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血
崔杭这一晚上睡了就睡了两个时辰,顶着个黑眼圈就起来和守夜的将士换岗,蹲在屋顶上坐了半宿。
他精神得很,一半是因为到了陌生的环境需要警惕,另一半是因为吓得。
一想到自己眼巴巴跟了那么久的人,居然是裴将军的……的……,他就恨不得在这大漠里挖个洞然后把自己埋进去。
瞪着眼睛守到天亮,屋内有了动静,崔杭才从屋顶上爬下来,准备找轮班的另一个将士换岗。
结果一进门,当面撞上了个裴千度。
崔杭一瞬间就站正了,从头发到脚都挺得板正:“裴、裴将军!”
裴千度刚醒没多久,上身裸着,一只手上环抱着脏衣物,另一只手拿着搓衣板和皂荚。
他眼神惺忪,眼角眉梢依旧是平的,见到崔杭喊他,淡淡地点了个头,但是崔杭却莫名看出裴千度一些神清气爽的意思来。
裴千度没去管愣着的崔杭,从他面前晃过,绕到外边的水井里打了两桶水,坐下来开始浣衣,带动肩膀上一片肌肉。
崔杭定睛一看,喀嚓一下,整个人仿佛被一道雷劈得面目全非,整个人裂成了无数半。
在军营里大家常出汗受伤,光着膀子再正常不过。
但是他刚才看到,裴千度背上除了已经痊愈的伤疤,还有一道又一道的抓痕,一看就是什么人用了不小的劲儿挠出来的,稍重些的现在还能看见红痕。
崔杭的脸一下子就想热水一样咕噜咕噜烧开了。
他是什么都没经历过,可是军营里一堆血气方刚的少年待在一块儿总该聊些什么东西,他再傻还能猜不出来这些红痕是哪里来的??
更别提昨天晚上裴将军还是和林公子待在一间屋子里的……
“这是在做什么?”
崔杭想得脸都怔住了,听到声音“噌”得一回头,看见林长云推开屋子的门走出来,有些疑惑地看着直愣愣伫在门口发呆的崔杭。
崔杭嗓子一紧:“没、没什么!”
他说着眼睛不受控制地一下又一下往林长云身上瞟。
天气不算冷,林长云断然不会像裴千度那样敞着上身,却也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衣,隐隐可以看见衣服底下盈盈一握的腰线。
他浑身上下都好好裹着,但是衣领旁露出的脖颈上,隐约可见几点红痕,被布料和乌黑的长发遮挡着。
林长云见他不说话,反应过来了什么,默默拢了一下衣领。
崔杭的连烧得更红了,简直像个赤红的枣子。
他飞速道:“我我我先去睡个觉!”
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林长云盯着崔杭的背影看了两秒,摸了摸鼻子,四处张望了几下,终于在外边找到了裴千度。
大老远就看见裴千度敞着结实的上身和背上一道又一道红痕,林长云两眼一黑。
他调转脚步冲回屋子里拿了件衣裳,走到裴千度身边,劈头盖脸将衣服往裴千度身上一丢。
裴千度张手接住衣服,把甩到脸上的袖子扯下来,抬头看见林长云,露出一个笑。
裴千度手上还在搓着衣服:“怎么过来了?”
林长云神色复杂得看着帮自己洗昨晚弄脏了的里衣的裴千度,有点难以把眼前这个人跟那个杀伐决断的裴将军联系在一起。
林长云叹道:“干嘛不把衣服穿好,把小孩儿都吓到了。”
裴千度抿唇:“这有什么,他们算什么小孩,没比我小几岁。”
林长云挑眉,看着裴千度这神色,联想到崔杭,回味过来:“你故意的?”
裴千度不说话了,悠悠看了林长云一眼,又舀了桶水。
“跟小孩子吃醋啊?”
林长云闷闷笑了两声,在裴千度身边坐下:“干什么,以前在扬州的时候不是从来不喜欢让别人知道这些。”
裴千度停下手上动作,凑过去一些:“我早就跟以前不一样了林长云,我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你的。”
三年过去裴千度真是长进了不少,简简单单一句“我是你的”,将林长云心脏砸得噗通响。
他就像自己说的一样,将全部身心都交给了林长云。
林长云忍不住吻了一下裴千度额角:“知道了,我也是。”
裴千度将脸埋进林长云脖颈间深呼吸一口,嗅到了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独属于林长云自己体香。
裴千度陶醉般亲了一下林长云锁骨,闷闷“嗯”了一声。
他掩下眼底疯狂神色,再抬头时候已经恢复正常。
*
十日后,林长云跟着裴千度一路来到烟州。
山道蜿蜒向前,河谷山川依旧,景致却已不复三年前模样。
荒弃的坡地上,流民正在引导下开垦屯田,沿途建起屋舍,守城的人也换了一批,城墙上高高飘着的旗帜从朝廷的换成了裴千度的。
行至烟州城门之下,裴千度递出半枚铜虎符和一份押着私印的通行墨牒。军将核验过后,确认无误,方才退开道路,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敞开。
烟州刚历经一战,主街勉强修整完毕,角落里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清理不尽的淡褐色血痕。
林长云跟裴千度进了内城,远远的看见一队人马等在不远处,领头站着的是一道熟悉身影。
林长云眼前一亮,那熟悉身影已经主动迎上来。
柳景安站至林长云身前,将林长云细细看了一遍,脸上神色复杂,满是心酸感慨和重见旧友的喜悦。
她冲林长云一抱拳:“别来无恙,六殿下。”
林长云笑道:“别叫六殿下了,和从前一样喊我林公子吧。”
“柳姑娘,现在该叫你柳将军了?”
