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Ω-01
门内柔和的白光随着沉重的机械运转声亮起,厚重的合金门向内滑开,露出一条明亮整洁的通道。
“门开了,撤进去!”随着林昼一声呼喊,人群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涌入门内。
身后,腐行尸和变异体已经追到桥面中段,桥面在震动,钢板被踩出密集的鼓点。
封宵和老张互相掩护着撤退,枪声和刀锋破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程远没有继续往里走,他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在混乱的人群中转过身,回头看去。
封宵和林昼还站在桥头,那些怪物离他们不到五十米,封宵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朝着桥面扔过去。
炸弹从封宵手中飞出去,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点燃的引线像暮色中坠落的流星。林昼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两个人并肩冲向门口:“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整座大桥剧烈颤抖,桥面上火光冲天,把整片河谷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钢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桥面开始塌陷,钢板从高处落下,砸在下面的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那些还在桥上的怪物被爆炸的气浪掀飞,跟着断裂的桥体一同跌入浑浊的河水中。
封宵和林昼几乎是滚进门里的。厚重的合金门在他们身后迅速合拢,彻底隔绝了外面的疯狂。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门内,明亮的LED灯带照亮了宽敞的通道,空气经过过滤,带着一股净化剂特有的味道,温度适宜,与门外的严寒截然不同。这里就是浮罗达科技打造的避风港,是旧世界残存的文明碎片,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下了脚步,没有跟着外面的世界一起崩塌。
大家脱力般靠在两边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残存着惊悸,但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缓缓走进来的林昼身上。那些目光很复杂,有庆幸,有依赖,有敬畏,有探究,还有一些别的。
林昼微微垂着眼睑,他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既然选择来到这里,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迎着众人的目光,朝着通道前方的控制台走去。
郭离和卢双玲早就知道这个信息,他们并不惊讶,一路走来,他们在意的也不是林昼的身份。但他们知道,这层身份一旦揭开,林昼在这支队伍里,将会担起更大的责任。
林昼沉默地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开始检查这里的系统状态和物资储备。
“嘶!”一声低低的痛呼从人群里传出来,是之前在门口带头指责林昼的中年人。
旁边的人关切的问道:“大叔,你怎么了?”
田大力这才注意到他旁边站着个陌生青年,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淤泥,但眼神不太像普通的落难者。他好像之前并未在车厢里见过,眼生得很。
“好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田大力抬起手,手背上有道浅浅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表皮,边缘渗出一丝血珠,有轻微的刺痛感。他皱起眉,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也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就没当回事,注意力已经被通道尽头打开的门吸引了。
“Ω-01安全节点,状态良好,生命维持系统正常,储备能源充足,基础物资充足……”柔和的电子音还在播报,林昼打开通道的大门,说道:“大家可以先去休息,我们会在这里停留两天。”
众人走进门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公共休息厅,柔和的灯光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温馨的光晕里。舒适的布艺沙发围成几个区域,角落里有几张干净的餐桌椅。一排冷藏展示柜靠在墙边,玻璃门后面的层架上摆着饮料和食品,甚至还有一些包装完好的三明治和饭团。
“这……”有人喃喃地说不出话来。
李奶奶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她走到沙发旁边,伸手摸上去,软软的:“跟我家以前的沙发,一个颜色……”
她说的自然是潘多拉病毒爆发之前。
老张把枪从肩上卸下来,一屁股坐上去,拿起旁边的抱枕感叹道:“哎,这种旧世界寻常不过的织物,在废土早已是奢望。”
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进这里,像是走进了世外桃源。潘多拉病毒爆发的时候,他们太小了,有记忆的“家”是废墟里的棚子,漏风的墙壁,发霉的毯子,这种地方,他们从来没来过。有对小情侣完全被冷藏柜里的食物迷住了。
卢双玲拉起程远,直奔冷藏柜。程远犹豫地问道:“双玲姐姐,这里面的东西真的还能吃吗?”说着,他咽了下口水。
卢双玲见在眼里,笑了一下,说:“放心,只管吃就是!”她心想,还好之前和林昼去过安垣市哨站,不然真把她问到了。
卢双玲拉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仍开心地从里面拿出几块小蛋糕:“给。”
她把蛋糕递给程远,自己拿起布丁,用小勺子挖进嘴里,转头一看程远还没开始吃。
他低头看着那块蛋糕,上面的奶油都快被他盯化了,他才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点,放进嘴里舔了舔。甜的。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卢双玲吓了一跳,忙问道:“哎呀,蛋糕变质了吗?”
