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救人只需三分钟
“已经上去了。”
向玉舟抬头望去。
风雨中,一个人影正沿着平台外侧的楼梯往上爬。
灰扑扑的毯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脚踩在生锈的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没有穿战术机甲,没有带武器,甚至没有戴头盔。
他只是把毯子裹紧了一点,继续往上爬。
“他疯了?”本次行动最高指挥金特员在通讯器里吼,“让他回来!”
向玉舟没有动,他看着那个人影爬到最高处,站在操控室旁边的平台上,面朝那片黑色的海。
陆子衔站在那里,海风灌进他的衣领,把他吹得几乎站不稳。
深海巨兽在他脚下翻涌。
那东西太大了,人类的视觉系统已经无法完整地处理它的轮廓——漆黑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海底山脉,触须从水面上探出来,每一根都有百年古树的树干那么粗,带着湿漉漉的、黏腻的、像是从地壳裂缝里挤出来的恐怖质感。
它半隐在翻涌的黑水里,偶尔露出的一截身体上布满了暗绿色的荧光纹路,像某种古老到无法追溯的文字,在水雾中明明灭灭。
而人质们被它的一条触须卷着,悬在海浪中。
陆子衔在平台上站定的时候,那条卷着人质的触须明显收紧了一些。
深海巨兽察觉到了他。
它没有眼睛,只凭感觉发现深海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一盏它从未见过的、散发着陌生频率的灯。它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那些狂乱抽打的触须慢了半拍,如同一台巨大的机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齿轮。
陆子衔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秩序共鸣。
无形的波纹从他身上扩散开去,一圈,又一圈,在风雨中无声地散开,朝着那具庞大的、古老的身躯探去。
陆子衔放出的信号,像一滴淡水落进了无尽的咸海。
深海巨兽的身体顿了一下。
那些触须的抽打慢了半拍,卷着人质的那条甚至微微松开了几厘米。岸上的临时指挥所里,监测屏幕上代表污染物活跃度的曲线猛地一沉,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触须以一种比之前更疯狂的速度和力道重新抽打起来。
钢架在巨力下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似活物濒死时的尖叫。
锈蚀的螺栓一颗接一颗地崩飞,弹在钢梁上叮当作响,有的砸进海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有的弹回平台擦着陆子衔的小腿飞过去。那条卷着人质的触须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
孩子们被触手摔在空中,发出无数尖叫。
陆子衔睁开眼睛,眉头皱起。
他感觉到了那个巨大生物的意识深处,有一瞬的困惑,也仅仅是一瞬。它不认识这种信号。在它漫长的、以千年为单位的生命里,从未有一个人类向它发出过这样的信号。
它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它选择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回应——攻击。
秩序共鸣对它的影响,微乎其微。
它不是被污染的普通生物,而是原始的、自洽的、在游戏世界诞生之初就已经存在于那里的古老存在。
秩序共鸣可以安抚污染物,却不能命令它们。
陆子衔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安抚无效,只能压制。
他扯掉了身上那条碍事的毯子,一脚踩在冰冷的钢架上,雨水从发梢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毯子被风卷走,像一只灰色的鸟,跌跌撞撞地飞进了暴雨里。
他只是眯了眯眼,盯着那条卷着人质的触须,然后——
跳了出去!
