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只是打算喝杯茶就走
陆子衔原本只是打算喝杯茶就走。
裴曜的茶是真好。云雾茶入口清润,回甘绵长,一杯下去,连连日奔波的疲倦都淡了几分。
两人在花园的石桌旁坐下,话题终于从花木天气往正事上偏了偏——也仅仅是偏了偏。裴曜是个极有分寸的人,知道今天不是谈交易的场合,便只聊了些皇室能够调动的资源和人脉,语焉不详却又句句落在要害上。
陆子衔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茶过三巡,彼此心里的那杆秤都已经有了数。
茶喝完,陆子衔起身告辞。
裴曜没有强留,让秘书送他出去,自己站在石桌旁,目送那道笔直的背影穿过花园小径。
陆子衔沿着碎石路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行至皇储宫与偏殿之间的那处长廊时,一个人影从廊柱后面闪了出来。
“子衔!”
声音清朗明快,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雀跃,好似夏天的汽水瓶盖被拧开时“啵”的那一声。
陆子衔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裴煜站在长廊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衫,领口绣着几枝素淡的兰草,长发用一根发饰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比陆子衔大一岁,可那张脸上全然没有二十五岁男人该有的沉稳老练,眉眼弯弯的,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汪清泉,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皇宫格格不入的、天真的、近乎稚气的气息。
“你怎么在这儿?”陆子衔走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同学打招呼——事实上他们确实也是老同学。
裴煜从台阶上蹦下来,差点被自己的长衫绊了一跤,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脸上却没有半分尴尬,反而笑得更灿烂了:“我等了你一个多小时!昨天晚宴我发烧了没去成,听说你今天要来皇储宫,我烧一退就赶紧跑来了——你看,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呢。”
他歪着头,撩起额前的碎发给陆子衔看。果然,一张淡蓝色的退热贴安安静静地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上面还印着一只卡通小熊。
陆子衔看着他,笑意更深了几分:“二十五岁的人了,还贴小熊退热贴。”
“那怎么了!”裴煜纠正得理直气壮,“我至死是少年好叭!”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挽住了陆子衔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走走走,我带你去看我新养的那只猫,可漂亮了,白色的,眼睛一蓝一黄,我给它取名叫‘汤圆’……”
“你又养猫?”陆子衔被他拽着往前走,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无奈,“上次那只橘猫呢?”
“橘猫被皇兄拿去抓老鼠了——不是,是皇兄说皇储宫需要一只猫来维护生态平衡,就把它借走了。”
裴煜说“借”字的时候比划了一个引号的手势,表情无辜得像只偷了鱼却被当场抓获的猫,“不过没关系,橘猫还在,汤圆是新来的。我跟你说,汤圆可聪明了,它会自己上厕所……”
小猫咪自然是拉屎都要被夸的。
也许是因为裴煜身份特殊,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交好的同龄人,他就格外热爱收养一些流浪小动物,大学甚至不顾身边人反对,学了宠物护理专业。
毕业之后,他身份特殊不适合工作,就只好用自己这些年攒的零花钱投资,偷偷开了一个宠物美容院,同时也承担收养流浪小动物的功能。
陆子衔还在帝都的时候,经常帮忙照拂一下,不然就裴煜那个赔本操作,真的是分分钟把钱打水漂。
当然,他本人只会觉得自己倒霉。
两人沿着长廊往偏殿的方向走,裴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猫说到新养的几盆兰花,从兰花说到最近在看的一本闲书,从闲书说到大学时的趣事——“你还记不记得你大一那年,你翘课打游戏,被教授抓了个正着,点名的时候我替你答‘到’,结果教授让我站起来,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了,全班都笑疯了……”
陆子衔偏头看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你替我答‘到’的时候声音都不带变的,谁听不出来是个假的?”
“那不是因为我演技不好,”裴煜振振有词,“是因为我的声音太好听了,教授一听就知道不是你的。”
陆子衔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煜听见他笑,自己也跟着笑,笑得眉眼弯弯,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两人就这样一路说笑着走到了偏殿门口。裴煜拉着陆子衔在廊下的木椅上坐下,自己跑去屋里端茶倒水,茶壶端得歪歪斜斜的,杯子里溅出了好几滴,他也不在意,笑眯眯地把茶推到陆子衔面前,然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退热贴又往上撩了撩,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
“你看,烧还没全退呢,还有点烫。”他把陆子衔的手拉过来往自己额头上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陆子衔的手覆上去,感受了一下温度:“确实还有点热。你不在屋里好好休息,跑出来吹风,回头又烧起来怎么办?”
