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沈卓和顾东行看过去,双双打了个抖——是陆明远和薛加宜来了。

薛加宜看他们的神色冰凉,陆明远也一副吃了火山灰的样子,实在是不好对付。面对这种窘境,还是顾东行这种没皮没脸的人才能应对,他嬉笑如常:“坐我们的商务车一起走?”

薛加宜:“不想吸你的浊气。”

陆明远给薛加宜使了个眼色,沉稳道:“你和顾东行先走。”

显然顾东行还没做好让陆明远安排的准备,哼哼唧唧半天,才被薛加宜不计前嫌地带走。

路上,薛加宜压低声色,“顾东行。”

“嗯?”顾东行抬腿上车,打开引擎,“有话快说。”

薛加宜含混地说了句话,顾东行伸着耳朵:“什么?你声音大点。”

“没听见算了,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神经。”顾东行说。

同一时间,陆明远向沈卓解释了他没来围读的理由——陈珂让他在这里处理些私事。

至于是什么,陆明远称这是陈珂的隐私,不方便告知。

沈卓:“没关系,正好能有创作上的自由,有资方爸爸在,我也会不自在的。”

陆明远“哦”了一声。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条纹的衬衫,收束在深灰的西裤腰线里,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领口微敞,没有系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松散地开着,锁骨若隐若现。

低头看沈卓的时候,发丝轻轻晃了晃,扫过眉骨。

他身上一直有股未灭的少年气,这种奈我何的少年气即使穿着剪裁最上乘的西装也难以掩盖。只不过今天格外地像大学生,也非常……好看。

沈卓的思绪回到了七年前,初见陆明远的那个午夜。

大学城。

周围有一大片商业集合地,一到晚上周围的大学生都喜欢到这里玩,因此显得热闹非凡。

有家烧烤没有分店,味道一绝,只能在这里吃到,而陆明远就在这里兼职,负责串肉、传菜、有时还要当烧烤师傅,工作时间常常到凌晨。

他沉默寡言,从不与人深交,正常打卡上班,加班也毫无怨言。

别人都说他怪。

他却不介意别人说他怪。

这一日,已过十二点,却突然来了十几二十人,看起来不像是学生。陆明远抬眼看了看,又继续去烤肉串了。

他烤得专心,因此没注意朝他抛来的眼神。

那就是——沈卓,最近就在大学城拍摄青春校园剧,大部分场景都在大学城,因此驻扎的时间至少一月起。

沈卓看了看陆明远,又朝顾东行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即惊掉大牙,指着陆明远:“你是体恤底层人民了,但你第一次动春心就为一烤串的?”

“帮我查查,谢了。”

顾东行的脸色很难看。

他朝空中乱踢了几脚,恼火了半天才把任务派分给公司的宣传,自己猫在没人见的地方抽闷烟去了。

当宣传给他那份“医疗养护协议”时,顾东行狐疑地看她一眼,“这是什么东西?”

“那人叫陆明远,唯一的亲人是他的外公,前年确诊了阿尔兹海默症,需要住这家价格高昂的疗养院。陆明远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在给医院打工。但他挣的钱远远不够,欠了医院很多钱,如果再不缴费,他外公就没人照料了。”

顾东行生出了类似于可怜的心情。

当他把这些原封不动地告诉沈卓后,沈卓说:“所以对他最重要的人是外公?”

顾东行道:“目前看来是……欸,你是不是藏着什么坏心眼,我告诉你,陆明远太可怜了,别招他。”

“我不招他,只是给他介绍工作。”

顾东行知道沈卓绝不会是介绍工作那么简单,他玩心重,不定性,难免会出格。

果不其然,当陆明远被拉到沈卓跟前时,沈卓慵懒地倚靠在软垫上,斜睨着他,说:“你是附近的学生吗?”

陆明远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是。”

“当学生不好好温习课业,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干什么?”

