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一个猫呆掉了。

猫下意识站起来,四只小脚支撑起一个黑色蓬松大面包,心情也和毛毛一样膨胀起来——是被气的!

气死猫啦!

忍冬的猫生一直都特别随意。

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玩,玩饿了就找吃的,特别好养活的一个猫,将自己养得好好的。

来了新的地方,遇到了喜欢的人,重新养了人,于是想要将人养得好好的,也要养得壮壮的,这些对小猫来说,都是想到就去做的事情,非常随心自由。

可是人呢!

到底在干什么!

猫这么认真养的,就算是人自己也不可以这样随便毁掉!

澹台阗忽而下了命令:“都下去。”

皇帝的语气森冷,任由是谁都没忍住打了个寒颤,立刻退下。整个殿宇内,立刻就只剩下一人一猫。

澹台阗起身,踩着足够叫猫听清的脚步声,半晌,又俯下|身来,半蹲在桌前,凝视着正站在桌上的猫猫。

忍冬很气,气到想揍人。

于是肉垫就胡乱按在澹台阗的脸上,凉凉的。

只是那底下的爪子始终没有露出来。

澹台阗动也是没动,任由忍冬啪啪乱打了一通。可人没动,猫先停下,他气恼地喵嗷了声,“人,为什么不躲?”

猫自言自语。

猫这一次是真的有些难过。

澹台阗听着耳边浮动着,扭曲的声音,分明难以分辨那声音的来处,却隐约品尝出些许与从前不一般的味道。

是痛苦。

是他习以为常的气息。

澹台阗沉沉叹了口气,纵是心里有再多极端的情绪,可他从来不欲忍冬痛苦。

那么乖,那么娇气的小猫。

合该一直天真浪漫。

“因为我知道,忍冬不舍得伤害我。”

澹台阗握着忍冬的肉垫,平静地说道。

忍冬抽了抽自己被人握住的肉垫,人的力气好大,除非猫用妖力,不然根本拽不动。

“仗着猫心软!不是好人喵!”

“嗯,对,不是好人。”

“气死猫啦!坏人坏人坏人坏人!”

“忍冬不与我说做错的事情,往后我该如何改进?”

“你偷偷喂猫吃丸子!”

“是为了忍冬好。”

猫猫大怒,妖力一用,嗖地将肉垫拔出来,混蛋澹台阗不许摸猫猫的手!

澹台阗看了眼空荡荡的掌心,下意识握紧了手,只他那张冷淡的脸庞上毫无情绪,好像将所有的心情都压抑在皮囊下,淡淡地说道:“猫的寿数,顶多十数年,纵是侥幸,也只有二十年。”

在忍冬说出丸子的那一刻,猫必然已经知道了真相。

澹台阗没有问猫猫是如何得知。

他仅仅是用那样平淡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二十年,忍冬,你舍得在二十年后,就弃我而去?”

忍冬一双灿金色的猫瞳盯着澹台阗瞧,猫还是很气,可是那种气,又变成某种酸酸涨涨的东西,“人,猫能活二十年,就已经很长寿的猫咪啦。”必须是很努力,很认真地活,才能活那么久,变成长寿老猫猫。

忍冬这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活得更长久。

二十年,还不够吗?

“我要忍冬长命百岁。”

澹台阗的手指触上忍冬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将反面漏了出来,在精致漂亮的小锁头背后,烙着小小的四个字。

长命百岁,多么朴素无华的祝福。

忍冬从没想到,人,不仅是这样祝愿,更是真的去践行。

“可忍冬不要这种办法。”忍冬咪咪呜呜,用一种很焦急,很委屈的声音喵嗷起来,“忍冬好喜欢人,好想在活着的时候一直养着人,为什么人,要伤害自己喵?”

好气的一只猫,好委屈的一只猫。

澹台阗从未听过忍冬那样的声音,好似一只猫,也会哭泣。

猫不懂那些复杂的事情。

猫只知道,这种办法会让人痛苦。

可明明忍冬想要变成小猫妖,就是为了不让人痛苦呀喵!

