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重返浮罗达
林昼安排好亚玛区的后续事宜后,就跟着李温河的护卫队离开了。
车程过半,他们收到了浮罗达的通讯请求,是审查委员会的主席刘振,想跟林昼直接通话。
林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伸手接过通讯器。
通讯器里传来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林博士,好久不见,真高兴您还活着。”
“刘主席。”林昼的声音不冷不热。
“林博士这一趟外出,可让我们好找。”刘振的语气带着一种审慎的温和,但字里行间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关于你擅自离开浮罗达一事,需要你回来做个说明。裁决法庭已经准备好了,等你抵达后尽快开庭。”
林昼听完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平淡地说:“刘主席,关于‘擅自离开’这个说法,我需要纠正一下。”
刘振那边顿了一下:“哦?”
“我从来不是自愿离开浮罗达的,”林昼说,声音平稳,“当时我在第七区执行一项采集任务,不幸中了流弹跌入河中。运气好,被人从河里捞起来才捡回一条命。至于河里那具尸体,我听说了也很意外——想不到这种巧合会发生在我身上。”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刘振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多了一层冷意:“林博士的说辞,我会转呈法庭。具体如何认定,上了裁决法庭再说。”
通讯挂断了。
车内安静了几秒。李温河看了林昼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觉得对林昼说安慰的话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封宵靠到林昼耳边,小声问道:“哥,那个人说的……严不严重?”
林昼偏头看他。
封宵的眼睛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在观察——他在看林昼的表情,试图从中判断这件事的紧急程度。
“严重?”林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翘起,面露笑意,“我要是真认了罪,会有人比我更着急。”
封宵看着他,没太听懂,但看到林昼笑了,他那点担忧迅速消融了大半。他“哦”了一声,又重新靠回了椅背。
李温河坐在旁边看了一眼这两个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林昼的人,他熟悉林昼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表情的含义。可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似乎让林昼展现出了他从没见过的那一面。
车队平稳地行进着,浮罗达的生物侦查系统精准地避开了一切可能存在危险的区域。宽阔的道路两旁是荒芜的废土,偶尔能看到倾倒的建筑残骸在天光下投射出长长的阴影。
封宵看了片刻窗外,忽然说:“哥,这可比我们的速度快多了。”
“嗯。照这个速度,我们很快就能到浮罗达了。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封宵觉得,不管是在哪个世界,只要他哥在身边,好像也没太大区别。
夜幕来临时,车队在路边的一处开阔地停了下来。
李温河安排了轮值警戒,但以他们的装备和侦查能力,这更像是一种形式上的谨慎。李温河为林昼专门准备了带基础生活设施的房车,此时车厢里的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床铺上铺着干净的床单,这种待遇和林昼之前的荒野经历完全不同。
林昼正靠在床头看一份文件,看到封宵过来,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在封宵路过他身旁的时候,不经意地敞开一点领口。
封宵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背对着林昼,闭上了眼睛。
林昼压下正在翻动的一页文件,余光扫过身边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背影。
又来了。
从亚玛区到现在,一路上他们同吃同住同睡,封宵甚至连一个越界的动作都没有。不是那种刻意的克制,而是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他躺上床就睡,早上醒了就安安静静地看着林昼等他醒,乖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好宝宝。
林昼盯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涌起一股烦躁。
他回想起在亚玛区的那个晚上,自己都做好了心理建设,结果呢?这孩子红着眼眶拒绝了。
林昼当时以为他是害怕。但现在回想起来,封宵杀变异体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会害怕?
还是说……自己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吸引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昼的手指就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他垂下眼,审视了一下自己——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修长的身形,即便最近缺乏锻炼,但身材比例依然极好。
怎么就……没吸引力了?
林昼的目光再次落在封宵的背影上,越看越烦躁。
封宵感受到那道目光,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最近他很乖,没有乱杀人,没有惹麻烦,甚至连他哥多看别人一眼这种以前会让他不舒服的事,他都忍住了没表现出来。
可林昼的眼神告诉他,他一定做错了什么。
封宵抿了抿嘴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得更紧了一些。他不知道错在哪里,所以不知道该怎么改正,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更乖一点。
林昼看着那团被子又缩小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
他放下文件,关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谁都没有睡着。
“哥。”
“嗯。”
“就快到浮罗达了吧?”