陆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油渍的围裙,还有被油污浸染成黑棕色的手,立刻把双手背在了身后,他不想撕自己的伤疤给别人看,眼神倔强:“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这一下就激起了沈卓的胜负欲。

于是每到陆明远上班的时候,沈卓总会雷打不动地过来,玩一些捉弄人的小把戏,比如把戴的奢表放在桌上,过一会沈卓就会找店老板,说自己的表不见了。

如临大敌的老板迅速在每个人身上搜寻,最终竟在陆明远的裤兜里找了出来。陆明远知道那是他走过沈卓身边,沈卓放进去的。

陆明远好奇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没想到在这等着他。

陆明远穷得叮当乱响,却长满傲骨,他在众人的非议中淡定地说:“调监控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你小子还敢顶嘴!”

“事实胜于雄辩。”

沈卓眼看自己的捉弄失败,只好对这件事松了口,“既然找到了,那就算了。”

当沈卓再次来到烧烤店后,陆明远的耳目灵光了一些,沈卓那故意弄掉的戒指、放到隔壁桌的包,只要看到就会给他物归原主。

沈卓接过自己的素圈戒指后,朝陆明远言笑晏晏:“逗你可真有意思。”

陆明远这才决定好好看看这个恶劣的男人。

24岁的沈卓就已显露出优越的骨相,而他的皮相……就像画本里经常出现的狐狸精一样,色如春雪,脸容婉曼。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懂事点,低低头,我就不刁难你了。”沈卓道。

陆明远不想一直被他纠缠,这是自己唯一一份工作,他不想弄丢,丢了外公就没人照顾了。

所以在众人的注视下,陆明远向沈卓低了头,沈卓立刻开心得鼓起掌来,活阎王似的,“求我。”他捏着陆明远的下巴笑,“求我,你外公的医药费就有着落了。”

陆明远红了眼眶,死咬着牙没开口。

他没想到一个施以援手的人竟用这么高傲的姿态。

更没想到他会在背后查自己,一戳就戳到了最痛的地方。

沈卓却觉得有趣极了——逗陆明远,像逗一只炸毛的野猫。

可悲可泣的思绪在陆明远的体内慢慢成型,不停冲撞着自己的皮囊,就要冲出体外,他浑身颤抖,计算着这件事的可能性。

沈卓——一个如日中天的顶流,一个以折磨自己为乐的恶霸,到底出于什么考量才会资助他呢?这其中的逻辑,陆明远算不出来。

可他想抓住这次看似不是机会的机会,头低得更深,说:“我……求你。”

沈卓终于餍足,不动声色,走了。

陆明远愣在了那里。

第二天就传来让陆明远去试戏的消息。

陆明远学的是金融,跟表演毫无瓜葛,但一听是能入手几百万的男四号,他立刻调整好状态,站在制片人面前。

让他试戏的是他作为炮灰追求女主、最终被甩的片段,令人扼腕叹息。

这段戏却对陆明远毫无压力,他只要演出失去外公的恐惧就行了。

制片人看他上镜不错,也贴合人物,就听了沈卓的建议,正式同陆明远签署的演员协议。

陆明远看着合同上那些数不清的零,就知道不管沈卓怎样顽劣,他都要谢谢他。

当他第一次走进沈卓的休息室时,扑面而来的是玫瑰的芬芳,低头一看,满屋子都被浅粉色的玫瑰摆满,蔚为壮观。

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卓正躺着闭目养神。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看够了?”

