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黑伞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诚恳与依赖:“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您对我来说,不仅仅是关教授,您就是我的长辈,是我妈妈留在这世上的一部分念想。所以这份请柬,请您务必收下。”
关书泾脸上的惊讶瞬间被一种更深切的触动所取代,她看着眼前这个已长成参天大树,和他母亲眉眼几乎一样的青年,心中百感交集。
“小寒,是上次那个孩子吗?”关书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是的,关姨。就是他。”他的声音温和,眼神清澈而坚定。
关书泾接过了请柬,打开看了眼上面的名字:“好…好啊…”
她喃喃道,声音有些发涩:“那是个好孩子,年轻人啊……总是这样,认定了,就一往无前。”
她将请柬轻轻合上,将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下去,脸上重新漾起温煦的笑意:“这是大喜事!小寒,你等着,关姨今天必须亲自下厨,给你做几个你爱吃的菜,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关书泾说着就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挽起袖子,刚才的感伤被一种近乎雀跃的干劲取代,“你和小渝先聊着,饭很快就好!”
几乎是关书泾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后的瞬间,关渝开口,脸上带着一百分的不解,眉头紧锁:“你真的要跟他结婚?”
张寒杉冲他挑眉:“不可以吗?”
关渝盯着他,语气带着急切和一种替他不值的认真:“你值得更好的。”
张寒杉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笑道:“他已经是最好的了。”
关渝一时间怔住,只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句“他哪里好?”咽了回去。
短暂的沉默后,张寒杉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关渝......我们之前。”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措辞,“我是说……在更早之前,见过面吗?”
关渝瞳孔骤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张寒杉的视线,良久,他才开口:“没有,上次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这样啊。”
张寒杉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张寒杉留下吃了顿午饭,就起身离开了。
关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那扇厚重的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隔绝了张寒杉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撒了谎,一个拙劣的、被对方一眼看穿的谎。
他颓然地坐回沙发,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空了的茶杯上,那是张寒杉刚才用过的。
那是六年前,深秋。
当时的关渝正处于人生最迷茫也最叛逆的阶段。一场和家里关于未来规划的激烈争吵后,他摔门而出,只穿着单薄的卫衣,一头扎进了城市深秋冰冷的雨夜里。
雨水很快打透了他的衣服,寒意刺骨,但他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湿漉漉的街道走着。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街区,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显得昏黄而模糊。
饥饿、寒冷和巨大的委屈感终于击垮了他。他蜷缩在一个关了门的便利店狭窄的屋檐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他脚边的水洼里。他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肩膀微微颤抖,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突然,一阵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响起,越来越近。
紧接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停在了关渝蜷缩的角落上方,一种干净的、淡淡的木质香气钻入了他的鼻尖。
关渝僵硬地抬起头。
一张好看的,眉眼清俊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不带任何评判地注视着狼狈不堪的关渝。
“需要帮忙吗?”
他开口,声音温和,穿透了雨声,“雨很大。”
关渝愣住了。他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他干净、挺拔,气质沉静得不像话,却又奇异地沉淀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温和,和他此刻的落魄、狼狈形成了天壤之别。
“不……不用!”
关渝几乎是本能地拒绝:“我……我等人!马上就走!”
张寒杉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几秒,将手中的牛皮纸袋往前递了递,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尊重。
“这个栗子饼很好吃,我妈妈很喜欢,要不要尝尝?”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关渝看着他那双眼睛,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寒杉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手。
最终,他留下了那包温热的栗子饼。
和那把黑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