“嗯。”
沉默了几秒。
“哥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林昼想了想:“很高,能看到整个城市。”
封宵翻过身来,在黑暗中看着林昼的方向。他把手慢慢移过去,直到小指碰到了林昼的手背。
林昼感觉到了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等了几秒,等待着更多。
但封宵只是那样贴着,一动不动。
林昼等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很快,车队驶入浮罗达的边界。
叹息之墙在晨光中显露出全貌——那是一道高达百米的巨型屏障,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着将整座城邦环抱其中。墙面上嵌着一排监视器,红色的指示灯在晨曦中闪烁,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甬道入口处,两排全副武装的守卫笔直地站立着,他们的制服一尘不染,手中的武器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看到车队驶来,为首的军官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即侧身让行。
“到了。”。
车队的速度放缓,甬道的尽头,光线猛然变得明亮——
封宵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一个巨大的、笼罩在整座城市上空的穹顶,像一只倒扣的玻璃碗,将天与地隔绝开来。穹顶的内壁上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走,那是空气循环系统和温度调节系统在工作。透过那层半透明的材质,可以看到模拟出的蓝天白云,逼真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而穹顶之下,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城市。
建筑群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模拟出的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空中航道上有悬浮车在无声地穿梭,地面上的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人行道上的行人衣着光鲜,步履从容。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喝咖啡,有人站在路边谈笑风生,脸上带着一种只有彻底安全才会有的松弛和闲适。
封宵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只见过废墟、尸骸、变异体、被病毒侵蚀得面目全非的村庄、在绝望中相互残杀的人们。他本以为世界就是那个样子的,灰暗、破碎、每天都在腐烂。
“哥,”封宵的声音有些发飘,“这里是……”
“浮罗达。”林昼说,目光落在那层透明穹顶上,眼底有一丝复杂的光一闪而过,“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至少他们是这么宣传的。”
林昼一进城就在路口处被拦下。
几辆黑色公务车横在路中央,车身上印着审查委员会的徽章。一群人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严肃,是刘振。
李温河的脸色变了:“审查委员会的人来得比预计的早。”
林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推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封宵一眼。
“在车里等我。”
封宵本能地伸手抓住了林昼的衣袖:“哥。”
“没事,”林昼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去跟他们说几句话。”
林昼下了车,刘振带着人迎了上来,脸上挂着一个公事公办的微笑:“林博士,欢迎回——呃。”
他的目光在触及林昼的瞬间顿了一下。大半年没见,这位首席科学家不但没有因为在野外求生而变得狼狈,反而多了一种凛冽的气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锋利,比离开前更加鲜明。
刘振很快调整了表情:“林博士,裁决法庭已经准备就绪,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现在?”林昼的语气略有不满。
“是的,”刘振点头,“车辆已经准备好了。”
李温河从驾驶座下来,快步走到林昼身侧:“刘主席,林博士刚刚长途跋涉回来,需要休息。裁决法庭的事,可以安排在明天。”
刘振看了李温河一眼,认出李家独子的身份,态度稍微缓和了些,但语气依然坚定:“李公子,这是执行长的意思。林博士的事情拖了太久,今天必须有个结果。”
李温河还要说什么,林昼抬手制止了他。
“我可以跟你们走,”林昼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刘振脸上,“但我需要先回一趟家。”
刘振皱眉:“林博士——”
“我刚从废土回来,身上穿的衣服还是亚玛区的。”林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那件深色的外套确实有些旧了,在浮罗达光鲜亮丽的背景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总不能让我就这样上法庭吧?毕竟电视直播,难看的是浮罗达的脸面。”
这话说得很体面。刘振沉吟了两秒,点了点头:“可以。我们在楼下等您。”
林昼微微颔首,转身回到车上。
车子驶进了林昼居住的小区。
那是一片位于浮罗达核心区域的高档住宅区,建筑风格简洁现代,大堂的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封宵走在林昼身后,脚下的地面太光滑了,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林昼带他走进电梯,教他按楼层。封宵看着那排发光的按钮,认真地点了点头,但林昼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电梯角落的一个小屏幕上——那上面在播放浮罗达的城市宣传片,巨型的穹顶、穿梭的悬浮车、人们在公园里散步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
门开了。
林昼的家在顶层,推开门的那一刻,封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从玄关的挂画移到客厅的沙发,从落地窗外整片城景移到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最后落在开放式厨房里那排锃亮的厨具上。
“哥,”封宵的声音有点奇怪,“这就是你家吗?”