陆明远“嗯”了一声。

沈卓“腾”的一下就从沙发上坐起来,一脸愠色:“这就看够了,以后还那么长时间呢。”

陆明远怔了,“你是说拍戏。”

“不是,”沈卓缓缓地走到陆明远面前,“我在说我们两个人的以后。”

“你先伸出手来。”沈卓道。

沈卓用滚烫的手握住陆明远的,然后愣了很久,他腿是僵的,但意识是清醒的。当陆明远的手臂搭上他腰侧的那一刻,那些本该出现的反应——一个都没有来。

终于脱口道:“竟然没反应。”

“那你亲我一下。”沈卓用自己的手带着陆明远的手在自己的胸前游走,还是没有激发他僵直的反应。

陆明远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你对别人都这样吗?有很多吧。”

沈卓摇摇头:“只有你一个。”

陆明远便趁他不注意将整个人抬起,扔到沙发上。

陆明远一开始还跟沈卓有一截距离,但随着那个吻的加深,两人越靠越近,直到两个滚烫的胸膛紧贴在一起。

以前没人能近得了身,所以这是沈卓的初吻,他无比沉浸和享受地在这个吻里,每当陆明远想起来做点别的,沈卓就会把他重新拉回来,唇齿相抵。

两人都有些笨拙,在陈旧的记忆里显得愈发诡谲。

仿佛他们在那个时间段,并不该出现在那里。

那天之后,沈卓以为自己的病好了。他让顾东行找来不同的工作人员试触——化妆师的手刚碰到他的手腕,他就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医生说是“选择性脱敏”:那个人是特例,别人不行。

沈卓盯着诊断报告,忽然笑了。原来不是病好了,是只对陆明远好了。

/

“沈卓?”

“沈卓?”

好像是陆明远,正穿过时间的裂隙呼唤自己。

沈卓有些不舍地从过去的故事中脱离,闷头往前走着。

往外走是一条主路,柏油路面。路两边是七八个摄影棚,排列得还算整齐。棚的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但日晒雨淋后有些地方发黑,像没洗干净的脸。棚门是工业卷帘门,开关时轰隆隆响,十米外都听得见。

空气中混合着木屑、油漆和旧织物的闷味,仿佛道具库就在身边一样。

沈卓完全沉浸在周围的环境中,所以陆明远连喊他数次都没有反应。

“某人说要乖一点的。”

陆明远安然自若地看着恍惚走神的沈卓。

语调有些冷。

沈卓“啊?”了一声,“你怎么还提这个。”

“为什么不能提?”

“那我不乖,你会怎么做?”沈卓偷觑过去,鼓起勇气说。

陆明远停下脚步,嘴角有讽刺与傲慢的笑意,“发生在M国的事,就留在M国。”

沈卓花了很长时间才踅摸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不就是答应在M国和他尝试那些,回国就忘的意思吗。

是这样吗?

沈卓的神色有些复杂,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某人太可怜,我要给予人道主义关怀。”陆明远换上轻松的口吻,

“但我没经验。”顿了一下,“沈老师要是愿意的话……就教我。”

“我……也没经验。”

陆明远用看穿一切的眼光扫向他,那意思好像是“就你,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德行”。

海滨,美人鱼饭店。

这是一座旧仓库改造的建筑,外墙保留斑驳的红砖,巨大的落地窗正对太平洋。傍晚时分,落日会从玻璃幕墙穿进来,把整个餐厅染成琥珀色。

饭店的设计师保留了建筑的粗粝感,再用极精致的方式点缀海洋元素。

门把手上缠绕着褪色的麻绳,推门进去是一条下沉式走廊,两侧墙壁嵌着不规则的水族玻璃,应该是破碎后重新拼接的玻璃块,里面只有一种生物:月水母。它们半透明的身体在幽蓝的光里缓慢收缩,像漂浮的幽灵。

包厢内灯光从水族箱背后打过来,在客人脸上投下波光粼粼的纹路。

坐在那里,两个人的脸上都会被水纹覆盖。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沈卓与陆明远相隔几个位置,眼神总是不经意间地撞上,制片人祝酒时,特地感谢了陆明远,他太低调了,若不是制片人指明,大家都不知道投资人竟是他。

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或高或低地微笑致意。

“沈,看到你戴了婚戒,是已经结婚了吗?先生我们认识吗?”Leo问道。

沈卓不想给外人一种自己被豢养和强捧的印象,矢口否认:“这不是婚戒,我也没有结婚……”

