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赫尔曼走了之后,约尔也收拾东西出了门。
救生船里还扔着不少东西,别的倒还好,主要是那个睡眠舱。
星舰上那种包裹式的睡眠舱躺惯了,再睡沃纳星的硬板床,简直像睡在石头上,浑身连骨头缝都在抗议,约尔觉得自己做噩梦,那硬板床起码要负一半以上的责任。
更何况睡眠舱能检测身体情况,他....需要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在发生什么。
公共悬浮车上挤满了矿工,灰蓝色的工服挤在一起,车厢里弥漫着尘土和矿石硝烟味。
约尔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扶着后腰,早上硬是挤了一滴蜜出来,这会儿腰就酸得他几乎直不起身来,不适让他额头浮上了一层细汗。
他偏头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黄沙,但再奇异的景色也分散不了多少注意力。
小腹...有一种奇怪的坠感,不疼,就是沉沉的,约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依旧平坦的肚子,不愿意深想,又有点想骂人。
骂虫。
这群有娘生没娘养的虫,真是害人。
等睡眠舱搬回来,做个检查。
约尔默默盘算,不然能怎么办呢....论坛上翻了无数遍,所有虫母实验失败品的帖子里,没有一个提到过怀孕,说来也有道理,毕竟能怀孕的,就不算失败品了,哪里还逃得出来。
更何况就算真的有漏网之鱼,想必也会跟自己一样,躲躲藏藏,畏首畏尾。
而且...哪怕没有检测,这毕竟是自己的身体,约尔...心里怎么能没数。
气得想咬人,偏偏他什么法子都没有。
虫族不存在避孕这种医疗需求,更不用说打胎....他找不到任何相关药剂。
悬浮车速度很快,到了空港后,约尔很快找到了救生船。
收拾了些零碎物品,又拆下睡眠舱,剩余船体材料交给空港回收,都处理完了才叫了一辆货运车往回走。
钱包又瘪了一层。
港口另一头,赫尔曼正在到处张望,寻找这次任务的中介,也是他多年的好友——利马。
今天的港口比平时安静,利马站在他那艘旧飞船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赫尔曼走近,把烟塞回烟盒:“任务延迟,今天不用出发了。”
赫尔曼脚步顿住:“为什么?”
“净族不知道又干了什么缺德事,赔偿了一大笔机械肢体,连我们这种偏远战区的退役军虫都有份,拿到名额的还不少。”利马往港口方向扬了扬下巴,“都赶着换前肢后腿去了,谁还顾得上出任务。”
赫尔曼沉默了一会儿。
他倒不是想要名额,他的假肢问题不在于新旧款,而是精神力链接。
只是任务延迟,摆摊的东西也没带,一时不知道今天做什么。
另一个退役战虫走过来,肩膀撞了一下赫尔曼:“怎么沉着个脸?这任务报酬高,但有可能对上赛瑞安族,就咱们这种破破烂烂的精神力,拿命去填还差不多。”
他笑了一声,“迟一天去送命,还不高兴?”
有虫听他说得不像样,连忙拦住话头,“护送域族幼崽的任务报酬高又轻松,遇见赛瑞安族的几率不大,这种难得的任务,也就是利马才会特意找我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说笑的虫这才反应过来,“哈哈,我这臭嘴...”
一旁的利马好脾气地摇头笑了笑,抬手虚点了点说错话的虫,没在意。
他靠近赫尔曼问道:“你精神力看着好了点?”
赫尔曼“嗯”了一声,含糊道:“……意外得了点药剂。”
一听就是不想深聊。
利马体贴地没深究,只是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鼻子下闻了一下。
高端药剂,这种东西可难得,赫尔曼不想多聊也正常,利马认识他十几年了,知道这个虫嘴有多严,当下也不多问。
出不成任务,几个虫聊了一会儿就散了。
赫尔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利马一眼。
利马心领神会,“有事?”
“关于我的抚恤金赠与对象,”赫尔曼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我想改一下。”
他把约尔的名字与地址发到利马的终端上。
利马这下是真意外了,他低头仔细看着那个地址——赫尔曼的邻居?
新来的?
这虫,不会被骗了吧...
利马熄掉屏幕,把那根烟咬在嘴里,点了起来。
但利马终究还是没有多嘴,烟雾缭绕里,帮赫尔曼完成了变更手续。
约尔回到山坡时,赫尔曼正站在院门口。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战虫就沉默地走过来,直接扛起睡眠舱往院子里走。
看着严丝合缝的机械肢体,这是精神力好了?
约尔挑了挑眉,没拦着他帮忙。
吃了他的蜜,帮他搬点东西也是应该的。
不过...
“……你不是出任务了吗?”约尔拎着一些小件跟在赫尔曼身后。
“延迟了。”赫尔曼把睡眠舱一直放在卧室门口,又进去利落地拆起硬板床,给睡眠舱腾位置,“明天再走,多谢你的药剂。”
倒是没提抚恤金的事,毕竟自己还没死。
睡眠舱需要组装、调试。
赫尔曼话少,干活利落,约尔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倒是他自己,看着虫来帮忙,不好意思不搭理。
只是开口却是:“那个勋章.....就是你摊子上卖的那种,还有吗?”