澹台阗伸手,将忍冬抱在怀里,气气的小猫用四只小脚抵着人的下巴和胸膛,是很硬邦邦的四只小脚,表现出一种难得的抗拒。

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忍冬圆溜溜的眼睛下,轻声叹息。

“好在没哭。”

澹台阗的手指上立刻长出来一个小猫头,尖利的牙齿啃着皮肉,比平时嬉闹的力道要重些,不过还是没舍得咬破,却也像是订书机那样挂着不放。

澹台阗任由着忍冬啃咬他的皮肉,如若猫真的发了痴狂要撕咬他,将他当做捕获的猎物,他怕也是甘之如饴。

血肉能混为一体的感觉,应当是无比美妙的。

他淡声说:“忍冬大抵是知道,我有疯病。”

猫猫的耳朵立刻竖起来,紧绷着的妙脆角不会放过人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幼年起,母后便知我的病情,也是她瞒住一切,特地请来山外寺的莲池大师为我治疗,这才控制住病情,不至于恶化太过。”

澹台阗的声音天生冷,不过给忍冬解释的时候,还是勉强带了些许柔情。

忍冬已经忘记那根被他吸溜得满是小猫口水的手指,不知不觉地问:“那人的妈妈,不喜欢人吗喵喵?”

宫里头都这么说。

小猫四处巡逻的时候,总能听到这种言论。

可是今天在慈元宫的时候,猫猫感觉到的,不完全是这样的。

“她,不喜欢我身上曾经发生的一些事。”澹台阗平淡地说道,“那关乎她的过去。”

他的手指摸了摸忍冬的小猫嘴,见猫猫沉迷于他讲述的内容,一时间忘记了生气,便也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但她不恨我。从前不愿见我,也是为了庇护我。”

人那样随意地说。

因为先帝也同样不愿意看到他和太后亲近,倘若能见他一次又一次吃闭门羹,那先帝会无比快活。这样的话,会叫他的处境好过些。

所以为了他们彼此都好,太后必须这么做。

猫猫又生气了。

不过这一次是对着先帝。

那个可恶的臭老头!

忍冬当初真的对他太客气,应该多抓几把!

猫猫的肉垫在半空握成圆乎乎的小拳头,气恼得打了一套猫猫拳。

澹台阗握住圆乎乎的猫猫拳头,放低了声音,像是在与他讲述着一个秘密:“忍冬,我给自己报仇了,不用气。”

不许为了他之外的人,如此气恼。

便是极端、负面的情绪,也该留给他才对。

澹台阗一直这般期盼着。

猫猫的拳头抵着人的手掌,本来是打算挠一挠人,听着人的话,下意识瞪圆了眼睛,歪着小猫头看着澹台阗。

特别可爱。

于是澹台阗紧了紧怀里的力道,趁着猫在抗议前开口。

“他不服老。”

人上了年纪,就总不肯服输。

可身体一年一年腐朽下去,变得笨重,乏力。先帝太想找回曾经的勇猛,不仅改年号为长乐,更是时常叫太医院备着各式各样的香料助兴。后来,因着太医院的用料太轻,先帝犹觉得不够,自宫外也搜罗了不少奇人异士,用起了化外之物。

上面的皇帝是这样行事,为了讨好他的嫔妃,自也会如此行事。

如此亏空下去,一次又一次地行事,澹台阗甚至不需要多做什么,只需叫太医院的人稍稍调整下脉案,将身体的情况说得康健些——原本先帝也就只愿意听这些——就能够促使着事情的发生。

澹台阗在缩短了他注定的死亡的同时,又增添了几分丑陋的声名。他便是要叫长乐帝死都死不安心,纵是千秋万世都带着耻辱的风评。

毕竟先帝就是这样的好面子。

“太便宜他了。”澹台阗叹息,却也只能忍耐,“可母后不是那等凶残的人,我也不好做得太过。”

登上帝位的过程必会造就杀业,尤其是先帝与他之间,不可能有仁慈的一面。

然亲手弑父?

太后不愿意看他如此。

毕竟太后信佛。

澹台阗便只能迂回些。

他说话后,看着怀里呆呆的猫,忍冬的一只肉垫还被人握着,因为听得太入神,根本就忘掉收回去,“怕了?”