林昼没回答,径直走到门口的控制面板前,拉过封宵的手,将他的手指按在生物信息识别器上。
冰凉的触感让封宵的指尖缩了一下,但林昼按着没让他缩走。
“滴”的一声,识别通过。
“以后这也是你家了。”林昼说着松开他的手,转身走进客厅。
封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指尖还残留着识别器的凉意和林昼掌心的温度。他慢慢把手放下来,跟了进去。
林昼带他简单转了一圈——卧室、书房、浴室、阳台。封宵跟在后面,像一只第一次进入新家的猫,每到一个新空间都要停下来看很久。
客厅的电视打开的时候,封宵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画面里正在播放新闻,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主播用标准的浮罗达口音播报着今天的主要新闻。封宵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然后走到电视前面,歪着头看屏幕的背后。
“没有人在里面?”他问。
林昼差点没忍住笑。
“没有,”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是人做出来的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封宵又绕回正面,盯着女主播看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般地“噢”了一声,但眼神里的困惑还是很明显。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屏幕,指尖触到了一个光滑坚硬的平面,并没有人从里面回应他。
林昼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的正装,剪裁得体,领口别着一枚简约的胸针。他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袖口的时候,封宵从电视那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通过镜子看着他。
“哥。”封宵说。
“嗯。”
“你真的不让我跟你去吗?”
林昼转过身,抬手拍了拍封宵的肩膀,然后指向沙发:“你坐那里看电视。我会出现在屏幕里,等我从屏幕里消失了,我就快回来了。”
封宵想了想:“你会不会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封宵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头:“好。”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林昼走到门口,换上皮鞋,回头看了一眼。
封宵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确实是个乖宝宝。
林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推门离开了。
楼下,刘振带着人在等他。
车队驶向裁决法庭的时候,林昼透过车窗看到路边的广告牌上正在滚动播放自己的照片——那是他去年获得浮罗达科学成就奖时拍的,穿着白大褂,手捧奖杯,表情淡淡的。
“首席科学家叛逃疑云”、“林昼博士消失的八个月”、“裁决法庭今日开庭”……一行行标题配着他的照片,在悬浮广告牌上循环播放。
林昼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裁决法庭位于浮罗达的行政中心,是一座由灰色花岗岩建成的圆形建筑,外观庄严而肃穆。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记者、摄影师、以及林昼的支持者们。有人举着“林博士是清白的”的标语,有人高呼“我们需要真相”,安保人员手拉着手组成人墙,勉强维持着秩序。
车队停稳的瞬间,闪光灯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李温河先下了车,然后转身微微侧身,用手臂为林昼挡住镜头。林昼从车里出来的那一刻,人群的声浪陡然拔高了好几倍。
“林博士!请问您对叛逃指控有何回应?”
“林博士!这八个月您到底去了哪里?”
“林博士!您是否真的与废土势力有牵连?”
林昼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他在护卫队的簇拥下快步走向入口,鞋跟敲击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入口处,一个身影靠在大理石柱旁,姿态闲散得像在等人喝咖啡。
萧知沉今天穿的是一身深灰色的正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却解开了,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他的头发向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邃的眼睛,唇边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站在那里,自带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磁场。
看到林昼走来,萧知沉的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还真回来了。”萧知沉的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人听见,“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学弟。”
林昼的脚步没停,从他身侧走过的时候偏了偏头,声音压得很低:“学长说得对,没有权力只会任人宰割。所以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萧知沉的笑容僵了几秒,然后转身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步伐出奇地一致,一左一右,像两道平行的光束,从人群中穿过,推开了裁决法庭厚重的大门。
法庭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宏大。
圆形的审判大厅分为上下两层,下层是审判席和当事人席,上层是旁听席,此刻已经坐满了人。穹顶上绘制着一幅巨型壁画——太阳从废墟中升起的意象,金色的光芒覆盖了整个天顶。
审判席上坐着七名裁决委员,刘振居中,表情严肃得像一尊雕像。
林昼和萧知沉并肩走入被告席的时候,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太过扎眼——一个冷峻清隽,一个风流倜傥,像两柄不同风格的利刃并排放置,各有各的锋芒。
审判开始了。
刘振首先宣读了对林昼的指控——擅自离开浮罗达,涉嫌与废土势力勾结,以假尸体掩盖叛逃事实,危害城邦安全。
林昼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刘振说完,看向林昼:“林博士,对于以上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昼微微侧了侧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刘主席,我需要纠正一点。我从未‘擅自离开’浮罗达。八个月前,我在第七区执行实验任务,不幸中弹落水,之后失去意识。关于这一点,我有当天的实验日志为证。”
刘振皱眉:“那具在河中发现、携带有你个人终端的尸体,如何解释?”