“妈妈……吃不到了……”他小声说道。
卢双玲愣了愣,突然也想起自己的姐姐,她一把抱住程远:“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说着自己也红了眼眶。
她再放开程远的时候,又恢复成开朗的模样,笑着挖了一勺布丁递到他嘴边:“尝尝这个。好吃吗?”
程远眼睛亮了一下,终于笑了笑:“好吃。”
旁边几个中年人也涌进休息厅,他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也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他们冲到食品区,撕开包装就狼吞虎咽起来。
田大力在冷藏柜里发现了红酒,认了半天也认不出上面的外文标签,他直接把瓶塞拔出来,对着瓶口咕噜咕噜地喝了两口,又偷偷摸了一瓶藏在怀里,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独享。
郭离靠在休息厅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冷眼看着那几个人。他想起前不久,这几个人还义愤填膺地指责林昼,现在居然顾着享乐,连句对不起也不知道说。
“他们应该跟林昼道歉才对。”郭离抱怨了一声。
封宵从他旁边路过,偏过头看了他一样,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郭离犹豫了一下,把门口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封宵,并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他们的无礼行为。以防他除了林昼谁都不认识,他还贴心地给他指了田大力的位置。
封宵安静地听完,表情没多大的变化:“我先去找我哥了。”
郭离心道,不应该啊,他怎么这个反应?这还是他亲哥吗?不是比亲哥还亲吗?
人群散落在各个角落,此时田大力落单,正拿着一瓶红酒,扶着墙壁乱晃荡。
封宵走到他面前,田大力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他抬起头,对上封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闪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你……”田大力的话还没说完,封宵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他一把揪住田大力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提起来,酒瓶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红酒洒了一地。
田大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已经被拖着往走廊方向走了。
“你干什么!放开我——”他挣扎着,双手绕到脖颈处企图掰开封宵的手指,结果封宵的手纹丝不动,而他双脚悬空,在空中乱蹬,十分滑稽。
封宵也不说话,拖着人穿过走廊,直接走到通道尽头的安全门旁边,才松开田大力的领子,把人丢在地上。
他在门边的控制面板上按了一下开关,厚重的合金门发出低沉的声音,缓缓打开。
冷风裹挟着怪物的腥臭味猛地灌进来。封宵重新揪住田大力,把他整个提到门外。
田大力被吊在半空,冷风灌进他的领口,让他的酒彻底醒了。
门外,一只腐行尸正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浑浊的眼球盯着田大力,嘴巴张开,步伐越来越快。
田大力的瞳孔猛地放大,发出一声惨叫:“啊啊啊,放开我!你这个疯子!救命啊!”
封宵眼睛都没眨一下。
腐行尸冲过来,即将扑在田大力身上。
“封宵!”
林昼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声音带着颤抖,像是被吓到了。他刚从实验室出来,本来是找封宵检查身体的,刚走到走廊门口就看见这一幕。
“你在干什么!”林昼几乎是跑过来的,一脸被吓到的样子。
封宵瞥到他的脸色,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了手。他把田大力从门外拉回来,顺势一脚踹飞那只扑过来的腐行尸,另一只手按在控制面板上,合上了门。
田大力瘫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他的裤子湿了一大片,空气里散发出一股尿味。
封宵低头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眼睛微微垂下来,嘴唇抿了一下,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哥,我只是跟他开个玩笑。”
林昼深呼了一口气,语气有点重:“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知道了,”封宵再次垂下头,委屈地说,“以后不会这样。”
林昼看着他,叹了口气,还是伸手在封宵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吃过饭了吗?”
“嗯。”封宵闷闷不乐地说。
“封宵哥哥。”这时,一道童音从旁边插进来。
程远站在走廊那边,对封宵招手:“你快过来,我找到一个图书室,里面有很多书,你能和我一起去看吗?”