如果说自己的先生就是这位低调的投资人,沈卓确信他将被深深地瞧不起。

陆明远脸上的水纹遮住眼睛,涌动着的情绪并不明显。

沈卓有意无意地偷瞟着他,然而陆明远每次都假装看不到,只是沉默地喝酒。

他在喝这里的特色鸡尾酒叫“溺水者”,用伏特加和椰子水调成,杯口沾着碾碎的干海藻碎。

口感清冽,带一点点咸味。

当然,烈度极高。

这时,陆明远脸上的水纹变幻了位置,那双犀利的眼睛再次显现,不知为何,沈卓被这双统治者的眼睛震慑了,然后出现了心痒难耐的感觉——

他说错话了,陆明远到底会怎么罚他。

沈卓吃着最后一道甜品,叫“人鱼之泪”。它是透明的水信玄饼,里面封着一朵可食用的三色堇。旁边配一小碟蜂蜜和碎冰,光线下像一颗凝固的水珠。

陆明远盯着那个透明的球很久,终于还是没吃,他只是看着被透明球折射的变形叉子,有种与沈卓有关的情绪似乎被放大了。

沈卓诧异地看着他,一向喜欢甜食的陆明远,之所以不吃,是因为他吧。

沈卓故意没坐陆明远的商务车走,而是跟剧组主创一同在海边漫步,春天的L城夜晚沁凉,白沙软腻,庞大的山脉在远方若隐若现,似在幻境。

直到凌晨,酒气散了,他们才互道晚安,在十字路口分别。沈卓本来就有点路痴,现在在异国他乡,就更加懵圈,他带着醉意朝月亮的方向闷头走去,步伐不稳,踩到了路边的野草,趔趄一下。

他的手臂忽然被环住,不等他反应过来,人就被推上那台黑色商务车。

沈卓闻到令人安心的乌木香,一头栽倒在陆明远的怀里,垂着头,半天才敢与他对视。

一抬头就看到陆明远稍显僵硬的脸,他似乎想发怒,但又想嘲讽,因此合到一起,就是僵硬。

“明远,谢谢你今天没有拆穿我。”沈卓捏了捏陆明远的下巴,看着他完美的嘴型,一时间有些燥热。

“我热……”沈卓说着就解开两颗衬衣扣子,露出锁骨,它像两道浅浅的月牙痕,安静地横在脖颈下方,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看起来美丽却易碎。颈侧还有一颗小痣,那颗痣的位置太要命了——正好在锁骨上方、耳垂下方,像是故意长在那里让人亲吻的。

陆明远想起曾在这里落下吻痕的日夜。

可他不乖。

拒绝承认自己是他的主人。

所以要狠狠罚他。

这种念头一经出现,就再也无法从大脑中删除,眼前的躯体仿佛露出最软弱的腹肋,正在等待着自己去探索,留下深深的印记。

沈卓一被扔在床上,就控制不住地呻-吟出声。

他听出了期待。

陆明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沈卓仰面陷在深灰色的床单里,头发散开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发颤,像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又像是不敢看。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陆明远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天花板上,像两棵纠缠在一起的树。窗帘没拉严实,外面是L城的夜,远处的灯火透过缝隙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陆明远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脱了自己的西装外套,叠好,放在床尾的椅子上,这个动作太有仪式感了,像是在拆解自己。

然后是领带。

他抽领带的时候很慢,丝绸从衬衫领口滑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卓听见那个声音,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怕?”陆明远问。

沈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期待,有恐惧,有试探,还有一种陆明远读不懂的东西。

也许叫虔诚。

“不怕。”沈卓说,声音哑哑的,“你快点。”

陆明远攥着领带的手收紧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沈卓感觉到那股重量,本能地想要蜷缩,但陆明远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掌心覆在腕骨,拇指压在脉搏跳动的地方。

“先跟你说好。”陆明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要是受不了,就说一个词。”

“什么词?”