“烧起来你就留下来照顾我呀。”裴煜眨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撒娇,明明二十五岁的成年人了,说这种话的时候却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违和。
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样,永远天真,永远无邪,永远不需要长大。
真不知道裴曜是怎么养他弟的。
陆子衔把手收回来,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裴煜也不在意,靠过去把头搭在他肩上,动作轻车熟路,如同一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猫。他的头发蹭着陆子衔的衣领,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混着退热贴的薄荷味,清清淡淡的,不难闻。
“子衔,”裴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叽叽喳喳的明快,而是带着一种柔软的、几乎是温驯的安静,“你这次在帝都待多久?”
“看情况。”陆子衔说,“事情办完了就走。”
“那你办完了跟我说一声,我去送你。”裴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你要是不忙的时候,也来看看我。我不出门,就在这儿,你随时来我都在。”
陆子衔垂下眼,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在裴煜的发顶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只安静的猫。
裴煜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笑得像朵花。
就在这时,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从长廊那头传来。
裴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伐从容地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裴煜靠在陆子衔肩上,陆子衔的手还搭在他头顶——然后自然地移开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就说你怎么烧还没退就往外跑,原来是等在这儿。”裴曜的语气不咸不淡,带着兄长特有的、介于管教和纵容之间的那种调子。
裴煜从陆子衔肩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转过身,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不好意思地冲裴曜咧嘴一笑:“皇兄,我烧退了,真的,不信你摸——”
裴曜没理他伸过来的手,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裴煜乖乖地把手缩了回去,吐了吐舌头。
“你们就在这里坐着聊吧。”
裴曜将手里的文件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随意:“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了。”
他说完,朝陆子衔微微颔首,算作道别,然后转身沿着长廊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笔直如松,衣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很快就消失在了长廊尽头的拐角处。
裴煜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大哥对我真的很好。”
陆子衔没有接话。
裴煜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底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阳光穿过清晨的薄雾,温温柔柔的,却看不太真切。
“我母妃走得早,”裴煜的声音又轻了下去,不是委屈,只是一种淡淡的、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如果没有大哥,我可能连体面地活着都做不到。他替我安排了学校,替我打理了日常开销,替我挡了那些不想让我好过的人……他做的很多事情,我可能都不知道。”
“其实,你离开帝都之后,宠物美容院一度濒临倒闭……是大哥帮我度过了难关,还手把手教我运营。”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嘴角弯着,弯得很浅很浅。
“我希望他能幸福。”
他说完,抬起头来,冲着陆子衔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得像一杯白水,没有任何杂质,却让陆子衔心里某个地方微微酸了一下。
“嗯,我也祝他幸福。”
陆子衔说这话的时候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表情淡然,眉眼舒展,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是真心实意地在祝福”八个大字。
裴煜盯着他看了两秒。
一秒、两秒。
那双圆圆的大眼睛里的光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一种深刻的、痛彻心扉的、仿佛看透了世间所有遗憾的——绝望。
然后他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脸。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捶胸顿足的懊恼,“失败了,彻底失败了。”
陆子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他:“怎么了?头疼?”
裴煜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恨铁不成钢、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以及一种“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你为什么就是不懂”的委屈。
难道他给大哥助攻的这么不明显吗?!!
“不是头疼,”裴煜把脸往掌心里又埋了埋,声音闷得像隔了一层棉被,“是心碎。”
陆子衔放下茶杯,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大一岁却满脸写着“你气死我了”的男人,沉默了两秒。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耳朵尖慢慢地、不可遏制地红了起来。
“算了,”他小声嘟囔,声音轻得像做贼心虚,“你这块木头,我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
陆子衔微微挑眉,嘴角浮现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是在说我是牛,还是说你自己是琴?”
“我是在说你是木头!”
裴煜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他瞪着陆子衔,眼睛瞪得圆圆的,腮帮子鼓鼓的,好似一只被惹毛了的仓鼠。
“我、恨、你、就、像、块、木、头!”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咬牙切齿,却又带着一种让人生不起气来的、幼稚到极致的娇嗔。
陆子衔靠在椅背上,看着裴煜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脑海里飞速运转了三秒钟,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孩子烧糊涂了。
“你退热贴是不是该换了?”陆子衔指了指他的额头,“我去给你拿个新的。”
裴煜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趴在了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声音闷得像从地心传来的:“……陆子衔,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啊?”
“懂什么?”
“懂……”
裴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挣扎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充满挫败感的叹息,“算了,没什么,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