封宵抬起头看向林昼,眼神里带着期待。林昼笑了一下,露出一个柔软的表情:“去吧,明天跟我一起去实验室,做个身体检查。”
封宵点点头,高兴地跟着程远走了。
走廊的视野盲区里,郭离偷偷瞄了一眼门口,对卢双玲说:“还是你有办法,封宵差点挨训了。”
卢双玲笑道:“吓一吓那个田大力也是好的,好歹出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林昼看着封宵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想起地上还瘫着个田大力。他忙转过身,一边蹲下去扶他,一边赔礼道:“抱歉。”
田大力的裤子上晕开了一大片污渍,他的脸涨得通红,一脸窘迫地甩开林昼的手,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假好心。”
林昼的手悬在半空,只好收回来,什么也没说。他站直了身体,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空间。田大力自己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
“林哥哥。”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昼转身,看见被他和封宵救下来的年轻人正站在走廊的另一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靠着墙。他已经洗掉了脸上的污泥,露出一张干净清爽的脸,看起来很年轻,和封宵差不多大,甚至可能还要小一点。
“我也可以这么叫你吧?”年轻人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从容,他走到林昼面前,伸出手,“你叫我苏赦就行,很高兴认识你。”
林昼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手。苏赦的手很凉,完全低于活人该有的体温。
“我会报答你的。”苏赦的目光,越过林昼,意味深长地看了田大力一眼。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双手重新插进口袋,优哉地走回休息厅。
林昼回到大厅,站在冷藏柜前,看着里面那些在浮罗达早已被更新迭代的“旧时代奢侈品”,在这里却成了神物,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拿起一瓶红酒,看着标签上古老的年份,眼神有些恍惚。这就是浮罗达许诺的“同生存共世界?”
“林哥。”郭离凑过来,嘴里还塞着食物,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不吃啊?”
林昼把红酒放回去,说:“我不喜欢吃这些。”
郭离咬了几口,努力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然后点了点头:“嗯嗯,我知道,你喜欢封宵做的嘛。”
林昼的手指一顿,经他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他确实更喜欢封宵做的饭,这个认知让他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饱餐过后,大家都困了,有人直接在沙发上歪倒睡觉,有人拖着步子去洗澡,卢双玲带着程远,两个人一起去找临时宿舍。
林昼独自一人站在中央的主控制台前,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触控屏上快速滑动,输入一串串复杂的指令代码。
“哥,你在做什么?”封宵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林昼没有回头,手指依旧在屏幕上跳跃:“我在尝试接入Ω-01节点的深层通讯协议。它属于浮罗达的旧有安全网络,理论上应该还保留着一些点对点的加密通讯频道。”他突然意识到封宵可能不太理解这些术语,于是解释道,“我想了解现在浮罗达的动向,尤其是关于特殊样本的。”
封宵走到他身边,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数据和复杂的拓扑图,问道:“有风险吗?会被反向追踪吗?”
“我绕开了官方的主干网,尝试连接的是一个私人的安全节点。”林昼的声音顿了一下,补充道,“一个朋友。”
封宵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停顿,脑内警铃大响,朋友?什么朋友?那种特殊的朋友?
就在这时,控制台屏幕中央的通讯状态指示灯突然由红转绿,发出轻微的嗡鸣。一个经过多层加密的通讯请求界面跳了出来。
林昼在“接受”键上轻轻一点。
屏幕闪烁了几下,一个信号不太稳定的全息投影缓缓在控制台上方凝聚成型。投影中显现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穿着浮罗达精英区常见的制服,面容清秀,带着无框眼镜,眼睛里充满激动。
“林博士!真的是你!”投影中的男子声音带着强烈的失真,但那份惊喜却清晰可变,“谢天谢地,你真的没死!你……你在哪里?安全吗?受伤了没有?外面那么危险,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出去!你知不知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甚至带着一丝超越普通朋友的亲昵和责备。
林昼蹙了蹙眉,表情依旧平静:“李温河,你先别激动,我没事。通讯时间有限,说重点,浮罗达现在什么情况?还有,我想知道研究所到底有没有瞒着我进行变异体研究?”
李温河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推了推眼镜,努力平复语气,但目光紧紧锁定林昼的投影:“大家都以为你死了,只有元老院和审查委员会咬着不放,还在派人外出寻你。研究所这边虽然有不同的研究方向,但是没有人绕过你进行潘多拉相关项目的研究。但……”
“但什么?”