他沿着钢梁一路狂奔,在钢架与钢架之间腾跃,像一只在废墟上飞檐走壁的雨燕。每一次落地的冲击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骨骼上,超S级的身体天赋却能让他毫发无损。
深海巨兽的触须朝他抽了过来。
陆子衔没有躲,反而正面迎上去,在触须即将扫中他腰侧的那一瞬间,伸手一抓——
赤手空拳,五指像铁钳一样扣进了触须湿滑的表面。那触须的皮肤厚得像轮胎,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黏液,普通人的手抓上去只会滑脱。但陆子衔的手指陷进去了,不是靠蛮力,是靠秩序共鸣在指尖凝聚成一种看不见的“能量团”——那是他在过去两周的训练中摸索出来的技巧,将共鸣从扩散转为聚焦,从安抚转为纯粹的镇定。
触须猛地一僵。
那一小片被他抓住的皮肤上,荧光纹路闪烁了两下,像短路了一样。深海巨兽的身体再次顿住了,这一次的停顿比刚才更久,也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情绪——是疼痛,一种它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它彻底被激怒。
所有触须同时朝陆子衔涌来,想把他卷住、勒紧、拖进海里,陆子衔在触须的缝隙间穿行,侧身、弯腰、翻滚,动作快到拖出一串残影。
但还是被一条触须扫中了后背,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在一根钢柱上,钢柱凹进去一个浅坑,他嘴角溢出一丝血。
他没有停,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弹回来,一脚踩上那条触须的根部,沿着它粗糙的表面往上跑,直奔那条卷着人质的主触须。
趴在窗上的小男孩那双灰败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光,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无声的字:“救……我们……”
陆子衔没有回应,他不能分心。
主触须察觉他靠近,猛地将偌大的操控室拽入深海。人质们像一只只破布娃娃般被甩了出去,翻滚着沉入水中。
糟了!操控室并不密封,会渗水!
陆子衔在半空中猛地扭转方向,一脚蹬在横梁上,身体弹射而出,扑向操控室。
砰——!
粗壮的触须将他凌空抽飞,他重重摔落在甲板上,勉强稳住了身形。
岸上的临时指挥所里,激进派的人坐不住了。
“失败了。”
金特员盯着监控屏幕,嘴角几乎压不住那一点弧度,“我就说他的能力靠不住,准备启动备选方案,暴力破解。”
技术员的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高频声波武器的充能指示灯已经亮起了红色。
“再等等。”
向玉舟的声音不高不低,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技术员肩膀上,力气大得让对方动弹不得。
金特员冷笑:“等?等人质都死了再等?向玉舟,你不是激进派,但你是军人。军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做决定。”
向玉舟没有说话,盯着屏幕上那个站在污染物最高处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小身影。
“充能完毕。”技术员的声音发干。
金特员抬起手,准备下达命令。
“——等等。”
向玉舟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瞳孔微微收缩。
陆子衔的手向岸上抬起,手掌摊开,五指张开,朝着指挥所的方向——是一个“停止”的手势。
——不要开枪。
向玉舟按在技术员肩膀上的手收紧了。
金特员看着那个手势,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他以为他是谁?命令我们?”
但向玉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
两个人对峙,指挥所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嘀嘀嘀——”
通讯请求弹出来的那一刻,指挥所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金特员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向玉舟替他按了接通键。
陆子衔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被海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的眼睛很亮,“金特员。”
他的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给我三分钟。”
金特员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分钟,”陆子衔重复了一遍,“三分钟之内,我搞不定它,你想怎么炸都行,一切后果我承担。”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被风吹歪的笑,“不管我成功与否,你都可以说这是在自己的“情急之下”被逼出来的选择,横竖你都不亏。”
“行,就三分钟。”
金特员终于开口,“计时开始。”
陆子衔挂断通讯,把光脑从手腕上扯下来,随手丢在甲板上。
秩序共鸣不够,他需要更强的东西。
他转身面朝疯狂抽打触须的庞然大物,没有再用秩序共鸣,而是把意识沉进体内那团沉睡的黑暗里。
三分钟,足够了。
在这之前,陆子衔对于这份“不属于他”的力量始终十分犹豫。
但现在,他没的选了。
海风灌进衣领,雨水打在脸上,身前是三十七个还在发抖的学生,岸上是已经启动倒计时的声波武器。
陆子衔闭上眼,把意识沉进体内那团沉睡的黑暗里。
这一次,他没有轻轻碰一下就退出来。
而是整个人坠了进去——像一脚踩空,跌进一片不见底的深水,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接住。他沉进那片不属于他的领域,沉进那双暗红色眼睛的注视之下,沉进那个从始至终都在等着他自投罗网的、滚烫的深渊。
祂早就醒了。
像一头蛰伏在深海里的巨兽,早在他闭上眼睛之前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安静的,耐心的,甚至带着一种餍足的、狩猎前的慵懒——仿佛知道猎物终会走到这一步,于是连等待都变成了享受。
“终于肯来见我了?”