澹台阗温柔地捏了捏猫爪子。

真是抱歉,从来都不曾在猫猫的面前露出这么残忍的一面。

可也真是抱歉,就算忍冬当真觉得害怕,他也绝不会让猫逃走的。

澹台阗根本没有悔改之心。

“……人,凶凶的。”忍冬慢半拍回过神来,下意识舔了舔胸前的绒毛,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澹台阗看,“不过猫早就知道!”

猫猫得意洋洋起来。

人,根本吓不到猫!

猫猫可是从一开始,就奔着暴君来的!

嗯嗯嗯……至于把暴君养成自己的人,就是忍冬又一个故事了。

忍冬听故事,都听得有点忘掉自己刚才为什么生气。他抱着自己毛绒绒的大尾巴想了会,想起来后,梆梆梆拍着人的手腕,“接下来换猫问人,人不许扯开话题,人懂!”

大问题!

猫猫差点忘掉一开始的生气了!

人,嘴巴子厉害。

好会哄猫。

忍冬打量着澹台阗,见他真的不说话了,这才满意地问:“光头医生,是好人喵还是坏人喵?”

澹台阗:“世俗意义来说,应当是好人。”

忍冬:“那不世俗的意义呢?”

可恶的人类,为什么创造出那么多种意义不明的话,这好人和坏人还能“应当”来着,不如猫!

澹台阗:“皇家与山外寺关系紧密,常年祭祀。传闻里,若有我这般情况的人诞生,应当扼杀,为社稷除害。”

人,冷不丁抛出一个炸弹。

把猫炸得愣愣的。

忍冬一骨碌在人的怀里翻过来,毛手摸来摸去,好正常的一个人类,没哪里多出来眼睛或者多出一只手,没有值得人害怕的地方,为什么要除害?

喵喵,人的腹肌还挺不错的,摸着好舒服。

忍冬矜持地收回手,做一个矜持小猫。

总之!

“人,好看。他们眼睛,瞎掉了!”

小猫法官做出判决。

澹台阗的眼底透出些许笑意,不过没有说话。

“那,还有呢,没说完。”

“母后曾与他有恩,他助我也便罢了。可当我说,我要忍冬长命百岁,他更当拒绝,可也没有。”澹台阗淡淡地说道,“因为我的身上,也有他想要的东西。”

莲池大师自是好人。

可是寻常的好人,是不可能答应皇帝的要求。

实乃悖逆之举。

“他要人身上,什么东西?”忍冬紧张地看着澹台阗,“人的寿命?”

澹台阗的手指抚着忍冬的背脊,语气不紧不慢地说:“寿命,那是我本该付出的代价。他要探寻的,是皇家曾经的秘闻。”

“什么秘闻?”

忍冬就喜欢听八卦!

“听闻世间,曾有妖。”

忍冬:。

猫不喜欢听八卦了。

猫心虚虚地盖住自己的耳朵,毛手压得紧紧的,妙脆角塌塌的。

怎么回事!

难道人发现了忍冬是小猫妖了吗?

还未等猫猫反应过来现在这个情况不太对劲,澹台阗的声音就已经紧接着响起:“听闻澹台祖上,曾有人与妖相恋,诞下了人妖结合的血脉。故而他答应母后救助我,答应我延长忍冬的寿数,都是为了继续观察我。”

皇家与山外寺的关系那般紧密,乃是从建立朝代开始。山外寺中倘若有什么记载着这些过往,那也是正常的。

什!么!

忍冬大吃惊,猫猫立起身来,前爪搭在澹台阗的肩膀上,好奇地闻来闻去,可不管怎么闻,都只能闻到一股人味。

香香的咧!

哦,还有浓浓的小猫味。

根本没有别妖的味道!