“随便什么。只要不是‘不要’。”

沈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陆明远没有回答。他把沈卓的左手腕拉过头顶,用领带缠了两圈,打了一个可以随时抽开的活扣。

然后是右手腕。

他特意留了一小段距离,让沈卓的手不至于被勒得太紧,但也挣不开。

沈卓试了一下,手腕被固定在床头,活动范围不到十厘米。

领带的丝绸质感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和他想象中粗糙绳索的感觉不一样。他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明远注意到了。

“我以为你会用绳子。”

陆明远起身,走到衣柜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沈卓偏头去看,没看清——等他回来的时候,陆明远手里多了一条黑色的丝带,窄窄的,大约两指宽,质感柔软,边缘有一层淡淡的绒毛。

“这是什么?”

陆明远没有解释。

他上床,跨跪在沈卓身体两侧,膝盖压住被角,不让沈卓乱动。他把丝带对折了一下,然后俯下身。

沈卓的呼吸停了一拍。

陆明远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道眉尾的疤痕,能看清睫毛投在下眼睑的阴影,能闻到那股苦冽的乌木香——应该是皮肤本身的味道。

陆明远的眼神很专注,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术,但手指是稳的。他把丝带轻轻覆在沈卓的眼睛上,绕到脑后,打了一个结。

沈卓的世界暗了。

黑暗涌上来,但和噩梦里的不一样。梦里的黑暗是压下来的、窒息的、无处可逃的——这层黑暗是软的,带着丝绒的触感和陆明远指尖的温度。

他的其他感官被放大了:床单的棉质触感、领带束着手腕的轻微压迫感、空调风吹在裸露皮肤上的凉意,还有陆明远呼吸的频率——就在他正上方,一呼一吸,像海面上一动不动的船。

“陆明远。”沈卓叫他,声音有点紧。

“嗯。”

“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

陆明远确实在看。

他看沈卓被蒙住眼睛后的脸,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张,露出一点齿缝,脖颈上的青筋因为紧张而微微浮起。没有了视觉的干扰,沈卓的表情变得更真实了,那些平时藏起来的脆弱和渴望,全都写在了脸上。

他伸出手,指尖从沈卓的眉心开始,沿着鼻梁慢慢往下滑,划过鼻尖,停在人中,然后移到嘴唇上。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唇峰的凹陷处轻轻点了一下。

沈卓的嘴唇颤了一下。

/

陆明远的手指继续往下,经过下巴,停在喉结上。他感觉到沈卓吞咽了一下,喉结在指腹下滚动,像一颗被拨动的珠子。再往下是锁骨。

他之前见过的那对脆弱的的锁骨。

他的指尖在那道凹陷里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测量它的深度。

沈卓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均匀。

他想要更多,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只能微微抬起下巴,把脖颈拉得更长,像一种无声的邀请。

陆明远接受了这个邀请。

他俯下身,嘴唇落在沈卓的锁骨上,像羽毛拂过一样的触碰。沈卓整个人绷紧了,手腕在领带里挣了一下,丝绸摩擦皮肤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别动。”陆明远的声音闷在沈卓的颈窝里。

沈卓不动了,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也控制不住那些细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

陆明远直起身,看着自己的作品。

沈卓的手腕被领带束在床头,眼睛被丝带蒙住,衬衫在刚才的挣扎中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大片苍白的胸膛。

他的胸口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颤抖。灯光把这一切镀上一层暖色,让沈卓看起来不像一个被捆绑的人,倒像一幅被装裱起来的画。

陆明远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想起沈卓说过的话——“绑我一晚上吧”。那时候他拒绝了,并且把领带扔进了垃圾桶。但这里是M国,发生在这里的事,就留在这里,他们不带回去。

他伸手,把沈卓衬衫上剩下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沈卓没有反抗。

他的身体在陆明远的动作下微微弓起,像一张被慢慢拉开的弓。扣子全部解开后,衬衫向两侧滑开,露出整个上半身。沈卓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白色,像一块从未被触摸过的画布。

陆明远的手指从沈卓的胸口开始,慢慢往下。他的指腹粗糙,有陈年旧疤,划过皮肤时会留下轻微的摩擦感。沈卓在这种摩擦感中颤抖着。

“陆明远……”

“嗯。”

“你……”

“我什么?”

