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讨厌
录音结束，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张寒杉身形摇晃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尽。
“我……我不知道……”
他声音嘶哑，看向站在对面的林归。
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林归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在他视野里扭曲变形，付勋的指责在脑中不断回响。
林归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骨节分明的手臂环住即将倒地的身躯。
“哥哥，都过去了。”
林归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那些血债，那些痛苦，那些噩梦......”
他仿佛要将张寒杉所有濒临溃散的碎片强行拢合。
“全部都过去了。”
他微微侧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张寒杉汗湿的额角，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温柔：“哥哥，你的前面，才是最光明的未来。”
这“光明的未来”像一道刺眼的光，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灼得张寒杉心头剧痛。
他猛地从林归那带着掌控意味的怀抱中挣开，死死盯着林归近在咫尺的脸：“林归，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林归轻笑着，眼神幽深：“想什么呢哥哥，这里可是国内。”
他温柔地抚过张寒杉冰冷汗湿的脸颊：“我只是，让他们再也无法出现在你面前而已。”
“所以，别再担心他们了。”
林归微微垂眸，视线落在他泛白的唇瓣上，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从今往后，你都只需要看着前面。”
“那些碍眼的人，那些肮脏的过去……我已经替你清理干净了。”
男人忽然偏过头，用下巴点向窗外，暮色四合时，最后一道残阳正将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熔金，他的眼里盛满了笃定的光：
“哥哥你看。”
“你的前面，从来都是铺满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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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一条冷白的光带。
巨大的卧室里，空气中的雪松气息也无法完全驱散白日里紧绷留下的余烬。
张寒杉背对着林归侧躺着，白天发生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经上，让他无法呼吸，更无法入睡。
林归靠了过来，胸膛紧贴着张寒杉的后背，手臂轻轻横过他的腰腹，指尖带着安抚意味地抚上他的胸膛。
“哥哥，还疼吗？”林归的声音低哑而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寒杉没有回答，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将所有情绪都深深藏进黑暗里。
林归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温热的呼吸拂过张寒杉后颈，他继续用那种低柔声音问道：
“哥哥，如果你当初就知道那个真相，知道付勋给他儿子要的那份体面。”
“你会……履行他们当初的诺言吗？”
未等张寒杉回答，他忽然用手指轻轻按住张寒杉即将启合的嘴唇。
“别回答。”
他将下巴抵在张寒杉发顶，声音里裹着潮湿的雾气：“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你这种会把承诺刻进骨头里的人，一句父辈口头的约定，哪怕荒谬可笑，哪怕对方是付文赟那样的……”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形容词，但那轻蔑与厌恶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你也一定会咬着牙，强迫自己去履行，对不对？”
黑暗中，林归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哥哥，你看，我比谁都清楚你这一点。”
“就像我。”林归的手指缓缓从他唇上滑落，顺着下颌线轻轻摩挲，“我也是利用了你的这份承诺，才把你……牢牢绑在我身边的，不是吗？”
林归将脸埋进他颈窝，呼吸灼热，他喉结滚动，声音里多了几分忐忑与期待：“那么哥哥，你喜欢我吗？”
这句带着希冀的问询，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呵……”
张寒杉突然低笑出声，那笑里却仿佛裹着玻璃渣，他翻过身，正面朝向林归，一字一句说道：
“林归，我讨厌你。”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将压抑多年的痛苦和爱恨尽数吐出：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总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讨厌你的自作主张和自以为是！”
恨意如同毒藤蔓生，缠绕向更深的血脉：
“我讨厌我的母亲。”
“我讨厌她明明那么害怕，却还是要疯了一样地找到我，讨厌她明明可以掉头离开那条该死的路，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把车开了进去！”
他声音里充满了怨怼与不解：
“我讨厌我的父亲。”
“我讨厌他那副被彻底压垮再也直不起的脊梁，讨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沉默的机器！讨厌他咽气前眼睛里那点该死的安慰和解脱！”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林归，落在了某个虚无而令人心碎的身影上：
“我讨厌你的姐姐。”
“我讨厌她那该死的善良，和她那不顾一切的好心，我讨厌她毫不犹豫跳进那个漩涡死死抓住我的手！”
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眼神里流露出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自我厌弃：
“我讨厌所有人，我讨厌这个世界，它夺走了我母亲！它碾碎了我父亲！它让你的姐姐为了救我而死！”
“它独独让我活着，却将我拖进泥潭！它腐烂！肮脏！充满了无法偿还的代价和……和永远无法摆脱的诅咒！”
卧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去，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起来。
良久，他又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脆弱，却又透出近乎献祭般的决绝：
“但我也爱他们。”
“我爱我的母亲。”
“爱她跳舞的样子，裙摆转起来像只白蝴蝶；爱她抱我时，发间总是带着的茉莉花香。”
“我爱我的父亲。”
“爱他教给我的那些道理，给我定制的那些规则；爱他宽阔背影里，藏着的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
“我爱你的姐姐。”
“爱她那份该死的勇气，爱她那些不管不顾的善良。”
“所以，林归……”
他的指尖颤抖着抚上青年的脸颊，那里也带着湿润的凉意。月光从云隙里重新探出来，照亮他眼底翻涌的、近乎毁灭的温柔：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