“许久以来,皇室都只将此事当做传闻。偶尔有我这般人诞生,都会送往宫外别院,说是身体天生孱弱,不多时便会消亡。”

澹台皇室自是不信那所谓的人妖说法,毕竟没有记录,只有个口口相传的流言。只是纵然不信,可偶尔一两代里,总会有性情疯癫的子嗣诞生,也视同一个可怕的诅咒。

那些疯癫的,被诅咒的子嗣,自是不可能活下来。

如此却也正正微妙地契合了曾经的传闻,直到这一代,澹台阗活了下来。

忍冬倏地想起原著的故事,原著的结局。

那个温和的澹台阗登基后也的确遭受了无数的事情,最终成为一个可怕的暴君,又成为亡国之君。

仿佛注定的命运。

有一支笔,将故事这样书写下去。

于是澹台阗必定走上毁灭的道路。

忍冬舔了舔澹台阗的皮肉,喵喵咪咪地说:“猫,会好好养着人的。”

才不会让猫的糖太甜变成原著那样。

哼哼反正男主的第一志愿也改掉了,那澹台阗的结局也可以改掉的吧!

系统:。

澹台阗轻轻应了声:“是,我有忍冬了。”

他有猫。

一只可爱,聪明,活泼的猫。一只有点调皮捣蛋,但也很乖的猫。

一只想要保护他,想要他活得长久的猫。

多么神奇,一只猫。

却又不仅仅只是猫。

纵然是在澹台阗长期服药的现在,有时那真实与虚假的边界也总会叫人恍惚。

再美好的梦境都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情,却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了现实中。

当真是真的吗?

有时候,澹台阗会这么想。

忍冬听了澹台阗的话,那种不太顺畅的心情才变得高兴起来,继续咪呜地问:“喵,那小罐,那丸子是怎么回事,不许再骗忍冬了咪!”

不知不觉间,澹台阗已经抱着忍冬在软榻坐下,他紧抱着猫的臂膀微微松了些,不再那么禁锢着猫。于是忍冬就像是一滩水软软流了下来,趴在澹台阗的身旁压着人的袖子,还用人的衣服磨爪子。

人不听话,还乱来。

猫要用人的衣服意思意思,磨爪磨爪!

澹台阗看着磨爪的猫,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已然紧闭了的门窗,寂静的殿宇外,已经有人悄然守住了任何可以逃脱的路线。

他温声地说,好似一如既往都这般纯良:“我想要忍冬长命百岁。”

小猫头一下子冲撞到澹台阗的胳膊,然后又猛烈撞击他的大腿。

“猫,活得好好的!”

“不够。”

在这个事情上,澹台阗就好像钻进了牛角尖,完全无法沟通。

“我能活多久,便要忍冬与我一起活多久。”澹台阗温温柔柔地说着极其可怕的话,“别说只是与你共享寿命,或是用我的气运供养你,倘若现在莲池大师说,用血祭可以叫你长寿,我也有可能这么做。”

忍冬趴在澹台阗的大腿上,挂着,变作一只扁扁猫。

“这样很自私的喵。”

“我是个自私的人。”

“忍冬,不想要这样。”

“抱歉。”

“人,要是死后真的下地狱,可怎么办?”

“那就叫我刀山火海,不得超生。”

澹台阗捏了捏忍冬软软的妙脆角,轻声说:“我只要今生。”

他便是这样一个可怕的怪物。

母后当初不该留下他的命,叫他早早死去,她应当也不会那么痛苦。

可他到底活下来。

活着,忍受着煎熬的同时,也为其他人带来煎熬。

唉。忍冬愁愁地叹了口气。

猫意识到他养着的人是一个多么贪心的坏东西。

可澹台阗是为了猫好。

就像是猫是为了澹台阗好。

想到这,忍冬的胡须抖动了下,又有点开心起来。

咪。

人惦记猫,好人人好。

忍冬在澹台阗的身上蠕动,从大腿蠕动到肚皮,再蠕动到人的胸口,趴在上面盯着人的脸。生怕猫摔落下去,于是澹台阗也躺在了软榻上,叫猫沉沉地压着他。

“忍冬以后努努力,叫自己长命百岁,不,是五百岁,一千岁!”对于一只懒散的小猫来说,这可是非常雄心壮志了,毕竟猫猫更喜欢睡觉来着,“所以,人等等猫,好不好?”

说不定小猫妖真的能修炼成大妖怪,然后变成长寿的猫猫呢!