柳景安一笑,默认了。
让他们叙完旧,裴千度道:“这几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柳景安立刻正色起来:“裴将军,都招你说的办好了。”
“战中损毁的城墙已经修缮好,兵器清点完毕,几日前运来的粮草也已经集中清点,和运送物资的车马一齐备好,随时都可以南下。”
“不错,”裴千度点头,“等我一个时辰,我将林公子安顿好,马上就来。”
*
林长云跟着裴千度往里走,慢悠悠道:“你把大后方守得很好,烟州战后没几日就能恢复成这样,裴千度,你住哪儿?”
裴千度脚步一顿,含糊道:“你屋子边上。”
“这样……”林长云凑近两步,“我以为你会要我同你住在一处。”
裴千度沉默一瞬:“你不喜欢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方?”
“……那倒也是。”
“不过,”裴千度突然打断他,眼睛往别处瞟,“烟州物资短缺,收拾不出来那么多屋子,你先跟我住几日。”
他们已行直目的地,林长云闷闷笑了两声,推开院门往里走进去:“我看着院子里房间多得很呐,收拾起来也不麻烦。”
裴千度抿唇。
裴千度身份特殊,自然得住城中心把守最严实的地儿,留给他的院子不可谓不大。
林长云径直推开主卧的门,朝里面看了一眼,笑了,倚在门上看着裴千度:“你屋子里怎么有两个枕头?”
他看出来了,裴千度在让他自己选。
林长云要是想有自己的空间自己的秘密,裴千度就退开,收拾第二间屋子,而林长云要是愿意,面前这间房间就是他们共同的小屋。
而裴千度一路的沉默和暗戳戳早就说明了他更喜欢林长云选哪个。
林长云叹了口气,一把将裴千度拉进来:“想跟我睡一个屋直接说啊,你的胆子呢裴千度。”
裴千度眼神亮了起来:“那你呢?”
“傻子,”林长云凑上前去,“我当然想啊?而且浪费第二个屋做什么,你觉得你不会半夜摸过来?”
裴千度喉结滚了一下,环过林长云的腰将他拉过来:“我当然会。”
林长云噗地笑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突然听屋外有人来报。
林长云推了一下裴千度,从头怀里出来。
士兵低头报道:“裴将军!京城那边人传来了消息,说是,说是李琮泰死了!”
林长云皱眉道:“什么??”
李琮泰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死。
林长云早就知道自己在西城门上那一刺很有可能刺不死李琮泰,刺得浅是一回事,另一个原因是,原剧情里李琮泰死,是在裴千度拿下烟州之后的第三年。
裴千度攻破城门,李琮泰想逃,却被裴千度亲手斩杀于皇宫深处的别苑。
裴千度往外走,迅速道:“把崔将军和柳将军他们都叫来,我们得重新商量对策。”
说着,他回头看林长云:“长云,跟我一起吗?”
林长云一愣,没想到裴千度这么放心让他听核心内容,但很快回道:“要。”
*
京城的密探来报,十天前,李琮泰死于宫中。
皇帝那老头子将事情瞒得很死,还是李明蕴传来只言片语。
李琮泰自从被林长云重伤了脑部神经后,瘫了半边身子,性格也变得喜怒无常,皇帝隐隐有了废太子的想法。
一个月前,太子妃突然呈上证据检举太子图谋不轨。
裴千度拿下烟州,局势岌岌可危,皇帝害怕朝野崩溃,决定从轻处置,只是将太子安置在深宫别苑软禁,打算等击退叛军之后再慢慢处置。
软禁之中,太子头部旧伤反复,宫人只以为他是伤病恶化,谁料没过多久,太子骤然死在幽禁之处。
皇帝接连丧子,大悲,隐约察觉事有蹊跷,可大敌当前,无暇细细深究内情,只能先以太子伤病薨逝昭告天下。
这事儿怎么看都是裴千度有利,怎么看都像裴千度的人干的。
但是裴千度知道不是自己干的。
他紧紧皱起眉,正要详细商讨此事具体对策,就见旁边的林长云揉了一下太阳穴。
裴千度凑过去小声道:“怎么?”
