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我都听到了
烟州的雨来得又急又快,连着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傍晚才停下,留下满地潮湿,倒映出蔚蓝色的天空。
林长云咳嗽了两声,小心跨过泥泞,推开木门,进了院子。
也许是因为林长云的病,昨日裴千度格外的闷,早早吹了灯,一言不发地抱着林长云睡下,林长云想说话都被堵了嘴。
第二天早上林长云迷迷糊糊醒来,才发现裴千度已经早早赶去军营,桌上给林长云留下了早餐。
战火迫在眉睫,林长云能理解,但是短短几个时辰不见,竟然还是生出一丝想念。
他坐不住,找了裴千度留下的侍卫,问了个地儿,老实喝过药后就慢悠悠过去。
一推开门,屋内正扫着院子的一个侍女抬起头。
这侍女看着有些眼熟,她见着外面来了个人,疑惑地眯起眼睛,仔细一瞧,然后唰一下瞪大了双眼。
“六、六殿下!!”
林长云刚想什么,就见这姑娘将扫帚一甩,冲进屋内,大喊道:“知安!天呐你们快来看呐,六殿下真的回来了——!”
侍女这一嗓子吼得嘹亮,将院子里的人全都吼了出来。
十几个人几乎是一副要将林长云包围得架势,却又顾及着林长云的身份不敢更进一步,只有从前与林林长云最熟的知安上前,欲语泪先流:“殿、殿下!您真的回来了……”
这些人正是当初跟着林长云一起去过扬州的仆从们。
还在京城的时候,林长云知道裴千度回来,为了瞒住自己的身份将他们送去了杜老四所在地西京别院,春猎的时候林长云身份败露,他们和杜老四几个人一起被关在了裴千度那里。
后来林长云为了假死想办法弄出来杜老四,却没办法将这么多人一起救出来。
他们一直跟着裴千度,一直以为林长云死了。
林长云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众人。
都是熟悉面孔,依稀能回忆起来他们三年前的模样,但是经过岁月的洗礼,个个都显得陌生起来。
“我回来了,抱歉,让大家担心了,”林长云仔细端详着各位,看到方才他一进门第一眼看见的那个侍女,他犹豫了一下,“这位是……?”
侍女看起来很是激动,上前半步道:“回殿下,我是彩云。”
“四年前是您和柳将军在扬州救了我,您还记得吗?”
林长云恍然大悟,是他第一次遇到柳景安且落了水的那天,救下的那个小姑娘。
彩云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那时候的彩云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干瘪瘦弱,被迫怀了孕。
如今三年过去,她整个人拔高了一截,脸也红润起来,乍一眼看根本看不出来这就是当年那个倒在地上哭的姑娘。
林长云点了好几下头:“我记得,彩云,你过得好吗?”
“我过得很好,殿下,多谢了您和裴将军,”彩云的眼睛亮起来,“虽然裴将军派人看着我们,但是同意我们每个人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当年怀的那个孩子我没要,我跟着柳将军给她打下手,学到了好多,殿下,也许我也可以上战场呢。”
剩下的人们也一一道出自己的日子来。
“太好了,”林长云又重复了一遍,“太好了,你们都好就好。”
裴千度也是,这个口是心非的人,那时候嘴上说恨他,结果在林长云又一次离开之后,将林长云留下的人都看得这么好。
林长云叹了口气,收回涌到胸口的情绪,转头对知安说:“知安,我有话想同你说说,你有时间吗?”
知安一抽鼻子:“有!当然有!”
林长云便冲众人笑笑,让大家先去忙自己的事情,在彩云几个人一步三回头对注视下跟着知安去了他屋内。
*
知安给林长云泡了杯茶,眼睛还是湿湿的,还是照着老/习惯在林长云身边站定。
林长云将他摁到坐上坐着,自己在他身旁坐下:“别这样,别再把我当六皇子了。”
知安还要说什么:“我我我……”
林长云打断他:“好啦好啦,聊正事,我不能呆很久。”
知安只好把话咽回去。
林长云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缓了一会儿道:“在扬州的时候我就听你说过,我神智恢复之后从前的记忆全无……你是从小跟着我长大的对吧?”