忍冬用湿凉凉的鼻子碰碰澹台阗的下巴,又用脸蹭蹭人的脸。

猫咪咪呜呜地撒娇。

用叫人心都化了的那种娇滴滴。

“咪~咪~咪~”

非常甜美!

人,难道都不动摇吗!

猫猫可怜得都要掉眼泪了哦!

良久,一只大手盖住了忍冬的小猫头,澹台阗的声音里透着些无奈的挫败,“你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对付我,是吗?”

假假哭泣的忍冬露出邪恶坏笑。

哼哼,猫猫取得大胜利!

…

忍冬和澹台阗就“互不伤害自己”协议来回拉扯,认认真真进行了一场小谈判,最终以猫猫获得全盘胜利。

猫猫精神抖擞起来,拍着人的手背督促。

“小罐呢,小罐呢!”

那个以前忍冬扒拉半天都打不开的小罐,现在成为了猫猫眼中散发着邪恶、可怕气息的坏东西。

比之前抓掉了忍冬一撮毛的鹰还坏!

澹台阗这才叫了人,一个不知道在哪冒出来的面相普通的男人跪下,听了吩咐后就出了门去。

毕竟刚才宫人都被清走,就连余则明等人也不在。

猫懂……懂个屁咧!

忍冬一屁股坐在人的手背上,“暗卫?”

故事里是这么写的。

哦,系统好像也说过。

不过那些盯梢着猫的暗卫,后来都被系统甩开了。

所以时间久了,小猫又忘掉有这件事。

“嗯,忍冬要是喜欢,也给你几个。”澹台阗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熟练地压下某种习以为常的躁动,“挺好用。”

“嫑。”

忍冬果断拒绝。

猫猫自己跑着就很快乐,不要有人盯着猫跑。

忍冬刀刀眼盯着人,别以为猫不知道,人就总是偷偷让暗卫盯着。

好在统给力。

好在猫厉害!

不多时,暗卫就捧着个小罐进来。

澹台阗将小罐随手给了猫,还给拧开了。

忍冬立刻将小猫头塞进小罐口。

一双锐利的猫瞳紧盯着铺满了小罐底部的丸子,闻起来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还有点香香。

忍冬觉得不太对劲,就不太熟练地调动了妖力,将那些力量凝聚在了自己的眼睛前。然后猫猫惊讶地发现,那些丸子的上面居然真的流动着一层微微浮金的光芒。

咪的天,真的有东西!

猫猫一巴掌将小罐拍到边上,哈了一声。

澹台阗见忍冬骤然出爪,看向那个小罐,声音微冷,“对忍冬身体有害?”

“有用的喵。”忍冬生气地说,就是因为有用,所以才要打,“猫没收了。”

人是可恶的坏东西,如果把小罐留在人的手里,说不定人还会趁着猫猫不知道的时候,将丸子融化在食物里面喂给猫!

真不能怪猫猫做出如此可怕的猜想,因为人就是个可怕的人!

忍冬凶凶地瞪着人,一爪踩在了小罐上。

“人,要反对?”

如果人胆敢反对,猫就把人一块哈了!

澹台阗捏了捏忍冬的耳朵,“不敢。”

不敢就好。

人就该怕猫猫大王!

没有敬畏之心的澹台阗太可怕了!

忍冬顺手就把小罐收进了系统仓库,然后趴在澹台阗的肚皮上舔舔自己的毛。今天的猫猫被吓得够呛,就算猫猫不怕,可是毛毛也悄悄炸了起来。

蓬松大面包变得更大了。

蓬松大面包在努力舔毛,试图将毛毛都舔乖了。

蓬松大面包总觉得自己还忘记了什么事。

咪,是什么呢?

【是啊,是什么呢?】

系统机械呆滞的声音在宿主的耳边回荡着,本该没有半点情绪的电子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绝望。

难道是因为小咪说要帮人改变自己的命运,那也不能怪忍冬!

毕竟人那时候看起来多可怜啊,人的经历也多委屈……咪呜咪呜,难道真的要按原著发展那样去受苦吗?

反正男主他现在也不想当皇帝了,忍冬偷偷摸摸也干点啥,没有大问题!