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湿的,黏的,带着笑意,像一条蛇缠上猎物的脚踝。
不紧不慢,一寸一寸地收紧。
陆子衔没有接话。
对方时时刻刻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在等他开口。
等他求祂。
“借我你的力量。”
陆子衔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
他的“秩序共鸣”能够安抚深海很短暂的时间,却无法直接对其进行命令。
祂笑了。
那笑容落在那张完美的脸上,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宛如情人的低语。
但暗红色的瞳孔深处烧着的东西,一点都不温柔。
是等了太久的猎手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那种满足,是猫把老鼠逼到墙角、看着它瑟瑟发抖时那种慢条斯理的愉悦。
眼中全是滚烫的、按捺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占有。
陆子衔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动了。
他像是整个人泡进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被打开,每一寸皮肤都被抚摸,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被允许的恩赐。
“你随时可以拿去,”祂的声音贴着头皮滑过去,如同舌头舔过颅骨的接缝,“我的力量,我的身体,我的命——你想要的,我哪一样没给过你?”
甜蜜的声音带着病态般的满足感。
“你需要我,我会一直帮助你。”
祂顿了顿,气息亲密又暧昧的缠上他的脖颈。
“只要我们永不分开。”
陆子衔垂下眼眸,“……我知道。”
那种被人从里到外看透、从皮到骨摸遍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漫上来。
祂的气息忽然退去了。
皮肤上还残留着被舔/舐过的错觉,血管里还回荡着被抚摸过的余温。
“三分钟。”
祂的声音如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潮湿的、咸涩的痕迹,“你还有两分半。”
黑暗重新聚拢过来,把爱人圈在怀里、看着他在自己掌心里无处可逃。
没有人知道陆子衔做了什么。
风雨中,监控画面里的青年仅仅只是闭上了眼。
下一秒,一股蛮横霸道的气息从他身上炸开,穿透风暴,穿透海浪,穿透指挥所的防爆玻璃,直直撞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胸腔里。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东西——
宛如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在深渊底部翻了个身,无意中泄露的一丝气息。
就是这一丝,已经让所有人僵住了。
所有觉醒者体内的污染物在同一瞬间惊醒。
被封印在收容间里的、被压制在觉醒者体内的、被关在隔离舱里的污染物,像同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疯狂地挣扎、颤抖、蜷缩成一团。
岸上的觉醒者们脸色骤变。有人膝盖发软,有人后背僵直,有人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因为心脏跳得太快,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们身体里的污染物在叫,在哀嚎,在拼命地、疯狂地想要跪下。
不是恐惧,是臣服。
是低等生物面对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时,刻在基因里的、无法违逆的本能。
向玉舟此时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一个还能冷静站在原地的人。
可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
他体内的污染物是S+级的,是收容局能控制的最强战力,是他在无数次战斗中赖以生存的底牌。
此刻那张底牌在发抖,在往后缩,如同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连炸毛都不敢,只敢蜷缩成一团,拼命地、卑微地示弱。
——这可真是,太令人惊讶了。
海里的那个东西也感觉到了。
盘踞在钻井平台下方的深海污染物,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种等级压制,那种从食物链顶端俯瞰众生的、不可逾越的力量差距。
它立刻认出了那个气息。
是它诞生之初就刻在基因里的、不可违逆的存在。
疯狂抽打的触须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根一根地垂下去,软塌塌地浮在水面上。
那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生物缓缓沉入深海,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野兽,乖乖地收起爪牙,退回它该待的地方。
操控室重新浮出水面,大门被从里面推开。
那些学生互相搀扶着走出来,有人哭,有人发抖,有人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
他们全部还活着。
陆子衔站在平台上,看着那只巨大的生物缓缓沉入深海,消失在黑暗中。
他这才靠着栏杆滑坐下来,松平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啊啊啊啊啊啊今天忘记定时了!!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