“没事,”林长云咽了口唾沫,扯了一下嘴角,“我这身体撑不住,我先回去歇着?”
裴千度犹豫片刻,点点头。
他看出来,林长云这是不想去听裴千度详细战略,是为了让裴千度安心。
但是林长云会这么想,还是因为和裴千度不够亲密无间。
裴千度垂下眼睛,神色变了变。
他也不想再多想,但是他忍不住。
忍不住思虑过重,去猜林长云到底在想什么。
*
林长云回了院子,请下人备好了水,然后关上门,一下子把自己沉浸澡堂里。
不妙,很不妙。
林长云额角冒出密密匝匝的汗,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胃脏因为紧张开始难受起来。
听了李琮泰的死,林长云有一个很不妙的想法。
李琮泰本来该是在三年之后死的,但是却在一个月前死了,比故事里整整提早了三年。
而且如果他没猜错,李琮泰死的地点也是与故事里一样的。
四皇子李琮寺跟剧情里一样死于春猎谋反,裴道英也没躲过死亡,在与原来所差不多的时间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林长云是目前唯一一个多活了三年的人,而李琮泰恰好又是早死了三年。
如果说,如果说这个故事里每个人的生命长度都是有限制的呢。
如果说林长云多活的三年,恰好就是李琮泰少活的三年呢?
那林长云还有多少时间?
林长云整个人沉在水里,心脏被水压压得疼痛,却无暇顾及,至少现在还能感觉到痛。
林长云本来是个唯物主义的人,但是来到这个世界后一切都被改变。
原来世界的科学,是数千年人们对世界规则的发现和利用。
到这儿之后一切仿佛都变了一般,原来的规则好像不管用了,林长云不得不自己去探寻。
对……
他得自己去找,他不能走,裴千度不能没有他。
林长云突然想到来到这个世界上,多活了的人不止有他,还有杜老四。
杜老四说他在这个世界呆了十多年,如果没有人因此少活,那他刚才的推测就是不成立的。
只要他多吃药,健康的生活,把身体养好,他就不会失信。
裴千度需要他,世界上最需要他的人在这里。
林长云挣扎着从水里爬起来,结果起得太猛,一下子呛进去一大口手。
“咳咳……咳咳咳……”
林长云趴在浴桶边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双眼模糊,生理性的眼泪和水一起从他脸上滑下来。
他被热气熏得头晕,抬手抹干净脸上水。
结果定睛一看,手上和地上一片血红。
“长云?还没出来吗?”
裴千度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他回来了。
林长云慌忙又一抹脸,这才发现自己半张脸上都是血,嘴里也是一片腥甜,红色液体从他的鼻子和嘴里涌出来。
林长云想要答话,更想赶紧把这些红色清理干净。
不能让裴千度看到。
林长云正要说些什么,先稳住裴千度,可是一开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点点血色飞溅出来。
外面安静了一瞬,下一秒,门板哐当一震,木门一下子被裴千度踹开,他想也不想就冲了进来。
林长云往后退了一步,扯过自己的衣服,下意识想遮住脸上的血,却忘了地面上大面积的红色根本就藏不住。
林长云看到裴千度愣住了。
他的脸色好像在一瞬间变得雪白,下颌绷起来,手臂微微发颤。
裴千度冲过来,拉开林长云捂着脸的手臂,林长云想档也挡不住。
裴千度声音剧烈颤抖起来:“林长云……这是怎么了……”
林长云下意识答:“我没事,只是……咳咳……”
更多的鲜血涌出来,弄脏了裴千度的衣襟,林长云下意识想帮他擦掉,被裴千度一把抓住指尖。
裴千度见过那么多血,可是一放到林长云身上,却被吓得呼吸都乱了节奏:“我去找军医,我去找杜老四,不会有事的……来人!”
血液大量流失,林长云被裴千度抱到床上的时候头都晕了,他后悔起来,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咳血,裴千度怎么不晚回来一会儿,说不定他就能够偷偷清理干净了。
林长云小口换着气,伸出指尖轻轻摸了一把裴千度的脸:“别紧张……这么担心做什么?都是裴将军了,不怕让人笑话啊……”
“我才不怕,”裴千度抓紧了林长云的手,“林长云,你不许出事,你要是出事了,我就什么也不要地跟你走。”
“我也不想啊……”林长云无奈笑了一下,“别这么说,说什么跟我走,你不怕输了战,背千古骂名?”
裴千度:“我才不怕什么千古骂名,左右我死了,他们咒我我也听不到,就算是遗臭万年又有何干,我才不在乎。”
“我,”他眼眶一红,“我只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