忍冬奋力舔毛。

“……吸溜……有什么事呀咪?”

幸好猫猫问了,如果猫猫没有问那么多都不知道,原来发生过这么多的事!

一问一答得很好。

人和猫就是这样配合无间。

……等等。

等等等等等!

沉迷舔毛的猫突然觉得不对劲。

一问一答得很好……?

忍冬突然发现,今天的人特别听话,猫问什么,人就说什么,那么的巧合,那么的无话不说,就好像人……听得懂猫猫说话!

咪,大问题!

有大大问题!

惊恐猫猫滋哇乱窜!

…

猫跑了。

在事情本该尘埃落定的时候,在宫人们已经进来端茶送水,气氛和缓的时候,猫猫一个暴起,飞扑了出去,一溜烟地跑了。

太初帝骤然起身,满脸戾气。

然而快快跑走的猫吱哇乱窜,也就不知道人的脸上是多么阴郁可怕的表情。

整个福宁殿仿佛在这个瞬间变成了阴冷的墓穴,帝王雷霆之怒,无人能够抗衡。

一道道命令下来,一扇扇门关上。

皇帝面无表情,那暴戾的煞气无孔不入,压迫的宫人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那些本该隐匿在暗处的暗卫,在这个时候如同漆黑粘稠的影子一般疯狂扩张往四处,追寻着那只猫的踪迹。

…

跑走的忍冬呢?

其实猫猫没有真的跑远。

虽然有人看到他翻越了宫墙,飞驰而去,然而在绕了半圈之后,猫猫又偷偷溜了回来,钻进了岁岁的偏殿里。

忍冬从屋檐跳了下来,落地变成人。

赤|身裸|体的少年在殿内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焦虑得差点把地板都踏出个洞来。

他随手扯了一件袍子披在自己的身上,胡乱系上之后,就侧耳去听外面的动静。奇异的是,在片刻的喧乱之后,整座宫殿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就算以忍冬那样敏锐的耳朵,听不出来半点声音。

不对劲。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宿主为何还要回来?】

忍冬理直气壮地说:“人知道忍冬是小猫妖,人不知道岁岁也是小猫妖。”

电视剧上怎么说来着,这叫灯下黑!

聪明猫。

【宿主刚刚的反应太大,就算澹台阗一开始没有确定,刚刚也该确定了。】

可能在澹台阗看来,刚刚猫猫的乖顺与询问都只是为了安抚人,在人放松戒心的那一瞬间就暴起跑路。

忍冬可怜兮兮咪呜了声。

猫没有这么想过,猫只是……

猫猫只是有点担心。

电视剧上都是这么演的,故事里都是这么说的,人类总是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瞧瞧,猫猫都把这句话都背下来了!

如果人真的要烧猫怎么办?

【你真的觉得澹台阗会烧了你?】

忍冬下意识用手洗了洗脸,反应过来现在不是猫,于是又舔了舔自己的手背。

“那不会!”

少年快快地说。

清悦耳动听的声音回答得毫不犹豫。

人都想要猫长命百岁了,怎么可能会因为猫是一只小猫妖就要烧了猫呢?

人对猫是那么那么的好。

系统:。

【那宿主为什么要跑?】

既然都觉得不论什么情况,皇帝都不可能伤害他,那宿主根本没有逃跑的需要呀!

“统是笨蛋!”忍冬深沉地说,脆生生地骂它,“人的病还没好,如果他真猜到了猫猫有可能是猫妖,那他的病不会变得更严重了吗!”

毕竟刚才人都说了,他发作起来的时候,根本分不清楚真实跟虚幻!

虽然猫猫通过系统知道人类患有的疾病,但是没想到幻觉和呓语居然已经这么严重,严重影响到了澹台阗的生活。那这个时候,忍冬突变小猫妖,他会不会觉得其实是病情更严重了?

又或者他知道忍冬可以变成人,如果忍冬在他面前露出猫尾巴,咪的天,那人会不会觉得他彻底变成了一个疯子,变得更加残暴了呢?