沈卓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他想问“你在想什么”,想知道陆明远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心里是恨还是别的什么。但他不敢,他怕答案会毁掉这一刻。

陆明远没有等他的问题。

他的手停在沈卓的腰侧,那里有一小片因为常年不晒太阳而格外白皙的皮肤。他用拇指在那片皮肤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收回了手。

“今晚就这样。”陆明远说。

沈卓愣了一下:“什么?”

“你睡吧。”陆明远从他身上下来,坐在床沿,背对着他,“我不动你。”

沈卓看不见陆明远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宽阔、笔直、像一堵墙。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为什么”,比如“你不是说要绑我一晚上吗”,但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沉默。

陆明远侧身,把沈卓手腕上的活扣拉开了一条缝,让血液流通得更顺畅一些。然后他拉过被子,盖住沈卓裸露的上半身,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自己看见更多。

“晚安。”他说。

沈卓蒙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着陆明远起身、关灯、走到门口的脚步。

“陆明远。”

脚步停了。

“你的手还在抖。”

沉默了很久。

“没有。”陆明远说,然后门关上了。

沈卓一个人躺在床上,手腕被束着,眼睛被蒙着,身上的被子带着陆明远外套上的乌木香。他忽然觉得这个姿势不那么像被囚禁,更像——被保管。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那股苦冽的气息,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梦里。

两人就这样开始了在M国的新生活。

沈卓每天去制片厂见导演、围读剧本、做体能训练;陆明远白天处理跨国业务、晚上回到公寓。两人各占沙发一端,各做各的事。

看起来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但冰箱里永远有沈卓爱喝的甜品,茶几上永远有陆明远没看完的财务报表。

沈卓偶尔会想: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吗?

他不敢回答。

沈卓进组后,拍摄日程逐渐密集。陆明远虽是资方,但他刻意不去片场——他不想让沈卓觉得“被监视”。于是两人的时间彻底错开:沈卓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陆明远白天开会、应酬,晚上回到公寓,沈卓已经睡了。

他们唯一的交流是冰箱上的便利贴:沈卓写“今天有夜戏,不用等我”,陆明远写“冰箱里有汤,自己热”。

就这样度过了到M国的前两周。

薛加宜没想到,来M国的第三周,他就被导演拉去试了妆。

那是一场雨林追逐戏。

沈卓饰演的边境警察要穿过一片泥泞的洼地,被毒贩的流弹擦伤肩膀,然后滚下一段陡坡。动作指导Leo比划了半天,沈卓站在旁边听,没有表态。

导演卡斯特罗拍动作片出身,脾气比天气还暴。他看了沈卓几眼,又看了看站在监视器后面的薛加宜,忽然用英语说了一句:“那个人,过来。”

薛加宜没动。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是你,长得像沈的那个。”卡斯特罗朝他招手。

沈卓回头,看了薛加宜一眼,目光里有些惊讶。

薛加宜走过去。

卡斯特罗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转过去,像在挑一头牲口。然后他松开手,对副导演说:“让他试那场滚坡的戏。沈不用上了。”

薛加宜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动作替身”,但副导演已经把他的手腕套上了和沈卓同款的护腕。

“他不是替身,我可以自己完成这些动作。”沈卓道。

“可万一你弄伤了自己的脸该怎么办?Lu还特地嘱咐我说你不能被人触碰。”导演说。

“可我……”

“行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穿上这个。”副导演给薛加宜递过来一件沾了泥浆和血渍的警服,是沈卓的备用戏服。布料上还残留着上一场戏的湿气和草屑,带着一股陌生的体温。

薛加宜套上去的时候,发现肩线刚好落在他的肩膀上。

太合适了,合适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可是陆明远不想让别人碰沈卓,就可以随便碰自己吗。

第一遍,他从坡顶滚下来,腰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疼得眼前发白。

“不够狠!”卡斯特罗在坡下喊,“你是一个警察在逃命!不是孩子在滑滑梯!再来!”

