煮,即使用皂角洗锅很过次,仍旧黏腻得很,他不喜欢。
“你爹他应当在附近,我去看看。”李桂琼喝完米汤歇过后就拿着铲子锄头出了门。
说好挖茅厕的自然不只是说说,他们已经选好了地址,就离家里不远,再远也不成了,毕竟可是为了家里方便呢,要是远了,他们这又靠近山里,夜里岂不是很不安全?这里就住着他们一家,离村里其他人家里太远了,怕夜里有大虫下来,他们甚至还想着在后来的门和茅厕之间围起来,隔成一个小过道,用栅栏围着也是好的,这样要是半夜起夜,也不用害怕了。对此路程沉默了好一阵,想着反正弄这个的不是他,便随他们去,况且他们这个时候确实比不得后世,会担心也很正常。
陈溪也没待多久,便跟着去了,虽说不急着建,可看着禾苗一天天绿起来后,也得追加肥料了,家里的草木灰都有铲去后院鸡窝里,但家里的鸡到底是少了些,能一起拌的有限,到时肯定是不够用的。虽然他们嘴上说着不着急,心里可着急了,等建好后还得发酵,那也要不少时间的,就怕时间赶不及用不了,故而回来后他们也不闲着,能帮一些是一些。
路程没跟着去,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带回来的东西得处理一下,今日他去找陈溪时看到张屠户架子上摆着不少骨头,都没怎么卖出去,老百姓肚子里缺油水,向来爱肥肉,平时要是被屠户切多了些瘦肉都会不高兴呢,那骨头一没肉二没油的,就一根光秃秃的骨头架子,好在够便宜,也就有的人吃不起肉才想着买些骨头回去熬汤也算是沾沾荤腥味。路程见骨头卖得便宜,想起骨头汤的滋味,偷偷咽了口唾沫,自个儿买了十文钱回来,当时差点没把陈溪给气死。
他路哥怎么这么傻,花钱买这个一点肉都没有得?
好在路程不知道他的想法,要是知道对方觉得自己傻,怕不是会生出让他不要吃了的念头。他买的骨头是筒骨,筒骨很大,好在张屠户见买的是哥儿,也认得他是和陈溪一起来的,便帮他砍小了一些,这会儿他都不用再砍就可以直接洗了用来熬汤。也不知是不是陈琳琳今日去了竹林,家里竟然有一个新鲜的竹笋,路程沉吟半晌,决定今晚还是喝竹笋骨头汤。筒骨要熬得久,再加上他们的锅就是普通的祸,更是要不少时间呢。便把筒骨洗过后焯水,放进锅里小火熬着,这才出门去拔了一根萝卜回来,家里的萝卜已经开始老了,再吃几日怕是就没得吃了,把萝卜切好,他又切了一些竹笋,竹笋不可能放一整个,不然喝的酒不是骨头汤了。把切好的笋焯水去涩味后,他这才处理猪下水。
看着水把肠子弄干净,陈朝在一旁脸色的都黑了,身上隐隐冒着黑气,路程瞧见了,手上动作不停,嘴里没好气道:“你又怎么了?”
陈朝隐忍着怒气:“你就是用这双清理肠子的手摸我的?”
路程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皮,有些奇异地望着他。
见他直盯着自己不出声,陈朝更加不耐:“说话。”
“是又怎么了?”路程漫不经心道。
陈朝听罢,脸扭曲了一瞬:“那别碰我。”
路程很无辜又很无语,语气淡淡的,不知是在说事实还是在笑话他:“可我只有一双手诶,你这是要我怎么办?”
“……”
空气有一瞬间的寂静。
路程瞥了眼他那张被黑气笼罩得差点不能看的脸,没好气地笑出声。
陈朝怒视了他一眼,硬/邦/邦道:“那今日就别碰我。”
“哦,就今日不能碰你是吧?”路程半眯起双眼,打量了他好一阵子,眸中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狡黠,“那就是其他时候都能碰了是吧?”
没人理他,只觉得眼前一晃,等他定睛一瞧,哎哟,面前哪还有什么黑脸男人,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路程嘴边地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实在没忍住,脸埋在膝盖里,大声笑出来。这人可真有意思,看呀,每日调侃对方一阵,这平淡的日子仿佛也变得多姿多彩起来了,是有那么一点点期盼的。
许是他的笑声太大了,屋里的人终于忍无可忍,怒道:“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