多么可怕的未来。

系统卡了一瞬,没想到宿主能说出如此有道理的话……

嗯,当然不是怀疑宿主智商的缘故。

只是宿主本来就是一只小猫,行事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没想到会这么为人着想。

而且说的还非常对。

纵然澹台阗可以保持自己的理智判断,然而忍冬的存在本就代表着奇异。在皇帝尚且不能够百分百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的时候,猫妖的出现只会将他的生活扰得一团糟。

或许到那个时候澹台阗会变得疯狂。

比方说要是在某个瞬间,澹台阗真的看到了少年的头上长出了两只猫耳朵,那这到底是因为忍冬冒出了猫耳朵,还是因为……他的幻觉导致他以为少年冒出了猫耳朵?

眼见不一定为真,耳听也不一定为实。

猫妖的出现,反而会彻底扰乱他的判断,叫他陷入真与假的漩涡。

忍冬当然可以跟人说,这是真的。

可是对于澹台阗来说,他如何判断跟他说话的那个忍冬究竟是真的存在,还是他幻想出来的?

……多么痛苦。

每一次跟忍冬这个奇异的小猫妖接触的时候,只会加剧澹台阗的疯狂。

【那宿主打算怎么做?】

继续维持着岁岁的人身,然后汲取精力吗?

忍冬最近一次汲取的精力很充沛,已经隐隐能够帮助猫猫冲破第一层的关卡,等到第二层的时候,猫猫就能够看到更多的修炼法则。

那时候应当对人的病情有点效果。

忍冬跑回来变成人的时候,的确是有这样的念头,但是认真想了一下,猫猫还是摇了摇脑袋。

“忍冬跑了,统觉得,人还会跟岁岁亲亲我我吗?”

系统想了想刚才猫在逃离的时候,身后猛烈爆发出来的某种可怕的气势……

【宿主还是跑远些吧。】

是吧,忍冬也这么想。

人肯定没有心情跟岁岁做舒服的事情,也肯定会搜索一段时间猫的行踪,那这段时间难道就要浪费掉了吗!

那人的病怎么办?

快一点修炼,人的病可能就会快一点得到治疗。

不可以浪费。

猫,不允许!

所以忍冬打算先收拾一点东西跑路,然后躲在暗处里,趁着人不知道的时候再行事。

比如,嘿嘿,入梦。

原本喵喵叫骂了好几次这个道具,现在忍冬又觉得这个道具呱呱叫,非常不错。

一开始岁岁的出现就是为了诱惑人,汲取人的精气,炼化妖力的。现在有了入梦这个道具,岁岁的存在可有可无,既然忍冬都要跑路了,那岁岁也跟着一起跑路吧。

哼哼哼,人猫合一!

趁着外头还比较安静的时候,忍冬开始翻箱倒柜,打算给自己收拾一个小包袱。属于忍冬的那个偏殿现在是去不了了,但是属于岁岁的偏殿还是有很多的东西。

猫猫奋力打开一个大箱子,开始扒拉自己藏在里面的宝贝。

忍冬先掏出来一件长袍子。那件袍子完全不是忍冬的身形,披在身上都要耷拉到地上。

那是有一天,岁岁趴在皇帝身上睡着的时候,皇帝用自己的衣服将岁岁包了起来,少年觉得那样子非常有安全感,就继续挂着睡了。

醒来的时候,少年发现回到了偏殿,而他的身下就压着那件长袍子。上面还有属于澹台阗的香香的味道,所以猫猫就毫不客气地收留了走失的衣服。

这么大的衣服,刚好能够成为忍冬的猫窝垫子,带走!

忍冬又伸手在里面够了够,掏出来一卷的卷轴,打开一看,上面正是那天澹台阗画了一半的画。

当时人用猫送的毛笔描绘了猫,叫猫浑身不自在,到处都痒痒的,最后就剩下少年的脸没有画出来。

忍冬也曾经问过人,为什么不把它补完——当然是换一支毛笔的情况下——人却说了奇奇怪怪的话。

人说,倘若为画中仙,添了脸,又点了睛,可会当真如飞龙,如妖精那般?