李温河犹豫了一下:“下城区底下还有个研究所。”
“?”这十多年来,林昼从没有听说过这件事。他站在浮罗达生物科技研究院的最顶层,参与过最高级别的项目评审,但他从来不知道,在自己的脚下,还有一个研究所。
“消息来源准确吗?”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迫。
“准确,有人亲眼见过。浮罗达高层一直瞒着我们,恐怕只有最早的那批浮罗达创造者才知道这件事。”
一切都说得通了。他不知道的秘密研究,对外进行的样本捕捉,原来还有另一所研究院。
这么说的话,浮罗达,那个被所有人称作“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的地方,底下藏着什么?如果那个研究所一直在进行变异体研究,那么浮罗达底下,完全就是一个怪物的巢穴。
想到这个可能性,林昼的后背蹿起一阵凉意,手指在控制台上微微收紧。
“林博士……”李温河喊了一声。
林昼抬起头,听他问道:“你还会回来吗?离开浮罗达,你的才华会被埋没在这片废土里,回来吧!求你了!”他的声音竟让林昼听出一丝卑微。
“理念不同的话,回去也毫无意义。”林昼斩钉截铁地说,“谢谢你的信息,保持通讯静默,保护好自己,不要试图联系我。”
“可是林博士!”李温河急切地想要再说什么,身体往前倾,投影却因为信号干扰剧烈闪烁起来,他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外面……太危险……我不放心……等我……找机会……”
话音未落,通讯连接在剧烈的波动中戛然而止,投影瞬间消散。控制台上,只剩下屏幕上一个红色的“连接已断开”的提示框,还在闪烁着。
封宵站在林昼身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他能感受到这个叫李温河的对林昼有非同寻常的关切,难道他也是哥的情人吗?
封宵的心头掠过一丝不爽,他不动声色地看向林昼,状似随意地问道:“哥,这个李温河,也是你的情人吗?”
林昼无比庆幸自己此时没有喝水,不然一定会喷出来。他转头看着封宵,表情介于震惊和无奈之间,心想:这孩子到底是被什么荼毒了?
“他是我在浮罗达研究所的下属,虽然一开始闹得不愉快,但是后来他迷途知返,工作兢兢业业,为人也比较热心,对我更是尊敬有加,怎么会是情人?”
“那就好。不过像哥这么厉害,肯定很多人都想当哥的情人。”
林昼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孩子最近对“情人”这个词的敏感度是不是太高了?
“……”看来对封宵的思想教育,刻不容缓。从基础生理卫生到社会伦理关系,从“什么是情人”到“什么不是情人”,从头到尾,系统地、彻底地、不留死角地,讲一遍,必须!
“对了,你不是和程远去图书室看书学习了吗?你看什么了?”
封宵眨了一下眼睛,回答道:“看了……一些病毒学方面的书。”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林昼脸上移开,“有一本关于潘多拉病毒变异机制的,我看不太懂,就翻了几页。”
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那本被他藏在书架最底层、用三本厚书压住小册子的封面——《哥哥今夜绝不放你逃》。封面上的两个男人贴在一起,一个压着另一个,嘴唇的距离几乎为零。他的耳朵尖微微发烫,但他把那股热意死死地压住了,他觉得自己的表现简直无懈可击。
那本书是他在书架角落里无意中翻到的,夹在两本破旧的医学期刊之间。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只是想看看是什么,然后他就没合上,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他飞快地合上书,把它塞到了最底层,然后又抽出来,翻开继续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看,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哥哥”两个字的时候,心跳会突然加速。那些文字在他的脑子里烧出一片又一片的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病毒学?”林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欣喜,像是老父亲突然听到孩子说“我想学物理”时的那种欣慰,“你对那个感兴趣?”