赫尔曼查看着睡眠舱的底座:“有,你要?”
“嗯。”约尔说,“帮我留一个。”
怎么又跟虫要起东西来了....
约尔摁了摁眉心:“晚上在这里吃饭,我出去的时候顺手买了菜。”
自己手艺还说得过去。
赫尔曼依旧沉默,但是点了点头。
赫尔曼是个靠谱的虫,吃完饭又将硬板床那些收到后院棚子里,妥善安置好才离开。
晚上,约尔躺进睡眠舱,包裹感确实好,但他睡不着。
检测结果出来了,屏幕上显示着一堆红色的数据,至于约尔最在意的部分...只有一句模糊结论:“腹部区域存在异常信号,未查询到相似记录,建议去医疗机构进一步检查。”
约尔盯着这些字反复看,最终关掉屏幕。
虫工智障。
后腰的酸已经蔓延到了整个下背部,小腹的坠感更重了。
他摸出缓和剂,今天用的剂量已经比说明书多了三分之一,但效果只撑了两个小时,这么一会儿他又开始了闷闷的酸胀。
缓和剂不多,得想办法。
而且....信息素明确告诉自己,他需要的不是缓和剂。
他的身体需要雄虫的信息素。
哪怕只是接触,只是靠近。
夜深人静,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格外容易胡思乱想。
约尔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旁边那枚赫尔曼刚送来的勋章上,心里知道不应该,但他还是伸出手,把那枚勋章握在掌心里。
金属的凉意硌着掌心,又一路蜿蜒向下,抚慰酸痛,他发出一声闷哼,额头抵在睡眠舱壁上,呼吸粗重,只是心底越发像是空了一块,委屈慢慢浮上来。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把勋章放回枕头旁边,坐了起来。
他披上外套,走过两栋房子之间那条被黄沙半掩的小路,敲了赫尔曼的门。
赫尔曼开门很快,却像是早就知道门外来得是谁,深夜见到约尔,没什么意外的样子。
约尔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脸色发白,嘴唇发抖,身体空虚,说不出“我需要你”。
赫尔曼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轻轻嗅了一下,很小幅度的鼻翼微动。
他没有问,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屋子里关着灯,黑暗里,约尔其实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身边伸出了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自己。
赫尔曼没有带他回卧室,只是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小,约尔一开始还坐得住,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雄虫抱在了怀里。
像是大人抱小孩的姿势。
鼻尖有雄虫平和的信息素气息,不浓,不刺,不像之前在星舰上被信息素淹没的那种感觉,而是.....像冬日里晒了一整天的旧棉被。
约尔的身体不再打颤,那种从内里翻涌上来的燥热也渐渐压了下去。
一夜无梦。
天亮的时候,约尔感觉那只被握住的手僵得像块铁,他偏头看了赫尔曼一眼。
雄虫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约尔轻轻推了推他,“你...什么都不问吗?”
赫尔曼沉默了许久,但约尔知道,他是在组织语言,果然,他半晌后开口说道:“您...身不由己。”
约尔扯了扯嘴角,但鼻腔微酸。
压下最近总是敏感潮湿的情绪,约尔低声说了句“谢谢。”
赫尔曼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在目送约尔离开的时候,交待了一句:“我得出任务去了,可能需要很多天。”
约尔胡乱点头。
落荒而逃。
这次任务要先跟同伴熟悉一下,所以是在利马的酒吧集合。
利马看到赫尔曼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如果说之前赫尔曼的精神力只是平稳了许多,能明显看出好转,那今天....赫尔曼整个虫像被那种“高级药剂”浸泡了一夜,精神海周围时时散发的混乱、焦灼、不断翻涌的异物全都安静下来了。
利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赫尔曼没有回答,低头翻着任务简报:“任务要多久?能不能尽快开始?”
......
任务本就推迟了一天,确实紧急,利马皱着眉送一行虫离开。
只是等任务虫的飞船离港,利马踌躇了一下,还是调出了终端上的那个地址,起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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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尔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状态还是差,但比昨天好一点,至少睡了一觉。
时间还早,沃纳星晨间的阳光和熙,不算烫人,烤在身上上,像是把骨头缝里积了一夜的寒气慢慢烘了出来。
约尔靠在躺椅里,半眯着眼,难得有片刻不想动。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轻巧、稳重。
约尔睁开眼。
一个比赫尔曼小了一号的雄虫站在门外,灰蓝色的旧外套,肩宽但不像战虫那样夸张,脸上没有本地虫常见的粗粝感,但皮肤上浅浅的纹路说明也到了一定岁数。
雄虫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尽管有着探究,但完全不锋利,就像....就像一条流速平缓的溪流。
约尔看着来虫,皱起了眉头。
他应该警惕,一个陌生虫毫无来由地站在他院门口,定定地看着他,这种事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正常。
但约尔发现自己居然升不起多少敌意,甚至警惕也只是一闪而过。
来的自然是利马,没等约尔起身,他开口了。
“赫尔曼说他意外得到了一瓶高级药剂,”他顿了顿,“但我看到的,是一个虫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