知安点点头:“是的,我比殿下大六岁,在宫里出生,生下来就是嘉贵妃宫的人,小时候给您陪玩,大了之后您的饮食起居基本都是我负责的。”
“那再好不过了,”林长云道,“你的母亲也是嘉贵妃宫里的人,你有没有见过,或者听说过,嘉贵妃有留给我什么遗物。”
知安思索道:“贵妃娘娘走的早,绝大多数东西都留在了生前的寝殿,还有部分在太后宫中的偏阁和京西别院,母家可能也有一些,不过那都是贵妃娘娘出阁前的东西了。”
“殿下您六岁前由太后抚养,六岁后就住在了六皇子宫里,嘉贵妃留给您的东西,常用的都在在身边,您是要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知道是嘉贵妃生前留下的。”
林长云蹙眉。
太后喊他去找,那么林长云要找的东西不会在太后宫中,居然是留给他的,那么也不会在嘉贵妃母家,而嘉贵妃旧宫他也去找了,没找到。
现在只有两种可能,在京西别院,或者是本来在嘉贵妃旧宫,但是被人拿走了。
林长云沉默一会儿,问到:“你之前根杜老四他们在京西别院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嘉贵妃留下的东西都看过吗?”
“这……”知安有些为难道,“殿下,京西别院已经荒废过很多年了,杜大人他们住进去的时候就先收拾过了一遍,屋子很干净,应该是将嘉贵妃的东西都收拾起来放好了。”
“这样……”林长云呢喃几句,脸色沉下来,“我知道了。”
一个个细节在林长云脑海里串起来,压得他胸口闷闷得喘不过气,像是有人把尖锐的小石子一个一个往他心里砸,压得他心下越来越沉。
如果真的是像林长云想的那样,那他就……
林长云心底有些茫然,他就怎样,他又能怎样?
*
林长云告别了知安几个人,一出门,见找个熟悉的身影靠在院子门口,抱着胸,有一下没一下地低头用鞋尖拨弄地上的石子。
正是裴千度。
听见林长云出来,裴千度立刻抬头,看过来的眼角带着一点疲惫。
林长云一阵心疼,凑上前去:“眼里都有血丝了,你昨晚睡了几个时辰?为什么在这儿站着,不进去坐坐,或者先回屋?”
“里面的人见了我会不自在,”裴千度声音也透着些芽,他拉过林长云的手,牵着他往两个人的屋里走,“我就想来等你。”
“那些人就这么重要,非得现在来见,你病成这样,就不能好好躺几日?”
林长云在裴千度的强烈要求下,被塞回床上躺着:“真没病那么重,出去走走而已。”
“你看我已经不怎么咳了,昨天那只是个意外,你也听杜老四说了,病情稍微重了一点而已,没什么大事儿。”
林长云故作轻松地笑了两下,裴千度直勾勾看着他,眼神有些沉重,还带着林长云看不懂的东西。
林长云被他看得心底难受,不知道裴千度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但是杜老四是肯定不会告诉裴千度的。
于是林长云糊弄道:“别瞎想了,来睡会儿,你缺觉。”
裴千度还是低着头注视着林长云,双腿缓慢地向前挪动两步,被林长云拉到床上。
裴千度脱去了甲,顺着林长云的力道紧紧抱住他,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将林长云的心脏和血脉全部都包围着。
林长云忍不住眯起眼睛,希望这样的的拥抱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轻轻抚了一下裴千度的背,低声哄道:“快睡吧,我陪着你呢。”
“林长云,”裴千度的脸埋着,林长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裴千度的低低的声音,“可是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林长云的心思被戳中,好像扎破了气的气球一样直冲上天,然后带着空了的内里从高空直直坠下来,砸在地上,激起一片酸楚。
他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违心道:“瞎说什么呢,我当然会一直陪着你,别老是再问这个啦……”
“骗人,”裴千度突然抬起头,浑身都颤抖起来,眼底红到让林长云发愣,“你骗人,林长云,你又要骗我。”
裴千度的眉毛皱起来,没说一个字眼眶都要比前一秒更湿润一分,看着又要哭。
林长云不想见到裴千度再掉眼泪:“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裴千度的气喘得更不匀了,他恨不得能直接把林长云吞到肚子里,这样两个人永远都不会再分开,可是又没办法忍心伤害林长云一分一毫。
他每一口气都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林长云,我都听到了。”
“你都……什么……?”
林长云心脏重重一坠,浑身气血骤然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
裴千度终于按耐不住痛苦,把强忍了一夜的痛苦和泪水在最在乎的人面前全部都倾斜出来:“昨天晚上我没走,我就在窗外,我什么都听到了林长云,我什么都听到了。”
林长云的心脏被一只手攥紧。
他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越是恐慌就越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昨天都和杜老四说了什么,他说了……
裴千度胸口剧烈起伏:“你要死了是吗,林长云,这个世界只是个故事是吗?”
林长云下意识想道“不是”,但是被裴千度堵住了嘴。
裴千度的痛苦亲密无间地穿过来,两个心脏跳动的声音振聋发聩:“都告诉我吧长云……都告诉我,别让我这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