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普通
张寒杉的婚礼很低调。
低调得几乎不像一场婚礼，更像是在初冬清晨，一场被霜雾与寂静包裹的私密约定。
没有广发喜帖，没有喧嚣的媒体，没有冗长的车队，甚至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礼堂。
地点就在方山别墅后那片已经洒下细碎金斑的草坪上。
场上三三两两的人，稀落散在各个地方，形成几个小小的、松散的低语圈。
谢港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正装，坐在一把深色的金属椅上，但他少了往日里的那份不羁，坐姿略显僵硬，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看着略显拘谨。
魏书沉默地坐在他的对面，他同样穿着合体的正装，但气质截然不同，他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浸润书卷气的斯文得体。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谢港身上，那眼神带着一种惯有的、温和的审视：“这身衣服，不适合你。”
谢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是吗？魏老师觉得什么适合我？”
魏书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关于“适合”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合适”的话题：“你相亲安排得这么密集，有遇到合适的吗？”
谢港脸上的那点强撑的弧度瞬间僵住，他下意识地避开魏书的视线，带着一种被审问般的狼狈：“凑合吧。”
魏书似乎对他的窘迫视若无睹，或者，这正是他预料之中的反应。
他笑笑，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能凑合就好。毕竟，我当初可没少给你父母提供建议。”
谢港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是他？竟然是他？！那个曾经在书房里用一支笔、一张试卷、一个平静的眼神就让他如坐针毡的人，亲手把他推进了这一个又一个令人窒息的相亲局里？
他下意识想问些什么，却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
“坐下，谢港。”
魏书静静地仰视着他：“婚礼还没开始。”
他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加重语气，却精准地钉住了谢港几乎要逃离的脚步。
“魏老师。”最终，谢港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无力反抗的认命感：“您觉得，这样凑合下去，真的好吗？”
“好不好？”魏书重复了一遍，尾音轻轻扬了扬，“谢港，这问题问得…不像你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谢港身上那身束缚感十足的昂贵西装：“合适与否？对你这种骨子里还烧着野火的人，重要吗？”
“你那些手段，我可没少听。够漂亮，也够狠，现在业内提起你谢少，忌惮可比佩服多得多。”
他面容依旧温和，但吐出的字句却陡然加重：“相亲？你觉得是折磨？”
“谢港，如果你还学不会分寸这两个字怎么写……我不介意，亲自让你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折磨。”
周遭初冬的清冷空气似乎都因这无声的较量而冻结。
几米开外，汤涛凑到孟乐湛身边，语气带着点戏谑：“哎，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继承家产啊？”
孟乐湛侧过头，眼皮掀了掀扫向他，语气淡淡的：“怎么？想替代我？”
“切！谁稀罕！”汤涛嗤笑一声，手往旁边一摆，“我呆在张总身边就挺好的，就是替你累得慌，家里金山银山堆着，你非跑出来跟我们抢饭碗受这份罪，图啥？体验生活啊大少爷？”
孟乐湛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彻底淡去了，
“图什么？图个清净。”
他看着汤涛，语气里带着一种汤涛从未听过的认真：“汤涛，我们家不止我一个孩子。”
“你以为那份家产是白给的吗？我们家那个位置，无论最后是哪个孩子坐上去，代价都明码标价。”
“要么是后半辈子捆死在那个位置上，连喘口气都得看董事会的脸色；要么，就是像块砧板上的肉，等着被拿去联姻，给家族换来下一块‘敲门砖’。”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自嘲：“自由？婚姻？或者别的什么……总得选一样交出去。你说，这大少爷的名头，有什么好当的？”
汤涛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他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的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你妈？孟姨？她看着那么开明一个人，平时对你也没得说……她……她能愿意让你也走这条路？”
“开明？”孟乐湛咀嚼着这个词，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嘲弄：“她自己就是联姻的产物。”
汤涛张了张嘴，彻底失语。
他也是在这个圈子里混过的，明白有些豪门世家就是这样，你得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财富，得到了那金光闪闪、贴在脸上的身份标签，那你就要履行你生下来就被赋予的职责。
孟乐湛身子向后撤了少许，靠回椅背，语气里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像是疲惫，又像是解脱的前奏：
“所以，你想要自由，就得把那些金光闪闪的东西……一件、一件，亲手剥下来。”
“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她能给我最大的开明，不过是允许我自己选罢了。”
他突然间笑道：“所以汤涛，我如果也不是富二代了，那我们之间是不是就算平等了？”
“你再也不用把我当成那座你永远都翻不过去的山，那条你永远跨不过去的河了。”
汤涛突然间懂了，那座他仰望又憎恨的“山”，从来不是孟乐湛想要的，那条他耿耿于怀的“河”，也不是孟乐湛有意划下的鸿沟。
那些年他暗地里较的劲，那些说不出口的嫉妒，原来在对方眼里早就看得分明。
“说什么呢，学长。”
汤涛噗嗤一声乐了，伸手，用力拍了拍孟乐湛的肩：“什么大山大河的，我早就不想这些了。”
“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吗？这东西撕下来容易，再想贴回去，那可就掉价了。”
孟乐湛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怎么，舍不得我这富二代光环？以后蹭不到米其林了？”
“切！”汤涛一脸不屑，“米其林哪有路边摊香！我是怕你到时候连路边摊都请不起我了！以后日子苦了，别哭鼻子找妈妈，哥们儿顶多……请你吃碗加蛋的牛肉面！”
孟乐湛轻笑，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真实的、带着点无奈的弧度。
忽然，一只柔软修长的手伸到眼前，指尖还带着微凉的温度。
“欢迎来到普通人的世界，孟学长。”