“嗯。”封宵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转向林昼。他的表情很认真,毫无表演痕迹,“哥,你能教我吗?有些地方我看不懂。”
实际上热爱看病毒学书籍的另有其人。
林昼的目光软下来,他伸出手,在封宵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好,等我把这里的安全协议更新完,就去图书室找你。”
封宵点了点头,转身往图书室的方向走,走得飞快。
他得赶在林昼来之前,把那本书从书架底层拿出来,藏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林昼更新完安全协议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指,然后才朝图书室走。
图书室就在大厅隔壁,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封宵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本厚重的书,封面上印着《潘多拉病毒变异机制与进化树分析》。
林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低头看去,封宵翻到的那一页是“病毒外壳蛋白的构象变化与宿主细胞受体识别机制”,旁边有人用铅笔做了几道浅浅的标记,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写得很认真。
“这里,”封宵指着书上一段密密麻麻的文字,抬头看着林昼,“什么叫构象表位?”
林昼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书页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拉近,近到封宵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封宵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把目光从林昼的侧脸上移开,重新落在书上。
“构象表位就是……”林昼开始解释,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手指点在书页上,沿着那些复杂的分子结构图慢慢地移动。他的解释很耐心,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上搭,每讲完一个点就会停下来看封宵一眼,确认他听懂了,再继续往下讲。
封宵听得很认真。至少看起来很认真。他的目光跟着林昼的手指移动,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个问题。但有一半的注意力,他分给了另一样东西——林昼的声音。
他觉得他哥不仅人迷人,声音也很迷人,光是听到他的声音就能感受到一股暖流,流到他的胸口,在那里汇成一汪海洋。
“哥,”封宵忽然开口,打断了林昼正在讲的关于“受体结合域”的段落,“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在浮罗达的事情?”
林昼把手指收回来,靠在椅背上,表情在灯光下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进入浮罗达精英学院的时候,年纪还很小。”林昼开始回忆,“学院有最完善的教育体系,最优渥的资源,最顶尖的导师。在那里,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专注于学习和研究。”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脑海里翻阅一本很厚的相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记得很清楚。
“十二岁,我完成了基础学科的通识课程。十四岁,我进入了生物科技研究院下属的少年天才项目组。十六岁,我独立主持了第一个关于潘多拉病毒次级代谢产物的研究课题,那时候胆子大,什么都敢试。同一年,改良了第一代拟态药剂,把它的副作用降低了百分之四十七,适用范围扩大了将近三分之一。十八岁,拿了浮罗达科学最高勋章。”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履历表。
“电子工程和网络技术是自学的,研究院的设备和系统太复杂了,等工程师来修太慢,不如自己学。学完之后发现还挺有意思的。”
林昼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为了看关于潘多拉病毒的早期档案,把整个网络系统给黑了,然后被安全部门的人追着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不过十八岁之后,他捅伤了元老院的人,后面课程里也加入了体能锻炼和射击等课程。
他顿了顿,跳过捅人的那一段,补充道:“研究院游泳比赛,我还蝉联了三年的冠军。”
封宵看着他的侧脸,随着这些拼图,拼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林昼——一个比他更年轻的、还没有被磨掉棱角的、会在游泳池里甩着湿头发从终点线抬起头来的林昼。
他想,他哥不管是什么时刻,都是耀眼的。
林昼正说得起劲,目光瞥见封宵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在灯光下毛茸茸的,像一株没有被风吹下去的野草。他伸出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然后收回手,重新把注意力落在书上。
“好了,回到受体结合域……”
“嗯。”封宵听了一会儿,忽然又走神了。
他想起那本书里写的,当你开始爱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想知道他的一切,你会找各种理由待在他身边。
从前,没有人告诉他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的世界里只有“活下去”三个字。
可是现在看着林昼,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懂什么是爱了。
林昼讲完一个段落,停下来,看了封宵一眼:“听懂了吗?”