步出画中,消失不见。

可是忍冬不是画中仙,天上龙呀。

忍冬从来都不在画里,忍冬从来都在人的身边。

少年不懂人在纠结什么,不过少年抢走了这幅画,让它同样成为自己的宝贝。

这可是人的墨宝,带走!

忍冬又捞,这一件是某一天某个时候,澹台阗觉得少年的脖子空空的,于是叫人给他做的首饰,还有很多很多条,但是猫最喜欢这一条;再捞,是好几叠人握着猫的手教猫画出来的字,墨是香香的,人的味道也是香香的,带走!

越捞越多,越收拾越多,都不像是跑路,都像是搬家了。

忍冬将自己挂在大箱子上,看了看越捞越空的大箱子,又回头看地上那个包袱越来越大。

咪呀!

怎么觉得猫猫只是把东西从这一边搬到另一边!

一怒之下怒了一小下,忍冬动用了妖力,如带着闪电的小巫师那样将东西通通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将将好能挂在少年身上的包包。

好厉害的猫。

忍冬夸自己,猫棒棒的。

将宝贝箱子搜罗一空后,忍冬东摸摸西摸摸,毛手搭在什么上面,就嗖嗖地将什么东西收走了,最后将整个食盒也清空了。

反正这些糕点放在那里就是给忍冬吃的,猫先笑纳了!

收拾得差不多了。

忍冬身上背着两个小包包,站在空荡荡的殿中央。

猫的脚步总是很轻盈,猫的动作总是很快,猫从来都是想一出是一出,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可是为什么在这一个瞬间,忍冬有点迟疑呢?

忍冬猫猫怂怂地露出了尾巴,然后将那条毛绒绒的尾巴抱了起来,又盖在了自己身上。

熟悉的,温暖的触感,叫猫放松了一点。

大概是因为忍冬不想离开人吧。

毕竟这是猫猫有生以来第一次养人,养了这么久,还养得有些不错。

忍冬抱着自己的大尾巴快快地走到了门边,他的脚步声很轻,就如同猫一样行走,毫无动静,侧耳听了一会,没听到什么声响。

就连本该守在外面的太监宫女们也没什么动静。

忍冬试探着释放出一点妖力转悠了一圈,惊讶地发现门口没有人。

有点怪怪的。

忍冬往后倒退了几步,看着本该供人进出的大门。

猫决定不走这边。

忍冬一扭身,朝着窗户走去。

被遗忘在身后的尾巴随着他的动作甩来甩去。

忍冬靠近窗边闻了闻。

完蛋了喵。

怎么有人在窗外?

忍冬又去隔壁闻了闻。

还不止一个!

每一扇窗户的外面都有人。

超级不对劲!

少年背着两个包包,快快回到大殿中央。

好在猫不完全是猫,也不完全是人,门不能走,窗不能走,猫猫还不能上梁吗?

哼哼,不要瞧不起猫啊!

就在忍冬打算纵身一跃,顺着梁木往上爬的时候,哐当一声,原本应该紧闭的大门被打开了。

奇怪……

猫猫应该是把门关上了才对,是怎么从外面打开的?

忍冬晕乎乎地想,晕乎乎地看着打开了的门。

逆光的门口,澹台阗就站在那。

人,怎么这么快找来!

不对。

忍冬现在不是猫,是岁岁呀喵!

澹台阗那张俊美的脸庞上,挂着忍冬习以为常的,总会对他露出来的浅笑。

可猫猫宁愿他不笑。

因为那笑容像是永久凝固在他的脸上,变得阴森恐怖了起来。

而那双漆黑的眼底有着阴鸷而扭曲的神情,叫澹台阗那一瞬间,好似一头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恶鬼的脸上总会挂着这样蛊惑人心的笑容。

像是诱骗着猎物朝他走去。

抱着两个包包的少年吓得转身就要跑,猫猫怂怂得很。

结果跑没两步,他突然感觉浑身毛毛一炸,猫猫已经忘掉了的尾巴被一把揪住了。

“你,要往哪里去?”

澹台阗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忍冬,将那妖美的少年禁锢在怀抱里,轻声细语地问,“嗯?”

可怕而阴冷的声音微微上扬。

“我的岁岁,我的忍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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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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