第二遍,薛加宜咬紧牙关,让身体失控地往下坠。泥土灌进领口,碎石划破了他的手肘。他滚到底的时候,听见卡斯特罗说了一句:“这个好,过了。”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泥水浸透了他的后背,凉意从脊椎骨往上爬。他躺着看天空——M国的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副导演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说:“下午还有一场,沈要拍近景,你替他走位。”

薛加宜坐起来,拧开瓶盖,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冲出一道干净的痕迹。

下午的光线很硬,沈卓坐在折叠椅上看剧本,帽檐压得很低,他有点不忍心看到薛加宜这样。

薛加宜在场地里来回走位,替沈卓踩点——站在哪块石头上、从哪个方向跑、什么时候转身。

卡斯特罗喊“cut”的时候甚至没叫他的名字,只说了句“替身可以走了”。

薛加宜退到树荫下,靠在树干上。他的腰还在疼,手肘上的伤口被汗浸得发红。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

和沈卓一样的手。

他忽然想起顾东行,想起那双在他身上游走的手,想起结束后顾东行说的那句“你很好看”。

不是因为他是薛加宜,是因为他像沈卓。

他想起陆明远,把他从福利院带走时说“你眼睛很好看”。他当时以为那是赞美,后来他才明白,陆明远只是在那双眼睛里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现在连导演都说他像。

薛加宜闭上眼,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

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沈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他看了薛加宜一眼,把水递过去。

“辛苦了。”沈卓说,声音不大,“这都是导演的安排,我事先并不知道。”

薛加宜没有接。

他抬头看着沈卓,逆光里,沈卓的脸被光线切成明暗两半,眉眼柔和,看不出情绪。他穿着干净的戏服,脸上只有化妆师画的泥痕,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幅被精心修饰的画。

薛加宜忽然很想笑。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我吗?”他听见自己说。

沈卓没说话。

薛加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的动作很慢,因为腰还在疼。他和沈卓平视——他们身高差不多,脸型也像,站在一起像两枚同一模具压出来的硬币,只是一枚崭新,一枚已经磨损了。

“因为我和你有差不多的脸。”薛加宜说,“但我没有你的人生。”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沈卓说了句什么。太轻了,被风吹散了,他没听清。

他也没回头。

那天晚上,薛加宜回到公寓,发现顾东行在等他。顾东行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罐啤酒,笑得没心没肺。

“听说你今天当替身了?滚了几圈?”

薛加宜没回答,他走进浴室,把门关上。水声响起的时候,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顾东行:“行了,你也别这么矫情,能参演这种大体量的片子也算你幸运。”

薛加宜没有穿上衣服就推门而出,身上全是淤青和伤痕,如果顾东行真的心疼自己,一定会让他退出这个荒唐的剧组,可薛加宜失望了——

顾东行只看到了薛加宜的裸-体,眼神倏地一变,语气粘稠:“做不做?”

他一定没有心。

薛加宜:“顾东行,我要先回国了。”他有点希望顾东行能拦下他。

事实上顾东行的确拦了,但理由让人费解:“能当沈卓的替身是你的福分,有必要这么不知足吗。”

顾东行从来不是彻头彻尾的大善人,他替沈卓撕过番,抢过别人的资源,因为他知道只要沈卓好,他的手脏一点无所谓。

所以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的标准从来都是:沈卓。

也将永远都会是沈卓。

薛加宜的脸在浴室的灯光下显得有点阴滞,声音喑哑:“顾东行,我有点不舒服,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是不是我语气重了……”顾东行想稳住薛加宜,因此语气放柔:“加宜,你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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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帝,但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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