“巧合。”林昼的语气平淡,“废土上每天都有人在死,每天都有尸体被冲上岸。我掉入河里,终端落在他身上有什么稀奇的——如果你能及时进行DNA检测,就能证明那不是我的遗体,我也不用在外漂泊八个月。”
旁听席上又响起一阵交头接耳声。
刘振的目光转向萧知沉:“萧秘书长,你在林昼‘失踪’期间,曾绕过正常的审批流程,签发了多项与林昼相关的行政文件。对此,你如何解释?”
萧知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无辜感:“刘主席,我签发文件是我分内的工作,与林博士的失踪没有任何直接联系。至于你们怀疑我协助他逃离浮罗达——请问,证据呢?”
刘振沉声道:“林昼失踪后,你曾秘密安排人去第七区附近,这又如何解释?”
萧知沉摊了摊手,动作优雅而自然:“林博士是我的学弟,又是浮罗达的首席科学家。既然你们都能怀疑他没死,我自然也要派人去找找。难道刘主席的意思是,我应该袖手旁观才对?”
刘振的脸色沉了下来。
萧知沉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诸位委员,我很理解审查委员会想要查明真相的心情,但恕我直言,目前的这些所谓的证据,全部都是推测和巧合,没有一条是站得住脚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审判席上的七个人:“林博士为浮罗达做出了多少贡献,我想不需要我来重复。拟态药剂、净化剂、曙光系列——每一项成果都关乎城邦的存亡。现在,你们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嫌疑,就要审判他?”
旁听席上,林昼的支持者们开始鼓掌。
刘振用力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林昼一直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不会有事,因为这些坐在审判席上的人,比他更需要他自己。
首席科学家叛逃的丑闻,浮罗达担不起。他们需要他站在这里,洗清嫌疑,继续工作,继续做他们光鲜亮丽的招牌。
果然,在萧知沉说完之后,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了——那是科学院的几位老院士。
“刘主席,”最年长的那位院士声音洪亮,“林博士的人品和贡献,我们科学院全体同仁可以担保。这件事疑点重重,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贸然定罪,未免太草率了。”
又一个人站起来了,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旁听席上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有学者、有贵族、有普通市民。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刘振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发怒。他看了一眼执行长代表席——那里坐着的人微微点了点头。
刘振深吸一口气,敲下法槌:“鉴于证据不足,本庭裁定——林昼叛逃指控不成立。即日起恢复其首席科学家职务。”
旁听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林昼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微微侧头,对身边的萧知沉极轻地颔首了一下,算是感谢,然后转身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法庭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闪光灯再次疯狂地亮了起来。
护卫队立刻围了上来,萧知沉却被另一群人拦住了,他被人群簇拥着,远远地看了林昼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客厅的电视还亮着。封宵保持着林昼离开时的姿势,但他的眼睛已经不是好奇地盯着屏幕了,而是带着一种微妙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屏幕上,林昼和萧知沉并肩站在被告席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至少在他看来很近。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看向对方,配合得像是排练过似的。
封宵的目光从林昼脸上移到萧知沉脸上,又从萧知沉脸上移回林昼脸上。
萧知沉身上有一种张扬的气质,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像一团行走的火焰,热烈而危险。
这样的一个人,站在林昼身边,竟然意外地和谐。
封宵咬了一下嘴唇,心里不太舒服。林昼对别人总是冷漠的,但刚才在法庭上,他看萧知沉的眼神,不是冷漠。
那是信任吗?还是别的什么?
封宵把靠枕抱得更紧了一些,指节陷进柔软的布料里。他告诉自己这不重要,他哥说了他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门锁发出“滴”的一声。
封宵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遥控器掉在了地毯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玄关,刚好看到林昼推门进来。
林昼站在玄关换鞋,抬头看到封宵站在面前,不由愣了一下。
“怎么了?”
封宵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哥,跟你站在一起那个人是谁?”
林昼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封宵。封宵的表情很努力地在保持平静,但微微抿起的嘴唇和那双眼睛里努力掩饰却在往外冒的委屈,出卖了他所有的伪装。
林昼看了他两秒,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萧知沉。”林昼念出这个名字,把换下来的鞋放进鞋柜。
“就是你在浮罗达的情人,对吗?”
林昼心想:这孩子是在吃醋吗?之前就想跟他解释情人这件事,但此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妙的、带着恶趣味的愉悦。
他没回答,而是径直从封宵身边走过去。封宵跟着追进来。
林昼走进卧室,扯松了领带,回头看着他,依然没回答。
封宵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林昼解领带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追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