封宵点了点头:“大概懂了。”
“大概?”林昼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嗯,大概。”封宵抬起头,看着林昼的眼睛,嘴角翘起,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哥,我们该去睡觉了。”
林昼看了一下时间,他合上书:“是很晚了,下次再讲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宿舍区,走廊的灯带已经自动切换成夜间模式。
走到宿舍区门口的时候,林昼停下来,封宵也跟着停下,两个人的房间是对门。
“早点休息。”林昼说。
“嗯。哥也是。”封宵点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转身。走廊里很安静,夜间的灯光也很暧昧。
封宵站在林昼面前,忽然想起了什么。
林昼也想起来,他的目光在封宵的唇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移开,耳朵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他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什么——
封宵往前靠了一步,他低头在林昼嘴角啄了一下,又迅速退开:“晚安,哥哥。”
“晚安。”林昼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
回到各自房间,封宵睡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里比他睡过的任何地方都好,但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林昼的味道。他有些失望,又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像是要把那个味道从枕头里挤出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林昼坐在图书室里讲书的样子,林昼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的样子,林昼说“晚安”时声音哑哑的样子,林昼耳朵尖泛红的样子。
结果就是梦里也全是林昼的样子,早上醒来,封宵察觉到一股暖流从他的小腹深处涌上来,像一条被惊醒的河流,在沉睡的大地上冲开了一道崭新的河道。
早上卢双玲起得最早,她带着几个人把食品区整理了一遍,挑出牛奶和面包给大家当早饭。
封宵姗姗来迟,林昼已经坐在桌子旁边了,他面前摊着那个战术平板,一只手拿着面包,另一只手在屏幕上滑动,嘴里嚼着东西,目光没有离开过屏幕上的数据和地图。大厅的灯光洒下来,照出林昼眼底一层淡淡的青色——他昨晚没睡好。
封宵的脚步在门口一顿,看到林昼,他立马心虚地移开目光。昨晚梦里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怕自己多看一眼,那些秘密就会暴露在日光之下。
他低着头去领了一盒牛奶和面包,在离林昼较远的地方坐下。
林昼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封宵低头喝牛奶。他明明看到自己,但是假装没有看到。
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往常这个时候已经贴上来打招呼了。难道是昨晚自己没有主动展示“晚安吻”的礼节?
……嗯……
那今晚补一个吧……
“他怎么了?!”正在林昼下决定的时候,大厅有个女孩发出尖叫,并拉着男友连连后退。
所有人都朝声音的方向看去。田大力正坐在角落里,面包和牛奶都没有动。他的脸色惨白,毫无血色,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幅度越来越大,牙齿也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咯咯作响。
他的右手,从手背开始,出现一抹浓郁的青紫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皮肤下的血管如同黑色的蛛网般凸起、蠕动。
“是感染!”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餐厅里像被扔进了一颗炸弹。尖叫声、椅子腿刮地的刺耳声响、餐具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炸成了一锅粥。
“大家不要慌!”林昼站起来,平板被扔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田大力身上——感染源不明,变异速度异常,传染性未知,必须立即隔离。
“双玲,”他的声音冷静沉稳,“启动医疗区的独立通风和隔离消毒程序!密码在控制台第二层菜单的紧急协议里!快!”
卢双玲的脸白了一下,但她没有犹豫,转身就跑。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回荡,越来越远。
“郭离!老张!把这片区域清空,所有人退到大厅外面去,在走廊里集合,保持距离,不要乱跑!”林昼一边说,一边绕过桌子,朝田大力走过去。他的步伐很快,但没有一丝慌乱。
封宵在林昼开口之前,就已经从桌子那一头蹿了过来,两步跨到田大力身边。
田大力的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痉挛着,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干燥的地面上疯狂地翻滚。
封宵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他那只还在痉挛的手腕,试图把他固定在椅子上。他的手指刚接触到田大力皮肤的那一刻,感觉到了一种不正常的温度。
“放开我!”田大力猛地睁开眼,瞳孔里布满了血丝,眼白处爬满了黑色的细线,像是有人用最细的毛笔在他的眼球上画了一张蛛网。他的目光落在封宵脸上,愣了一瞬,然后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比痛苦更可怕的东西——是恨。
“是你!”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一块被烧红的铁被丢进了冰水里,发出的嘶鸣,“是你害的我!你把我扔出去!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啊!”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封宵差点没按住他。
他的右手疯狂地挥舞着,指甲在桌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钻来钻去,要破出来。
“好痛!好痒!里面有东西在钻!啊——”他的声音变成了嚎叫,左手去抓那只正在变异的右手,指甲抠进皮肤里,抠出一道道血痕,血珠渗出来,是发臭的黑色液体,滴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封宵的眉头皱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加重了,把田大力的两只手都按在椅背上。他的力气很大,大到田大力动弹不得,但田大力还在挣扎,嘴里不停地骂着:“放开我!你们这些魔鬼!你们想干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封宵的肩膀,落在正走过来的林昼身上,眼中的恐惧和怨毒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